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拥有

池珉从来没见过这么爱笑的人。

他做了一宿乱七八糟的噩梦,醒来的那刻仍然陷在噩梦的后劲中,刻在脑海中形形色色的笑与眼前干净纯粹的笑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眼乱的重影,最后又彻底被现实的感官冲破、碎裂。

在真的看到童嘉羽后,池珉始料未及地怔了怔,坐起身,手因为头疼俱裂的缘故扶在额间,拧着眉声音干涩地说:

“怎么是你,沈伯呢。”

童嘉羽刚要回答,便见管家脚步匆忙地走进来,牵起他的手说:“小羽,少爷还要换衣服,我们先出去吧。”

他看了看唇色有些发白的池珉,对管家轻轻点了下头:“好。”

带走童嘉羽后,管家重新返回池珉的房间,站在洗手间外面,神色担忧地问:“少爷,今天的课程需要取消吗?”

每到池先生出差这一天,少爷的状态都会变得异常糟糕,加上对助听器的重度依赖,偏头痛的情况只增不减。

得知小羽去叫少爷起床后,他几乎不敢拖延,担心小羽会被少爷的情绪状态波及,他和保姆早已习惯少爷的不稳定和无常,但小孩毕竟不一样,稍不留心就容易被吓到。

好在少爷似乎没有料到小羽会叫他起床,还未来得及反应。想到这,他心上悬起的石头落地。

池珉往脸上扑了几次水,看着镜中格外苍白的脸,他关掉水龙头,说:“没必要。”

他打开门时,管家依然站在门边,踌躇地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不可是。”他打断。

管家便不再出声。

“今天是什么情况,”他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房间。”

管家回答他:“小羽今天醒得早,主动想叫您起床,当时李姨在洗菜没有听清,所以我们没能及时阻止他,抱歉,是我们失职了。”

池珉深呼吸一口气,命令道:“下次别让他再随意出入我的房间。”

管家说:“明白。”

由于先天听障,池珉无法使用止痛药,尽管他说不需要,管家还是替他推掉了一半的课程。实际上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已经没有办法再支撑他上一节课。

童嘉羽觉得大家今天都怪怪的。

早上他叫少爷起床,伯伯匆匆赶到,牵住他时手心都是冷汗,他的手也跟着一起黏糊糊的;吃早饭大家也都很安静,没有人说笑,显得气氛紧张;还有老师上课的时候,课明显变少,不再让他们写很多题目,而且老师讲解的知识好像也变简单了,他比昨天听懂很多。

诸如这样的变化实在太多,童嘉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能感觉到所有的变化都是因池珉而起,他很努力地思索这些变化背后的原因,最后得出一个结果——

仿佛是害怕少爷生气,大家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童嘉羽比一般的孩子要敏感,但其实想法也很简单。

他清楚记得池珉在第一天见面时没有拒绝他的示好,而记忆中的林妈妈,只因他想多看看刚出生的小弟弟,便指责他身上都是细菌,如同看肮脏的垃圾一般看着他,因此他不像其他人那么害怕池珉。

最后一节课是素描,老师给出的题目是人,其余的任他们自由发挥,池珉难得动起了笔。

童嘉羽画一幅画,来来回回抬了很多次头,老师没有规定他必须跟着池珉画素描,他就把伯伯给他的水彩笔带到了画室,使用的色彩都是鲜艳亮丽的。

池珉心躁,线条粗糙凌乱、明暗部分的排线控制得也不恰当,但底子到底还在,三两下雏形便显露出来,比画简笔的童嘉羽速度还要快。

童嘉羽画完图,带着画天真地去到池珉跟前。

“少爷!”

池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自己的画,一个儿童伸着手指,眼睛像是盯着某处,笑容讥讽诡异,因为是素描的缘故,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他想都没想就把画撕下来,揉成纸团扔在地上。

“怎么把画丢掉了。”童嘉忽然羽停下来,问。

“没画好。”池珉说。

“噢。”童嘉羽不明所以地回答,然后把自己的画递给他,“少爷,给你看我画的画。”

池珉顺势垂下眼眸,看到童嘉羽画了一个正在拿着铅笔绘画的男孩,根据那个别扭的拿笔姿势,他识出画上的人是自己,紧接着——

“眼睛为什么是黄色的?”

