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爷

童平深回到家时,童嘉羽正在处理家里吃剩的饭菜,旁边的后妈不耐烦地催他快点吃,好去洗碗,他闷声应了一句,加快咀嚼的速度。

其实是在吃饭之前他还担负着给五岁的弟弟喂饭的责任,但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没有半句怨言。

菜吃得七七八八,只给他留了几片菜叶和残羹烂渣,五分钟不到他便快速解决掉,看到童平深还笑着打招呼:“爸爸,你回来了。”

见到这一幕,童平深生出少许的愧疚之意,想起自己在饭局上和平时几乎没有机会碰见的董事长好不容易达成的协议,他把收拾碗筷的童嘉羽叫住:

“小羽,先别收拾了。”

林美涵本来对他不回家吃饭的行为就够不满意的了,什么时候一个公司小职员也配轮得到和董事长单独吃饭,这下更加不乐意:

“叫他干什么,他还要洗碗呢。”

他对看过来的童嘉羽笑了笑,然后抓住林美涵的手臂,把她拉去房间:“老婆你先跟我来,我和你说一件事。”

“干嘛呀,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童嘉羽看着两人推推搡搡进到房间,把碗拿进厨房的洗手池,然后拿一条湿抹布走出来把饭桌擦干净。

童平深来到身边时,他正准备洗碗,身上和厨房的油烟味、洗手池的残羹烂渣味融为一体,听见童平深说要带他出去一趟,还有些为难地说:“但是碗还没洗。”

“没事,这些等下你妈会洗,不用担心。”童平深看着他一副迟疑不决的模样,想干脆把他拉出厨房,看见他油腻腻的手,最终选择提醒道:“把手洗干净就出去吧,爸爸在外面等你。”

洗手比洗碗简单很多,他仔细搓干净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彼时童平深已经在门口等他,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里面的林美涵,对方难得没有斥责,只是微微冷笑一声。

“你倒是有福气,飞上枝头当凤凰。”

童嘉羽今年九岁,就算听不懂这句话也知道凤凰指的是什么。

当他不明所以地被童平深带到商场,换去一身穿得发黄、满是异味的衣服,穿上与自己格格不入、崭新的服装,又在童平深亲切地问候“小羽今晚吃饱了吗,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怎么样”时,不安感终于袭来,在胡思乱想中愈发强烈。

他慌乱地回顾今天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紧张地问:“爸爸,我们等下要去哪?”

童平深一直在等他问出这句话,思忖两个小时的说辞此刻起到发挥的作用,他说:“小羽先别着急,听爸爸说。”

“爸爸的公司领导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因为……听力不太好,一直没什么朋友,平时也比较孤单,所以我们就商量打算让你过去陪他多说说话,小羽是听话的好孩子,会答应爸爸的,对吗?”

童平深平常没有话语权,实际上很会拿捏小孩子天性中的心软,尤其还是童嘉羽这种习惯以满足大人要求得到认可的孩子。

果不其然,童嘉羽犹豫了,他只问了一个自己最担心的问题:“要陪多久呢,明天就会回来吗?还是后天呢?”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林妈妈又会说那句话。

童平深沉默片刻,说:“过段时间吧,等过一段时间,爸爸就把你接回来。”

再敏感的孩子到底是天真的,童嘉羽想了想,说:“那爸爸说话一定要算数,我们拉勾。”

童平深感觉无数颗石头堵在喉咙里,咸酸的唾液全挤在口腔无法吞咽,看着他抬起干瘦的胳膊伸出一根小指,闭了闭眼,大手过去拉小手。

“好,我们拉勾。”

肯德基没有吃成,童平深叫来一辆出租车,父子俩上了车,大概是因为车上有小孩,司机开得不是很快。他们途经一家游乐园,童嘉羽趴在车窗上吹风看到了摩天轮,转头对童平深说:

“爸爸,如果我能让那个男生开心,回来之后可以去游乐园玩吗?”

他的眼睛在灯的照耀下又圆又亮,语气却仍然是小心翼翼的,是一如既往害怕被拒绝的表现,自从童平深二婚后,他向童平深提要求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最后沉默不语。

童平深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带大儿子去过游乐园,小儿子倒是常去,大儿子每每想跟着一起,都会被老婆以看家或者打扫卫生为由遏制在家。

明知道不能再给希望,他还是说:“当然可以。”

和他们住的小套房不同,出租车在一座独栋的大型别墅面前停下,别墅前侧有个漂亮的花园,童嘉羽下了车,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只有在电视机里才会看到的房子,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违和。

他以后的这段时间都要住在这里吗?

