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送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骏马骤然长嘶一声,马背上扬起一道矫健的身影。来人一袭青衫,翻身下马,连忙跪拜行礼。
来人正是王府内的长史大人秦是。
“参见王爷,王爷,皇上下旨赏赐,下官忙着处理赏赐,这才怠慢了,还请王爷恕罪。”
林见山平静下来,淡淡应了秦是一声,继续转动碧玉念珠,速度越转越快。
秦是掀开车帘,示意众人打道回府。
气氛沉默良久,林见山心中格外不宁,放下念珠,“萧韫为何不死?”
秦是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按理说,林见山两年多未归京都,应该询问宸王府上的事宜,怎么会问起一个不对付的人?
秦是轻笑,回道:“按照律法,皇上确实有意下死令,可丞相惜才,联合众臣全力保下他。他本要流放的,只可惜,这件事莫名交到户部的王大人手上。”
这位王大人的大儿子最为贪恋美色,家中美妾如云,娈童相伴,数量之多,令人咋舌。其平日里仗着家世,肆意妄为,欺男霸女之事层出不穷。
两年前,萧韫曾弹劾过这位王大人,后来皇上下令遣散王家的后院,并罚了王大人的大儿子去佛寺修行五年。
“王大人嫉恨萧韫,故意将萧韫纳入教坊司,以男色伺候人,羞辱萧韫。”
林见山冷嗤一声。
羞辱?萧韫可不会甘心离开京都吧?
指不定是萧韫想留下来,东山再起。
“秦是,你请苏仁意过府。”
秦是很是不解,温声道:“王爷两年未见过苏公子,叙叙旧也是,下官这就让人去请。”
秦是下车,马车带着林见山驰回王府。
秦是送别王爷,转头却见一啸还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便问道:“一啸,你这孩子,愣着作甚?打道回府呀。”
一啸跟在林见山身边多年,对王爷的脾气多少有些了解,可今天他着实搞不懂。
“秦哥,王爷说让萧韫去死,是要我动手杀人吗?我很是纳闷,萧韫在教坊司,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这样不是更能折磨萧韫吗?”
秦是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角眉梢都透着无尽的温柔:“王爷,还是死鸭子嘴硬。一啸,你放心,不必动手。要是真动手,萧韫两年前早就没命了。”
林见山回到府上,迅速步入浴房,褪去身上衣衫,任温热的水流,洗净一路的疲惫与尘埃。而后,他换上一身整洁的黑袍,坐在大厅之中。
喝完一盏清茶后,他却觉得茶没味道,心中徒生不悦。
萧韫怎么还不去死?
越想越难受。
这两年在边关大战,忙到没空想起萧韫,一回到淮城,心里那股气怎么也不顺畅。
早知道那个夜晚,他就不该去萧府,更不会做出……
总之就是恶心!
秦是站在林见山身边,絮絮叨叨,说着这两年来府上的事宜。
只要不是王府大事,基本不用林见山亲自处理。
一盏新茶再次添上,门外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王爷,久等。真是罕见,您竟然会请仁意过府喝茶。”
说着,红衣男子朝林见山施礼,嘴角勾着艳丽的笑容,余光却到处瞥向其他地方,“两年未见,仁意甚是想念王爷。”
秦是让人奉上茶,“苏公子,这是我们王爷从边疆带回来的茶,尝尝。”
苏仁意的眸中满是笑意,接过下人送来的茶水,“如此,苏某却之不恭。今日,有幸尝到王爷的茶,这要是搁以前,仁意是要被王府扫地出门的。”
林见山很是头疼。
啰嗦!
这人的话怎么这么多?
他投去一记冷漠的眼神,然而苏仁意却仿若未觉,依旧笑容满面,丝毫不理会林见山,自顾自地讲起这几年间京都发生的诸般事情。
林见山断不会平白无故地召见他苏仁意,苏仁意对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们从小待在一起,而苏仁意作为林见山的伴读,虽说不能完全懂得林见山在想什么,但也能猜到林见山的别有用心。
直到提及叛军一事,林见山的眉头微微一动。这时,苏仁意才明白林见山原来是想了解叛军的具体情况。
只是,叛军一事,林见山不是应该更加清楚吗?又何必跟他这个外行人了解呢。
苏仁意最为擅长的事情只不过是吃喝玩乐罢了。
想罢,苏仁意的眼珠子一转,“教坊司最近新来几个姑娘,对哦,王爷的死对头萧韫也在里面,好多人等着今晚去看热闹。”
林见山默不作声,继续把玩着碧玉念珠。
秦是见状,反而起了兴趣:“萧大人向来清高自持,怕是在教坊司受苦。就是不知道,他这握笔的手,弹曲子好不好听?有没有被老鸨妈妈打?”
