第1章 01 暴躁姜饼人

【蒋叔叔问我们周末是否回家吃饭】

【方便的话,醒来回电话给我】

前一天下了暴雨,宁谧安又不舒服,他们又像之前的每一个下雨天那样待在一张床上过夜,不一样的是前一晚下雨之前他们正在吵架,紧接着打雷了,再之后,发生了意料外的意外。

第二天薛选早班,他很早醒来,没有吵醒宁谧安,轻手轻脚收拾了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和计生用品,认真打扫了卧室卫生,然后做了早餐,留了字条才出门上班,然后,上班时间,坐在诊室拿起手机删删改改。关于最近的矛盾,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只发了如上两条信息。

至于宁谧安,一睁眼就面对父母的16通未接来电,他看到外公给自己留言问自己假结婚是什么回事,于是想起自己前一晚怒上心头跟家里摊牌他和薛选协议婚姻的事。

这下好了,不用再继续为生不生孩子的事吵架了,他苦中作乐地想。

可是昨晚太累了,吵架和上床都是,他实在没有心情在此时面对长辈们的诘问,于是连带着薛选那两条消息一起忽视,关机伪装手机没电,胡乱洗了脸在客厅准备好的早餐中叼走一只牛角包,然后出发去工作室继续雕琢自己的毕业作品。

虽然根本静不下心。

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外公生病住院,每天一睁眼就开始逼着自己早点和薛选生孩子,天气总是不好隔三岔五就下雨,协议结婚一年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薛选是对生活那么有规划的人,他们早该谈离婚的事,薛选却隔三岔五培训加班。

实在是没有心情继续画画了,宁谧安啪地摔了画笔,打开薛选的微信界面又退出,最后恶狠狠把微信昵称改成暴躁姜饼人,期望对方能够发现自己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然后摔了手机。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薛选居然答应外公荒唐的要求,说会尽快考虑生孩子的事情。

拜托!那是生孩子!不是随便养一只小猫小狗!养宠物还要想想自己是不是有经济能力和充足的时间!养孩子怎么能这么随便!

最重要的一点,薛选是不是忘记了,他们是假结婚!!!生什么孩子!!

因为这件事,宁谧安和薛选方才因为接连不断的暴雨稍微缓和的关系再一次降至冰点,宁谧安一气之下拟好离婚协议,决定提前结束他们的协议婚姻,但是,程序还没来得及推进,薛选还没在离婚协议上面签字,就又出现了新的意外。

前一晚雷声太大,薛选又实在很讨厌,宁谧安没忍住就对他霸王硬上弓了。

都怪夏天,宁谧安心想。

要不是因为夏天一场接一场的暴雨,他们早就成功离婚了。

都是因为夏天,害得他和薛选发生了协议结婚计划外的事情。

因为忙着生气,情绪上头之后工作效率奇高,宁谧安根本没注意变天了,更不可能来得及回家,等他听到雨声,感觉到胸闷气短时候已经晚了,外面狂风大作,很快,暴雨来临。

宁谧安被困在了工作室。

头晕脑胀,胸闷气短,意识逐渐迷离。

需要抚摸,需要拥抱,需要安慰。

需要母亲。

一小时前,远在国外的母亲打电话给自己,想要提醒他注意天气,早点叫薛选回家,可惜他没接到。

宁谧安摸到电话,下意识想要拨给薛选,又在看到对方的留言时停下。

婚前,他们约定过婚后互不干涉,宁谧安那时候也确实没想过要麻烦薛选,但是夏天第一场雨来临之前,妈妈很不放心地打电话给薛选,让他早点回家陪自己。

宁谧安本来想要拒绝的,但是当薛选浑身散发水汽赶回家之后,他完全不能自控地对薛选说:“能不能抱我一下?”

他就那样缩在薛选怀里度过了那场时长四十分钟的暴雨,他很清楚地记得薛选像哄小朋友那样轻轻拍自己后背,然后在暴雨结束之后,动作轻柔地给自己量体温,还煮了安神的红枣薏米粥。

薛选总是这样无微不至,从小到大都悉心照顾宁谧安的生活起居,完美到无可挑剔,但是很多场雨,很多次抱在一起,很多次目睹宁谧安焦虑不安,脆弱无助,但他从来好奇或者关心过宁谧安之所以这样的原因。

毕竟只是伪装,木头人薛选从小就很会伪装,表面上无可挑剔,实际上对不相干的人和事完全不感兴趣。

宁谧安咔嚓咔嚓,恶狠狠吃着薛选削好皮切好块的雪梨。

薛选说:“薏米不好煮,粥还得再等等。”

宁谧安很礼貌地说:“谢谢。”

薛选沉默了一下,然后解释:“宁阿姨让我来的。”

宁谧安:“……”

无语片刻,因为薛选冒雨回家的感动霎时间消失无踪,宁谧安咬牙切齿,扯着哭哑的嗓子道:“嗷。”

