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过之后
风过之后
即使只是这瞬间的停顿和踟蹰
想必也包含了 许多
我自己也无法辨识的理由
----席慕蓉
第二天上班,邢程有些心不在焉,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声音。二十七楼,一般是荀念玉来得最早,画尘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差五分就九点了,他还没听到画尘的声音。
宋思远今天从香港回来,下午照例要开个会,邢程稍微准备了下要汇报的内容。尽管不会照着稿子念,但心里有了谱,汇报起来行云如水。这是让杭副总不得不佩服他的地方。
马岚和任京的话,昨天晚上走马灯似的轮番在他脑中闪现,他凭空多了点烦躁。起了床,就迫切地想看到画尘。看到后,要问什么,干什么,他没去想。再一次看了下手表,画尘今天迟到了。他记得她昨天在机场打了好几次喷嚏,感冒了,请假了?
拿起电话,正要向人事部询问。
阿嚏-----声音来自电梯口。
不一会,门口多了张脸,鼻头红红的,看着他,抿嘴一笑,像朵含苞的花,在春日微风中,扑扑地绽放。
他的心突地一动。不是心动,是风动!
小小的一个银行副总,看似一块稳固的踏脚石,一不小心,踩个空,就落到水里了。任京讲得不错,阮画尘家境优裕,又有宋思远这层关系,谁和她在一起,就搭上荣发的高速列车。但列车再快,下了车,他还只是一个旅客,哪怕身份尊贵。他现在贪心了,想要一列专车,速度是光速,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可是,就这么抽刀斩断画尘对他的迷恋,让画尘投入别的男人怀抱,他又不太甘心。万一遇不到比画尘更好的呢?
以前没生出这样的念头,那是他的骄傲。一个优秀的上司,和下属演绎出办公室恋情,听着浪漫,形象却不光彩,另一个原因,是他与画尘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
不,他不能让画尘对他死心,他要给她一丝希望,缥缈的,虚无的,但主动权交给画尘,使自己成为被动的一方。这样,他进也可以,退也自然。
想到这,邢程亲切地点了下头,说:“早!”
画尘不好意思地走进来,“吃了颗感冒药,我睡过头了。”
“好点没?”
“嗯!邢总,昨天印经理没有因为咖啡豆迁怒于你吧!”
“印经理是做大事的人,怎么会把这种小事放心上!”画尘肯定是记恨印学文讲的那个“秘书”段子,到底单纯,因为单纯,血冲头脑,立马就做了蠢事。画尘那个手法只是小儿科,何熠风才真的把印学文将住,特别那个百分之十的分成。
莫非……何熠风是为画尘出气?邢程神经倏地绷住。
画尘放下心,“那就好,我做事去啦!”
邢程拿起笔,轻轻说了句:“多喝点水!”他是和蔼的上司,平常也会这样关心下属,只是此时话中多了点不同,仿佛很是不舍。
画尘是敏感的人,不敢置信地回过头。他的目光充斥着深邃,关心,真诚,却又不多带一丝暧昧的情绪,令人捉摸不透,但无力抵挡。
平静的湖面“咚”扔进了一枚石子,力度不大,却已是满湖涟漪。
邢程对这一切很满意,他专注地开始工作。后天就是新年,这两天是银行最忙碌的时候,营业大厅的每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龙。也没察觉过了多长时间,站起来活动一下四肢,发觉午饭时间到了。
他走出去,走廊上很安静。“怎么只有你?”他问呆坐在电脑前的画尘。
画尘腾地站起来,两手背在身后,娇羞的目光满屋乱蹿。“他们……出去有事了。”
这是他的安排,另外,杭副总早晨也要去参加个活动,二十七楼只有他和画尘。“那去吃饭吧!”
“我马上就去。”画尘胸闷,盗汗,快不能呼吸了,她抓住桌沿撑住自己。
邢程笑了笑,走开。
画尘关了电脑,抓了包准备出门。桌上的内线座机响了,又是邢程,让她等个两分钟。不一会,邢程端着两个餐盘下来。“天气冷,别出去了,将就吃点,下午事情多。”
热腾腾的饭香,温柔从容的笑容,画尘陡地愕住,这是幻觉?