“打了,他现在乖乖的。”苏仁意展开手中的金丝扇,“今晚我要去凑凑热闹,他落难了,王爷肯定也想看看吧,狠狠报复萧韫这厮。”
“嘭!” 一声巨响,兀地打断两人的对话。
林见山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那声音大得仿佛能震碎周围的寂静。
“一唱一和,作甚?”
苏仁意笑笑说:“王爷,难不成您不想去看看萧韫落魄的样子?”
“为何不看?”
他不仅要去看,还要狠狠羞辱萧韫这个混账东西。
萧韫活在这个世上作甚?碍眼!
秦是当即离开,叫人备马车。
苏仁意跟在秦是身后,四处张望王府,像是在找什么,“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自己想去教坊司,还要拿我当借口。哎,被利用是我的宿命。”
“别到处乱看。”秦是的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王爷没去过烟柳花巷,还请苏公子好生看着,更别让人知道王爷去过教坊司。”
“秦哥,我听你就是。可是王爷要是控制不住,跟萧韫打起来,我可不负责。”苏仁意扇了扇风,“那时候,我指不定正抱着小倌亲热呢。”
秦是微微瞪他:“你这孩子,那地方少去。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秦哥,你懂愁滋味,你娶妻生子了吗?就知道成天拿我们当孙子。”
秦是:“小孩乱说话。”
夜幕降临,林见山准备妥当,决定去教坊司一探究竟。
今晚定要好好羞辱萧韫一番。
两年前,是他疯了,才会把碧玉念珠撒在萧韫的房中。那般失态,实在是丢脸。
估计这两年来,萧韫想起这件事,会偷偷嘲笑他吧。
萧韫怎么还不去死啊?
踏入教坊司,脂粉弥漫鼻息,耳朵充斥着男欢女爱的喧嚣声。周围人的目光纷纷投来目光,全部都注意到苏仁意这只花孔雀身上。
苏仁意穿金戴玉,璀璨夺目,一袭红袍如火般热烈张扬。
他肆意挥洒着自己的风采,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不羁的模样,惹得教坊司的少男少女们纷纷尖叫。他们紧紧追随着苏仁意,眼神中满是倾慕与狂热。
各种议论声也随之响起,教坊司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女们的裙摆飞扬。
“哟,这不是苏公子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教坊司的老鸨扭着腰肢,满脸堆笑,迎了上来。脸上的脂粉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神中透着巴结与讨好。
苏仁意看了一眼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林见山,说:“听闻萧韫今晚表演,本公子特地来瞧瞧。”
林见山全然不顾苏仁意怎么当花孔雀,他那双如寒星般凛冽的眸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环视一周,却注意到丞相的人也在。
老鸨注意到苏仁意身后的贵公子。
一袭华服在身,衣料上乘,剪裁精妙,似有一股无形的气场萦绕周身。
老鸨从业多年,知道这人身份不简单,急忙叫人把二楼的雅座收拾好。周围的少年少女们,见状围了上来,企图抓住伺候恩客的机会。
林见山后退一步,黑眸冷冷地盯着众人。
苏仁意见状解围,引领着林见山前往二楼的雅座。
教坊司大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所有人依次落座,钟声悠悠响起,大厅中央缓缓落下一层层红纱,红纱随风四处飘扬。
一声清脆的琵琶声骤然响起,层层红色纱幔中映出一道剪影,修长且纤薄,悄无声息出现在大厅中央。
哗然声,激起了千层浪。
夜风吹拂,光影错乱,红纱朦胧,看得人目眩神迷。
纱裙,鲜艳如血,在黯淡的光线下,竟似有丝丝缕缕的光晕流淌着。
琵琶声起,明明是欢快的曲目,却蕴含着无尽的哀怨。
林见山踏上楼梯,忽然听到琴声,不由脚下一紧。琵琶声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朵。
还未见到萧韫其人,他的脑海中却已浮现出那人昔日在朝堂上一袭绯色官服,凛然张扬的模样。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萧韫如今境遇的诧异,也有对这琵琶声中所蕴含情感的震撼。
林见山悄悄加快脚步,迅速进入二楼雅座。人未落座,他直接站在二楼栏杆处,俯瞰着大厅。