如同梦一般不真实,他被童平深牵着往前走,越发局促不安,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童平深也没有比儿子好到哪里,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

不愧是上市公司董事长住的地方,岂是他们这些普通打工人能够妄想的。

不多时大门自动打开,管家过来迎接,问:“二位快请进,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童平深马上说。

“好的,池先生已经在客厅等你们了。”

管家带领他们进入别墅,明明是夏天,里面却是凉飕飕的,一股凉气窜进脑门,童嘉羽见到了富丽堂皇的场景,但是又和自己想象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里面只有伯伯和池先生两个人,还有一个阿姨在厨房洗碗。

池怀仁第一眼就注意到童平深向自己举荐的小男孩,他是不苟言笑的人,眼神却锐利,一眼便看出童嘉羽身上穿的衣服是刚买的,肤色是营养不良的黄,身形看上去竟然比身为同龄人的池珉还要瘦弱不少。

见他微微蹙眉,童平深讪笑地解释:“他妈妈做饭不太好吃,有一点挑食。”他低声对童嘉羽说:“快和池先生打招呼。”

童嘉羽扬起笑容:“池先生好,我叫童嘉羽。童年的童,嘉奖的嘉,羽毛的羽。”

说完,他黑亮的眼仁在两个大人之间转,想要为自己辩解的话来到嘴边,又迅速咽了回去。

“叫叔叔就好。”池怀仁偏头问管家:“池珉呢?”

管家说:“少爷这个时候应该在房间看书。”

池怀仁说:“我和小羽的爸爸还有话要说,你带小羽上去和池珉认识一下。”

管家牵着童嘉羽的手,带他上楼,楼梯很宽,像海螺壳一样的弧度,童嘉羽觉得很神奇,低着头一阶一阶地走,听到管家嘱咐:

“小羽,少爷对和耳朵有关的事情有点敏感,等下和少爷见面的时候,千万不要过多关注他耳朵上面带的东西,知道吗?”

管家压低声音,语气有点重,说得有些吓人,童嘉羽不自觉紧张,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来到一个紧闭的房门前,管家轻轻叩了叩门,轻声说:“少爷。”

“先生给你找了一位小朋友。”

里面没有回应,管家便不厌其烦地重复,叩门的力度没有加重,也完全没有开门而入的意味,唯有另一只牵住童嘉羽手的力道渐渐变重,像是在用疼痛告诉童嘉羽,他十分忌惮这个房间里被他称为少爷的人。

迟迟没有开门,童嘉羽的思绪开始发散,心想,少爷是不是不欢迎他?是他讨厌自己吗,可是他们还没有见过面。

伯伯为什么不敲用力一点,是像他一样,因为害怕叫林妈妈吃饭的声音太大,会让房间里的林妈妈生气,所以才那么轻吗?

在管家的坚持下,一个比同龄的童嘉羽要高大一些的男孩终于打开了门。

因为常年不爱出门的缘故,男孩肤色白到接近透明,五官完美结合父母的优点,精致得宛若一个洋娃娃,此时洋娃娃眼皮微微下垂打量面前的人,看清童嘉羽面黄肌瘦,衣服吊牌都没剪的模样后,皱了皱眉。

童嘉羽从对方打开门起就看呆了眼,他仰着脑袋,像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小土狗一般,被男孩的漂亮惊艳得挪不开眼,根本无心关注对方耳朵上的助听器,直至管家提醒他才回过神来,发现男孩像在看不速之客一样看着他。

“来,你们互相给对方自我介绍一下。”

童嘉羽大大方方伸出手,弯着眉眼露出自我感觉最礼貌的笑容,学着伯伯的称呼:“少爷你好,我叫童嘉羽,童年的童,嘉奖的嘉,羽毛的羽,以后可以叫我小羽。”

男孩看着他格外细瘦,仿佛一拧就断的胳膊没有动,他早在伯伯敲门时就猜到对方不会和他握手,但被拒绝、不被认可的滋味他已经体验过很多很多次了,因此小狗眼瞬间黯淡,为自己解释道:

“我的手不脏的,来之前已经认认真真洗过了。”

仿佛身后的尾巴突然失落地垂了下来,男孩的目光淡淡地从他的脸庞来到他手上,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池珉。”

十分简洁的自我介绍,童嘉羽的笑容逐渐灿烂,小狗眼也一同亮了起来:“嗯!”

管家把两个小朋友带下楼后,童平深和池怀仁的谈话也进行得更加完善——寄养及相关手续、升职加薪,薪酬和寄养时间则根据池珉的真实情况来定。

童平深擦了擦汗,能升职加薪他很满意了,薪酬和寄养时间他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

谁不知道董事长的儿子不止是听力不好,听说心理也有问题,更何况哪有这个年纪的小孩忧郁阴暗,不爱出门玩耍,也不交朋友的,像这样的问题,他认为这个少爷更需要心理医生,而不是一个玩伴。

这样的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看到管家把两个小朋友带过来,池怀仁对池珉说:“以后他就和你住在一起。”

池珉没有说话,漆黑的瞳孔反而看向坐在池怀仁边上的童平深,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嘴唇却很红,像是审视,又像只是观察一个凭空出现的外人,这种眼神和打量童嘉羽时有所不同。

童平深被这双幽暗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怵,不甘落后地对他笑了笑。

他不为所动,移开了视线。

是时候该离开了,童平深起身,管家和童嘉羽出去送他,在出租车到来前,童平深小声叮嘱童嘉羽:“以后一定要好好和少爷相处,不可以惹他生气,知道吗?”

童嘉羽想起对方没有拒绝他时一闪而过的触感,和他的干燥粗粝不同,掌心柔软微凉,就像玉器一样光滑。

心情有一点雀跃和兴奋,他向童平深保证:“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