他把画尘的办公桌作了餐桌,用一次性纸杯倒满热水,烫了烫筷子,又抽了两张纸巾,一同递给画尘。他明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却非常熟稔,仿佛每天都做。
他当然看出画尘很紧张,于是,他故意说些出差时的笑话给画尘听。慢慢,画尘放松下来。“不吃鱼?”他看到画尘没动鱼,生菜也拨在一边。
画尘头都埋进餐盘里了,“我吃鱼容易被刺到。”
他抬抬眉,把鱼夹过来,头和尾留给自己,鱼肚剔去刺,又夹回给她。“这个我是熟练工。小的时候吃鱼,怕弟弟妹妹刺到,都是我剔刺。生菜也不吃?”
“你有弟弟妹妹?”画尘像听到了一个大新闻。和她差不多大的同龄人里,除了双胞胎,一般都是独生子女。
“弟弟比我小三岁,妹妹比我小五岁。他们差不多是我带大的。他们都结婚有了孩子。”都是两个。邢程脸上挂着笑,心中却像嚼着一片黄连,苦不堪言。父母这辈,没读过书,思想落后,认为多子多福。弟弟和妹妹,好不容易读了个五年制大专,现在外地打工,早早就结婚,大的孩子已上小学。
哥,早养儿子早得力,我们不像你那么有出息,差不多能过日子就行。弟弟这样调侃他。
他无言地看着弟弟,可以想象弟弟以后的日子,不过是踩着父亲的踪迹,又一个轮回。所谓的要求不高,只是给自己找一个放任散漫的借口。而他也习惯了他们的借口。上学找他,结婚找他,生孩子还找他。大事小事,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不管他忙不忙。隔得远,就是一通电话,离得近,人直接过来。说完事,他们就什么都不管了,一切有他。他是他们的天,他们结实的保垒。
邢程不止一次想对他们吼叫,咆哮,他这方天空很窄,并不是无边无际。他们巴巴地往那一站,全幅身心依赖的样,他什么都说不出了。
抬起眼,发现画尘眼眶湿湿的。“怎么了?”
励志青年,孝顺的儿子,敬重的大哥。邢程的形象在画尘心中越发清正直、高大。“我一直都羡慕这样的大家庭,也许有些生活的小烦恼,可是每一天都过得非常温馨。”
邢程脸上挂着笑,心却冷冷地,轻蔑地哼了声。真是纯蠢,她大概是把这一切当故事了。她只看到故事的精彩,却不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 不过,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有故事的男人,沧桑,神秘,成熟,才能牢牢攥住女人的视线。
“羡慕呀,这可是件好事。”他把画尘的生菜吃了,还替她吃掉了一半的饭。“你吃太少了,真是娇气,以后,你男朋友肯定很辛苦。”
画尘再一次凌乱,两颊绯红,汤泼了一桌。
快一年了,她远远地看邢程,悄悄地打量邢程,偷偷地想邢程,暗暗试探邢程,突然的,一下子,距离拉近,那层面纱掀开半面,眼前这张放大的面容,一呼一吸之间的温热气息,她害羞,她惊喜,她有点……怯步,有些茫然。
他真的喜欢上她了么?如果是,他喜欢她哪一点呢?会不会只是喜欢,却被她夸张成了爱?
辗转反侧,坐立不安,浑然不觉时光的奔流,但还是欢喜盖过一切。荀念玉进办公室时,就看到画尘倚在窗边,一脸傻笑,空气中飘浮着异常的粒子。她嗅了嗅鼻子,斜视着画尘,问道:“小餐厅的红烧鱼,师傅还放那么多辣椒?”