“因为黄色是太阳的颜色,我觉得阳光很漂亮,每次晒太阳都会很开心,希望少爷也可以开心一点。”

“……”池珉勉强接受他的逻辑,又问:“嘴唇为什么要涂口红。”

“因为少爷今天的嘴唇比前两天都要白。”

池珉脸上没什么表情:“为什么左手还拿着一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它不是石头,是包子。少爷今天吃得很少。”

其实是他喜欢包子还差不多。

池珉对画一向严谨和刻薄,看着这一张画得歪歪扭扭,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的画,嘴唇颤了颤,忍住了。

算了。

不跟傻子计较。

饭后,管家见池珉状态还是一般,打电话让私人医生过来查看,根据池珉的情况,对方开了方便助眠和消肿止痛的药物。

给耳廓上好药,别墅的座机突然响了,池珉和管家同时抬起头,管家过去接听,不知座机那边的人说了什么,管家毕恭毕敬地说:“是。”

然后整理措辞,他迟疑地说:“少爷,先生找您,顺便让我问您,他今天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为什么您都没接。”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电话,对管家说:“我会跟他说,你先出去,顺便把门关上。”

管家忧心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便关上书房的门。

池珉把座机放到耳旁,等到电话那头的池怀仁语气不太好听地问起第二遍,他方才轻飘飘地说:“调了静音,忘记看了。”

他对手机的依赖性不强,也猜到池怀仁会打电话过来质问,提前关了静音,丢在随便一个角落,没再看过。

意料之中,池怀仁听到他的回答默了片刻,像是为了平息自己怒火,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半分钟后,问:“听说你让管家把今天的课程推了一半,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池珉眼底的郁色再度蔓延开来,他说:“是。”

“理由是什么?”

池珉说:“没有理由。”

他的拒绝沟通令池怀仁感到恼怒。

池怀仁承认自己的确不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工作忙碌,经常需要到外地出差,但扪心自问,除去时间,他什么没给池珉?

池珉患有先天听力障碍,他请人给池珉定制最昂贵的助听器,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有个没有助听器就听不见别人说话的儿子,他给池珉提供最优越的资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知道池珉一个人在池家孤独,特地给他找一个玩伴。

到头来,池珉回报了多少?懂得知恩图报吗?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顿了顿,在电话里面说:“你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也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我尽可能理解你,花重金请最优秀的家教老师给你上课,结果你呢。”

“你这个假期才上了几天课,就把课程推了一半?据我所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池珉,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池珉抿着嘴唇,周身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没什么好解释的。”

池怀仁深呼吸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思想比同年纪的人要成熟,也不打算再跟你拐弯抹角。你明知自己有听力障碍,就应该比正常人要更加努力,这样才不会让别人瞧不起你,我也绝不可能允许我公司的继承人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

“从明天开始,老老实实给我在家上课,一节课都不许落,听明白了吗。”

池珉面色阴冷地挂断座机,瞬间把旁边的椅子踢倒在地,椅子一阵飞起落下,接触地面发出摩擦的声音。

花重金请最好的家教老师来家里上课?从头到尾不过是不希望他的儿子丢人现眼罢了。

池珉自很小起便深谙这些道理,也早已不再对他的父母抱有期待。

两个小时后,管家走进来,看见被踢翻的椅子,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把椅子捡起来,对池珉说:“少爷。”

他已经步入知命之年,因为操心池珉和先生夫人的事情,脸上多了好几道皱纹,如今这一张明显留有岁月痕迹的面孔,多了几分愧疚:

“先生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怪我……”

“和你没关系。”池珉说。

这里除了他们四个,随时可能有池怀仁安排的眼线,被发现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池珉早就习惯了。

池珉今天胃口差劲,三餐吃得少,保姆记挂于心,在热牛奶多加了个鸡蛋和几粒白砂糖,营养又香甜。

两个小朋友坐到餐桌上,热腾腾的牛奶分别盛放在他们面前,童嘉羽抱着杯子,凑到杯沿旁边嗅了嗅。

“阿姨,今晚的牛奶好香,颜色也变了。”他双眼冒着亮晶晶的光。

保姆笑着说:“里面加了鸡蛋,小心烫,可以等它晾一会儿再喝。”

“好。”

话是这么说,还是趴在桌上,好奇地看着杯子里边在液体中的鸡蛋白。

池珉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看的,更不明白为什么一杯加了鸡蛋的牛奶也能引起他的好奇。

趴着看了一会儿,童嘉羽想起什么,突然抬起头:“少爷,我还没有问,你喜欢我给你画的那幅画吗?”

“……”池珉。

“不过我好像弄丢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如果少爷喜欢的话,我只能下次再画一幅了。”他蹙了蹙眉,对自己离奇失踪的画感到郁闷。

池珉:“……”

那幅画被童嘉羽强行塞进他手里,等他再想起来,已经随手拿回房间,懒得还回去,随意拿了本画册把它夹在里面。

也许是画找不到,再问池珉喜不喜欢也无济于事,童嘉羽自言自语地说完,这件事就不再有下文。

感觉牛奶晾凉,杯子也降了温,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味道甜滋滋的,他弯起眼睛:“好好喝。”

一副好像很容易满足,也很容易因为一秒的快乐忘记前面的烦恼的模样。

而这大概也是池珉一辈子永远都不会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