萧韫的乌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更衬得那面容清冷又决然。
他怀抱一柄琵琶,手指轻轻搭在弦上,一双眸子噙着泪花,欲语还休。
厅内一些稍有良知的人都不禁微微动容,手中的酒杯也停在了半空。
觥筹交错间,萧韫如同一朵盛开在泥沼中的红莲,孤独而倔强屹立在台上。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萧韫,如今却身着轻薄且艳丽的衣衫,取悦众人。
林见山的目光紧紧锁住萧韫,从他的面容缓缓下移到那身不合时宜的衣服上,随后又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仿佛在审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不知不觉间,林见山的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双手也下意识地握紧成拳,那征战沙场磨砺出粗糙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红纱裙随风轻轻飘动,萧韫的侧影在烛光下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两年前,醉酒之夜,萧韫在他的牙齿下,战栗颤抖。那脆弱的样子,立时浮现在林见山的脑海中。
林见山微微前倾,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慢慢靠近萧韫。原本紧握着的拳头也渐渐松开,垂在身侧。
萧韫,果然混得不怎么样。
还记得,萧韫刚中状元那会儿,林见山有意招揽萧韫。可惜这人高傲得很,根本瞧不上他林见山。
现在是谁下场不好?
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富家公子,名为王营,打断了演奏,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声笑道:“哟,这不是曾经的萧大人吗?如今这模样,真是比那楼里的姑娘还勾人呢!来来来,再给爷弹一曲欢快些的。”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一个油头粉面的瘦子,也在一旁附和道:“萧大人,你要是把爷哄高兴了,说不定爷还能赏你些银子呢。”
萧韫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又稳住,继续弹奏着琵琶,仿佛没有听到那些羞辱的话语。
一曲终了,萧韫缓缓抬起头,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老鸨妈妈死死抓住萧韫,不让他躲开:“各位爷,今夜谁出价高,萧韫就伺候谁。”
男人们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时间,价格越拍越高,甚至到两千两银子。
要知道,头牌花魁的一个晚上也不过五百两。
最后价高者是一个满脸肥肉的男人王营,他出了三千两,买萧韫的一个晚上。
老鸨将萧韫推到王营跟前,跟这位爷要钱,可王营却后悔了。
王营耍赖:“凭什么这么贵?一个男人而已,大家都有把,我才不给,最多一千两,大家同意不同意?”
萧韫的双手紧紧握住琴,那力度仿佛要将自己的掌心攥出血来。
王营和他的好友们,分明是故意来看萧韫出丑的。只因之前萧韫曾弹劾过他们家,使得他们家遭受了责罚。
王营戏谑一笑,伸手试图撩开萧韫身上的红纱,“挺适合你的,萧韫,来日方长,你已风光不再,看谁还能救你。”
萧韫迅速躲开王营的手,小声地在对方身侧说:“没钱出来玩,好丢人哦。”
王营气得扬起巴掌,下一秒萧韫虚弱地倒在地上,泫然欲泣地控诉王营:“王公子,为何动手打人?”
周围的男人们见状,忍不住为萧韫打抱不平。
“就是,王公子,不想给钱,还打人。”
“扰乱教坊司,太扫兴了吧。”
“人萧韫好歹以前是状元,王营,你来玩玩,怎么还动手打人?”
……
楼下一片乱哄哄,苏仁意啧叹一声:“萧大人这一身着实勾人,今晚让他伺候王爷,王爷尽管凌辱他,如何?”
林见山握紧手中念珠:“恶心!”
苏仁意:“嘿嘿,王爷不要,苏某人不客气啦,嘿嘿。”
林见山的脸色仿佛被一层阴霾所笼罩,黑沉的眸子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息。
“苏某这就买下,今晚……嘿嘿……”
林见山转身,坐回桌边,冷喝道:“送来,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