呃?画尘没听懂,回过头看她,她打开电脑,表情冰寒,脸上写着“别烦我”。
下午的会议是四点开始的,放在小会议室,各个部门的部长都来参加。
再看到邢程,画尘多少有点不自在,邢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笑,不多一份,不少一份。画尘捏着笔,不知自己是该想浅点,还是想深点。
宋思远的这个圣诞节像是过得不太开心,脸色阴阴的,眼睛下方挂着两个大眼袋。部长们汇报工作时都小心斟酌着语句,生怕撞上枪眼。杭副总提了个建议,让宋思远来了点精神。
滨江的旅游业日趋发达,收入适中的家庭一年都会安排一次长途旅游或两次短途旅游,荣发可以针对这个现象,和各大旅行社合作,提供小额的旅行贷款。“那些国有银行墨守成规,不屑于这样的蝇头小利。确实是小利,但机动灵活,安全度高,最重要的是市场庞大。”杭副总抚了抚领带,风度翩翩地笑笑,坐下时,朝荀念玉看了一眼。
荀念玉短促地弯了下嘴角,又板起一张精英脸。
任京坐在画尘身边,悄声说道:“猫腻呀,猫腻呀!”
画尘刚刚走神了,没发现那一幕,以为任京说自己,脸腾地烧得通红。
宋思远让杭副总和信贷部尽快测算出一套方案,如果可行,过了新年就投放市场。民办银行的特点就是机动灵活,不拘一格。
邢程不动声色地坐着,心中却很不是滋味。他年纪比杭副总小不少,这些新潮的思路,应该他先想到。这一阵,是不是杂念太多?他深刻反省。
会议结束,宋思远让二十七楼的又留了会。“太太准备的,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新年快乐!”他拿出五份大小不一的礼盒,每份都有一张带有香气的粉色小贺卡,上面写着新年祝语和各人的名字。
杭副总和邢程各是一支金笔,任京是条领带,荀念玉是香水,画尘是一张黑胶唱片。
众人礼貌地向宋思远表示感谢,顺便问宋太太好。宋思远摆摆手,接着,又拿出一张金色的请柬。“腊月十六的晚上,晟华在酒店举办年会,邀请我们二十七楼一同参加。阮秘书,你也在名单里面。”他特地看了看画尘。
任京暗暗惊了下,好大的面子哦!晟华的年会在商界那是出了名的,不仅可以享受到一流的美食,而且每次的奖品都是目前最先进的电子产品,价格不菲。凡是邀请去的来宾,没有抽到奖,都会赠送一张晟华百货九折的会员卡。对于其他商场,九折算不上是很大的优惠,可是在晟华百货,那就了不得了。在滨江,能够参加一次晟华百货的年会,那是莫大的荣幸。
“今天是不是觉得满天阳光?”回到办公室,任京仍喜不自胜。
荀念玉瞪着手上的香水,名字很诡异,叫“鸦片”。
任京探过头来,说道:“据说这种香水能够随着温度的升降而变化味道,晚宴的时候尤其合适,所以成为时尚女子的新宠。”
“我有那么多晚宴需要出席吗?”荀念玉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只有老女人才会涂香水。”
“啊,你若不喜欢给我好了。”正好可以哄哄生气中的女友。
荀念玉当真扔了过来,到让任京难堪了,悻悻笑着:“别,这是宋太太送你的,我可不夺人所爱。”
荀念玉坐下,翻开桌上的卷宗,“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不稀罕。”
任京端详着香水盒,眼睛眨个不停。
“真正值钱的是那张黑胶唱片,大卫—鲍伊,2012年推出四十周年的纪念版,英国黑胶唱片发行冠军,一张难求。”荀念玉愤愤地朝阮画尘的办公室看了看。“我们这些,就货架上一撸,并不用心。”
任京嘴巴张了张,忙扭过头,走廊上很安静,画尘大概还在会议室里整理会议纪录。
路灯都亮起时,画尘走出银行大门。她仍没有开车,公车站上等车的人,每个人都缩着脖子,搓着手。天气太冷了,冷得不敢相信这座城市叫“滨江”。抬起头,可以清晰地看到邢程的办公室,里面亮着灯。
今晚,他们都要留下加班。新年,邢程还要代替宋思远飞去海南开个亚洲金融会议。
