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很难闻

北极星缀于长夜。

忒斯曼号游轮如一尾巨鲨,劈开沉寂的海面。

砰——

游轮地下室的仓库中传来物体碰撞在墙壁上的声音,一句模糊的闷哼后,再无声响。

倒在地上的人鼻血横流,林忱言垂眸蹙眉,掏出制服口袋里的手帕,重重擦去指节沾染的红。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踏在尾调上扬的口哨声中。

他回过头,伊尔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不见分毫担忧,“人没事吧?”

仓库的过道光线昏暗,林忱言侧过身,露出身后横倒的人影,好让伊尔看清。

他拿出打火机,火舌迅速攀上手帕尾端,火焰颤动,将细长匀称的手影打在墙上。

接着,指尖一松,那团快要熄灭的焰火直直坠下。

“没想到小半年不见,你下手还是这么重。”

“不经打,自己晕过去了。”林忱言收回打火机,不是很想叙旧。

手帕燃烧的余烬落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伊尔有些头疼地看着地上横躺的人,好歹也是个受邀宾客,这让他很难办。

但这又是另一码事,他确认人晕死过去以后,又补了两脚。

对游轮上的侍者动了歪心思,按照规定要被拉入黑名单,很不凑巧,面前这位并不是编入名单的侍者。

伊尔无奈摇头,切换成中文,发音很标准,但多少带点怪声怪气:“再怎么说我也是你昔日老板,辞职信我还没批,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有,”林忱言坦然地伸出手,“我要的东西呢?”

他是真的要被气笑了,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菱形八面体,“接着。”

“谢谢。”林忱言手指勾住抛过来的筹码,转身走上楼梯。

后颈突然泛起肿胀的疼,他回忆起刚才那人贴上自己后腰的恶心感,后悔没直接把人手打断。

天幕很黑,仿佛与海平面交融在一起,轮船行驶在北极圈内的海港,九月末的海风卷着冷意扑过来。

林忱言脸上戴着侍者专用的白色面具,装饰的羽毛被风吹得直颤,虚掩着一双亚洲特有的黑色眼睛。

好看,但是冷,如黑夜中深沉平静的海面。

伊尔拿出烟,递给林忱言:“新款,比你以前爱抽的那些好多了。”

林忱言没收,“现在已经不抽烟了。”

他哑然失笑,捂着风自己点燃,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说实话,知道你要上船的消息时,我还挺惊讶,毕竟你之前突然就消失不见,而且还欠了整整三个月的工时。”

他伸出三根手指强调。

林忱言愣了愣,终于想起自己当时还没有补满工时就匆匆把辞职信发了过去,于是诚恳道歉:“对不起,当时确实是意外,之后会补给你。”

一楼宴会厅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伊尔饶有兴致地看过去,隔着夸张奢华的大门装饰,他一眼看到了正中央坐着的那位身着白西装的青年。

一段悠扬的旋律自那人手中的琴键下传到两人耳中。

“雪乡奏鸣曲,”这是弗兰名曲,伊尔敲了个响指,“洛闻予,亚联盟的新秀钢琴演奏家,来头不小。”

他自顾自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说起来,你也是来自亚联盟吧?”

林忱言摩挲着指尖,没有应答。

“出身亚联盟首富之家,曾深陷身世猜疑,但谣言不攻自破,据说还有过一位深爱的恋人,还是个从福利院接来的资助生。”

伊尔抽了一口烟,才接着说。

“但他的恋人在六年前不幸离世了,死因不明,反正尸骨都没能找到,有人说是意外,也有人说是因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海风潮湿腥咸,隔着朦胧烟雾,他看向沉默不语的林忱言。

“但谁又知道,半年前,这位恋人死而复生,还被带回去关在家里,成了个金丝雀。”

林忱言对上伊尔带着戏谑意味的眼睛,声音不冷不淡:“哦,所以呢?”