然后在薛选背过身去看粥的时候凌空扎他小人。

薛选疑似听到身后传来什么动静,回过头,看到宁谧安笑盈盈,腻着声音道:“谢谢啦~”

薛选转身回去搅动砂锅里的粥,耳朵尖有点异常的粉色,嘴角也很细微地翘了下,嗓音不自觉下沉:“嗯。”

宁谧安根本没注意到,继续拿吃水果的小叉子戳薛选后背。

粥好了,薛选在橱柜里拿出碗盛粥,宁谧安有点不好意思等着张嘴,站起来走过去帮忙端碗,薛选说:“坐着等吧,别烫到。”

宁谧安就又不好意思怪他了。

凭良心说,薛选对自己算很义气了,从小到大都是,小的时候,自己总是丢三落四,薛选经常跟在自己后面帮自己捡东西,长辈们都夸他懂事,老师也总是拿他举例子,让自己跟他多多学习。

然后,薛选这个人,得到了那么多小红花还不知道收敛,直到现在长大工作了,都还是父母拿来教育自己的榜样。

摆在面前的粥打断了宁谧安的回忆,薛选又叮嘱了一句小心烫,然后才去给他自己盛粥。

宁谧安觉得薛选依然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当成没办法自理的小朋友照料,一时间又开始气闷。

也许结婚也是这样,他觉得自己在胡闹,然后才来劝阻,劝不动,又不想自己祸害别人,就只好挺身而出。

——祸害两个字是朋友的评价,但凡认识宁谧安和薛选,知道他们从小到大事迹的,大都这么觉得:好脾气的薛选脾气也太好了,居然能容忍宁小少爷这么多年。

可是,都是假象罢了,薛选只是循规蹈矩完成任务,自己只是他的任务对象,惹人厌烦的麻烦精而已。

宁谧安搅着粥散热,没着急入口,抿着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婚半年,他们的交流依然少得可怜,比起十八岁之后二十一岁之前的冷淡的那三年,区别仅仅是搬到了一起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次数变多了。

今天这种事,以后还是尽量避免好了,宁谧安这么想着。

可是,自从夏天,一场接一场的暴雨,宁女士每次都提前通知他们,渐渐地,薛选也开始关心天气预报,只要有雨,就会提前出现在家里。

宁谧安明知道他是因为妈妈的叮嘱,内心里十分不愿意给薛选添麻烦,因为有悖他们互不打扰的约定,但是偶尔一次下雨天回家还能解释的过去,太多次,妈妈又要觉得他又开始闹小脾气,然后就要教育他多体贴薛选了。

只要他们闹矛盾,家里人一定会站在薛选那边,宁谧安一直觉得谁和薛选结婚都很倒霉,因为薛选实在太会伪装了,虽然现在这个跟薛选结婚的倒霉蛋是自己,但是还好,只需要倒霉一年,而且已经过去一半了。

宁谧安每天都数着日历等夏天快点过去,每次雨过天晴都默默发誓下一次绝对不能看到薛选就忍不住钻进薛选怀里,可是一到变天,又确实没有办法拒绝温暖柔软的胸肌。

他不太理解,牙医又不是骨科医生,根本没必要特意锻炼胸肌。

但是,胸肌实在令人沉沦,就算是心志坚定的宁谧安也不能例外。

一到变天宁谧安就玩消失,同系师弟甚至开始疑惑他下雨天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宁谧安无视对方的好奇,动作麻利地收拾背包回家,渐渐地,对薛选的意见也没那么大了。

催生的事情发生之前,宁谧安一度认为他们的关系终于要开始缓和了,甚至,为了表达谢意,他都想好薛选过生日的时候送他什么礼物,然后解释一下十八岁成人礼的误会,大家最好能一笑泯恩仇。

结果不久后就发生了薛选在外公七十五岁大寿上面答应跟自己考虑生小孩的事情。

他们因此大吵一架,宁谧安一气之下翻出协议书拍在桌上,对薛选说:“要生你自己生,我们是假结婚你别忘了,等协议到期了,你爱跟谁生跟谁生!”

薛选很冷静地回答:“协议还有六个月。”

“……”宁谧安气结:“要是等不及,我们现在就去办手续!”

薛选忽然拿着外套起身:“我医院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们又开始冷战——其实算是宁谧安单方面,薛选本身就有点闷葫芦,很多时候,宁谧安不主动说话,他们可以毫无交流地在同一空间待很久。

然后,前一天暴雨,宁谧安本想回外公家,薛选忽然回来了,穿好衣服准备出门的宁谧安被堵在门口,见薛选开门回来,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解释说:“我回趟家。”

“开始下雨了。”薛选说。

虽然很生硬,但是宁谧安习惯了薛选的生硬,从话里听出台阶,然而他现在不想跟薛选一起度过自己最脆弱的时期,跟薛选呆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让他觉得煎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薛选变得让他陌生,也许时间会改变一个人,也许成人礼之后的这几年,他们对彼此的了解都在退却。

宁谧安拒绝道:“没关系,刚开始下雨,我还是回家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