她故意装着有东西丢在会议室,折身回头,那样可以经过邢程办公室,正好听到宋思远和邢程的对话。
他们谈的是翼翔航空杂志的事,邢程几次提到了何熠风。宋思远不以为意,印泽于是给了印学文部分权力,但不会真正放手。大事上,还是印泽于来定夺。所以这事根本不要担心。
邢程淡笑,那是我多虑了。
宋思远安慰道,不,对印学文还是要多个心眼,冷不丁,他就会做出混事。这么大一笔贷款,要谨慎又谨慎,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从会议室过来,宋思远已经走了,邢程站在办公室门前,仿佛在等她。她不由面孔一阵阵发烫。
邢程请她订机票和酒店,那些一般是后勤处的工作。他这样做,是想让她知道他的具体行程,以便于她和他联系?画尘脑中像一张彩色地图,标记模糊,什么都辨不清。
“你瞧,新年本来由你来安排,现在全乱套了。我会给你买礼物的。”邢程笑道,像是开着玩笑,又像很是无奈。
画尘摇着头:“没关系,没关系。”
“对于我来说,关系很大。”
画尘愣愣地看着邢程,一时间不能适应他突然的郑重。
“真是个傻丫头,我忙去啦!”邢程朗声大笑,闭了下眼。屋内开着空调,怕暖气泄出,他缓缓关上房门。
画尘木头似的立在走廊上,心失了序,一会儿狂跳,一会儿停摆。
暮色里,公车颤微微地靠站了。
树上落下一片叶。没有风,叶子也会掉落,这是生命的伦常。
傍晚去超市,是画尘固定的一个节目,如果这天没有别的事件,类似于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其实她什么也不买,只是感受超市里那暖融融的氛围。新年前后的超市,是最热闹拥挤的。入口处竖着一个倒计牌,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6”字,一月六日这天,所有商品一律五折。
收银台对面有一排卡车座,供应茶点和小吃。画尘要一杯茉莉,嗅着花香,看购物的人群。节俭过日的家庭主妇们,推着车,细心地观察着货架上的商品,看得多,买得少。年轻夫妇,则是看中什么拿什么,购物车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孩子最欢腾,把超市当成了游乐场,玩起了碰碰车。有几位打工模样的夫妇,表情很矛盾,拿起这个,看看价格,放下,犹豫一会,咬咬牙,又拿起。
就是这样的矛盾,画尘也觉得是种幸福。
提着货品,吃一碗热热的汤面,他们应该就会赶往车站,踏上回家的列车。
画尘从不在冬天安排旅程,有天气的缘故,也是她不好意思和回家过年的人们抢一席座位。
有个作家说过,春运是一场温情的戏,能参与其中是件幸运的事,说明你有牵挂,说明你还有故乡。
妈妈的电话通常会在这个时候打来,问工作顺利不顺利,问同事好不好相处,问有没准时吃饭,问最近有没有交到投缘的好朋友。
画尘逐一回答每个问题,不然她妈妈会十万火急追杀而来,接着可能是通宵审讯。
在滨江,画尘没有朋友,稍微可以聊天的,不计较交情深浅的,也没有。这有历史原因,也有现实问题。
画尘习惯了,如果可以,她宁愿与陌生人说话。
“嗨,画尘!”左肩轻轻落下一只手,指尖修长,涂着紫色的蔻丹。
画尘抬起头,对着明艳的女子笑了笑。错了,其实有一个不错的忘年交。
女子是个阅尽风景的女子,领口露着苍白而性感的锁骨。这样的瘦不贫瘠,而是错落有致。暖色的灯光铺满了她的脸,妆容毫无瑕疵,唯有脖子上几道皱褶泄露了她的年龄。
画尘叫她秋琪。
秋琪年轻时是市歌舞团的台柱,大型舞蹈都是她领舞,有一年,春节联欢晚会选拨歌舞类节目,歌舞团的《春来江南》被选中。不幸的情节有时是相似的,在最后一次彩排中,秋琪一个高跳,落地时没站好,摔下舞台,盆骨碎裂,她失去了一个做舞蹈演员的资格,也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不知她有没有埋怨上天的不公,再见到她时,她很宁静。她创建了“金舞鞋”培训中心,专门教习国标舞,肚皮舞,还有瑜伽。另外,她还有一个小咖啡屋,店名叫“觅……”。