伊尔被他逗乐了,连忙举起双手佯装投降:“说真的,比起得知你的消息,让我更震惊的是,你竟然会和他一起登船。所以我就用了点手段调查了一下他的身份,但很多信息都被压下来,后半段是我瞎猜的。”

他放下手臂,笑意更甚:“不过看你的反应,我应该猜对了。”

林忱言并不否认,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表,时间不多了。

伊尔也看过去,提醒他:“好了,小金丝雀,你该回去了。”

他歪头勾起唇角,在离开之前给伊尔来了轻飘飘的一拳,在那人吸气皱眉时扬长而去。

一楼宴会厅装潢奢靡,有着繁复花纹的厚重地毯铺满大厅,主厅外还有四个分厅,只有用筹码赢得资格后,才能乘坐电梯前往位于顶楼的分厅——政客富商趋之若鹜的销金窟。

林忱言推着餐车经过宴会厅时,宾客们正紧握手中的筹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大厅中央,紧张地期待着最终结果。

华丽璀璨的吊灯悬于穹顶,光束打下来,身着白色西装的青年坐在三角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游走。

林忱言背靠墙壁隐在暗处,在角落里注视着那个人,燕尾服下是一双修长的双腿,胸前别着一颗漂亮夺目的粉紫色钻石胸针。他眼睫轻垂,光线下专注的侧脸线条矜贵好看,像精心打磨的宝石,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雕琢。

一曲结束,身着黑色礼裙的主持人走上来宣布结果,拥有单数黑色筹码的客人将获得极光之宴的入场券。

场下一片哗然,抽到错误筹码的人自是不满。

“请各位来宾耐心等待,首先感谢洛先生愿意亲自来为我们献曲,另外,我们还为大家准备了特别节目,精彩还在后面。”

洛闻予向主持人点头示意,稍作调整,琴声再次响起,这次换成了高昂激进的节奏。

电梯抵达,林忱言走进去,最后在十七楼停下。

他推着餐车消失在走廊尽头,再次出现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洁白的真丝衬衫,优质丝滑的面料自然下垂,衬出清瘦顷长的身形。

“嘀”一声,1708号房门解锁,刚进去,后颈的肿痛便激的他冒出冷汗。

这是信息素依赖症留下的后遗症,尽管已经摘掉了腺体,他还是能微弱地感知到一点信息素的存在。

像以前一样,这些信息素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淬着毒液侵蚀后颈那块脆弱的皮肤。

更何况那他还接触了那个alpha的血液,其中携带的高浓度信息素才是直接诱因。

他强撑着从背靠的门后站起,走进卫生间,热水从头顶淋下,水珠连成串滑过发烫的后颈,最终顺着足底没入排水口。

套上浴袍,随意擦了擦头发,他从浴室出来,房门正好被人从外面打开。

来人有双很漂亮的柳叶眼,缀着如玻璃一般轻透的琥珀色瞳,眼尾微挑,却不显得过分狭长。

他微微低头,长睫垂下,似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林忱言站在原地没动,听到关门的动静,侧过头轻眨了下眼睛:“宴会这么快结束了?”

洛闻予没说话,走过来,微凉的指尖擦过他的脸颊,摩挲了一下还在滴水的发丝,接着仿佛卸掉所有力气一样,将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到怀里人的僵硬,洛闻予有些执拗地将脑袋往他脸颊边靠了靠,像家里那只总爱粘人的伯恩山犬。

微长的发尾贴在林忱言的脖颈上,他有点痒,躲了一下。

鼻尖满是葡萄酒的味道,他嗅了嗅,洛闻予并没有释放信息素。不清楚是不是后遗症在作祟,他缓缓伸出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洛闻予抬起下巴,眼尾晕着酒后的薄红,林忱言凑近,唇瓣擦过他的侧颈。

后腰被箍紧,他被带着倒在柔软的被子上,带着酒香的、微凉的温度贴近,又在咫尺之间停下。

洛闻予附在他的耳边,吐息落在耳垂上,似有轻微的电流从上滑过,周围的皮肤很快浮起一层浅淡的红。

“你出去过。”alpha浅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林忱言白皙冷静的脸。

“你身上有别的alpha的味道,很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