她至今未婚。
这样的年纪,未婚的理由无非是两种,喜欢的男人娶了别人,或者是挚恋的男人已经是别人的老公。
岁月经不住拖沓,转瞬,青春已逝。
没有结婚的女子,都是尊贵的小姐,不需用出生年月来排出姐姐妹妹的行列。女人的年龄是脆弱的伤痕,轻易别去触碰。直呼其名就好。
秋琪也住在憩园,那天晚上,画尘指给何熠风看的就是她家。秋琪算是滨江励志型的名人。
画尘有时会去“金舞鞋”练瑜伽。瑜伽馆的环境非常讲究,对着山,空气清鲜,馆内是日式布置。兴致来时,应学员们的盛情,画尘会跳一段芭蕾。练了十年,功底很深,至今没丢多少。渐渐的,也有了一些粉丝。秋琪顺应办了个芭蕾舞兴趣班,她找画尘商量,让她有空来帮着指导指导学员。
秋琪打奶泡的技术很高,调煮咖啡的知识丰富。跳完舞,冲凉出来,画尘会到“觅”坐坐,秋琪总会端出自己冲调的咖啡跟淋上焦糖的心形热松饼放在她面前。店里一般没有音乐,但会点一柱檀香。
“你来逛超市?”画尘觉得好玩,秋琪的气质绝对是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飘逸。
秋琪在她对面坐下,招手要了杯拿铁,手指焦躁地叩着桌面。她烟瘾上来了,但她从不在公众场合抽烟。“你不会认为我不吃饭不上厕所吧?”
“是呀!”画尘大笑,听到手机有短信进来的声音,她没有着急去看。能有谁呢,无非是年底的一些垃圾促销短信。
秋琪戴着珍珠耳钉,随着说话的节奏,发出皎白的光泽,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画尘的脸,偶尔目光会移开一下,蜻蜓点水地掠过别的什么地方。“我正要找你。”她推开画尘一张卡,微微皱了下眉头,“实在是太寒酸,我都不好意思给你。你拿着买杯茶喝喝吧!”
“这杯茶可不便宜呀!”虽然秋琪这样说,画尘知道里面的金额不会太少。这两年,从培训中心不断增加的设施,就知效益有多好。
“你是不在乎,但我想表达下我的谢意而已。”秋琪认真说道。
画尘笑笑,再拒绝就矫情了。
“新年有什么安排?”
“你呢?”
金舞鞋门口有时会停一辆灰色的宝马X5,从来没见过主人。当那辆车停在那时,秋琪的眉眼生动得像一幅流动的画。
“我哪里也去不了,你们的假期,正是培训中心最忙碌的时候。要不要来跳舞?”
画尘想了下,似乎是很闲。“好吧!”
两人喝光杯中的饮料,起身离开。秋琪拎着个小纸袋,里面装的是一瓶男子用的剃须水,薄荷味的。
画尘抚了抚头发,抿嘴一笑。
画尘的公寓门不用钥匙,是以密码设置。按密码时,键盘灯一闪一闪。跟着闪动的,还有手机短信提示灯。
发来短信的竟然是何熠风,这是第二条。
“回家没有?”第一条,言简意赅。
“难道在路上?”第二条,有点不耐烦了。
画尘小小的意外,以至于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才开灯进屋。何熠风当然会发短信,但他们之间的联系,一直都是电话或面对面。“是不是要送碟过来?”她记挂着呢!
“今天没有办法。”他回得很快,仿佛一直在等着。
“很忙?”
“不太忙!”
简直是浪费银子呀,每一条都是短句,画尘歪歪嘴。“那是要请我吃饭?”
“你喜欢飞行餐?”
呃,画尘怔了下。“你在机场?”
“已经登机了,空姐在演示安全装备。”
画尘朝外面看了看,墨黑墨黑的,飞机钻过云层,像宇宙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红点。“空姐漂亮么?”
“她瞪着我的手机,目光很凶。”
画尘哗地笑出声,“那关机吧,不然她会扑过来。”
“我三号回来。”
然后呢?
没有然后,那边一片安寂,估计是被强行关机,但画尘还是回了一条。“飞机飞行中,一般高度是多少?”
原来是在等她,“我不知道,但我会弄清楚的。晚安,早点睡!”
毫无新意,永远一板一眼的何熠风,可是画尘不讨厌,这让她觉得时光没有老去,何熠风也不算远,尽管他们之间已隔了多年。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他都会是一百分的表达,不含蓄,不模糊,不会给你生出枝枝桠桠的机会。他对她仍怀有当年家教时的一份关怀,虽然不足以温暖一个寒冬,但足够了。
何熠风,如棱角分明的山脉。简斐然说对他感兴趣,想拿下这座山脉,应该是项挑战型的工程。
临睡前,画尘重温了一部老片《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她更喜欢另外一个中译名《窗外有蓝天》。这是一部浪漫唯美的爱情电影,让画尘痴迷的并不是这个,而是里面意大利和英格兰乡间自然美妙的风光,种满玫瑰的花园,迎风翻滚的麦浪,一簇一簇盛开的罂粟花,与这些风景相衬托的,不受束缚的自然激情。海伦娜那时还年轻,优雅,纯真,画尘无法接受她后来会在魔幻片《哈里波特》里扮演一个疯狂的女巫。
这些景点,画尘曾去寻觅过,可惜,人满为患。就连乡间的一座小石桥,被人群踩踏得面目全非。任何事,都有两目性,这部电影成就了这些景点,同时,这部电影毁了这里的安宁。
美好的回忆,要小心安放。一再翻阅,不见得是重情。适当的遗忘,实际上是另一种珍惜。
航行时间一小时二十分钟,飞行高度九千六百英尺。一般的商务飞机,飞行高度在八千英尺与一万两千英尺之间,这架飞机适中。
“谢谢!”何熠风微微颔首,看清空姐胸前的工牌上写着:乘务长 简斐然。
从滨江去上海,最快捷应该是搭高铁。林雪飞说咱们不是要研究下航空杂志,正好!
于是,便选择了翼翔的夜间航班,时间上,也不冲突。
机舱内并没有坐满,他们订的是经济舱。在美国,摄制组出去工作,他虽说是策划人,从不搞特殊化,一律坐经济舱。到了鸣盛,按照他的级别,外出公干,可以坐商务舱。他觉得没这个必要。坐下没多久,这位叫简斐然的空姐通知他们免费升舱到商务舱。
商务舱的座椅宽度,大概是经济舱的一点五倍,与前方座椅的间隔,维持着一个人道的距离,至少能让人把双腿伸直。
显然,他们被特殊照顾了。林雪飞耸耸肩,不坐白不坐。
何熠风道了谢,接着问了几个专业问题。简斐然一一回答。
她是刚升职么,第一次负责整个航班,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连着问了两次:“你还有别的要求么?”
林雪飞偷笑,这并不奇怪,百分之九十的女人第一次见到何熠风都会有一点紧张。
简斐然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她是极不情愿地被拉来代班,这架航班乘务长的父亲突然发心脏病,匆匆赶去医院了。在舱门站了一会,何熠风棱角分明的面容毫无阻碍地闯进了她的视线。她的身体里荡漾着一种海浪的声音,遥远而庄严地喧闹着。
“如果可以,请给我一杯白开水。”何熠风拧亮顶上的阅读灯,放下小桌板,打开手提电脑。
“你……”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沙沙的,像磁带倒带的声音。
她第一次看见何熠风,是高一的下学期,学校突然来了次摸底考试,大家都没准备。画尘最慌乱,自然的,考得一塌糊涂。晚自习结束,何熠风在门口等画尘。画尘苦着脸,向他一一汇报各科的成绩。她站在一棵浓密的香樟树下,灯光透不进,整个人被黑暗笼罩着。
她觉得这个有着斯文气质的男人一副不动声色,沉着冷静,几乎闪着金属光泽的表情下面有一种柔软,甚至是温情的东西在慢慢地充溢着,她看得出来,她感觉得到,虽然这个男人整洁清晰,一丝不苟,自觉地跟人保持着一个足够维持自尊的距离,傲骄那是一种假象。
至今她都记得那个夜晚,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湿的,整个城市的灯光都变成了路面上缤纷的倒景。街道是安静的---这并不常见。
何熠风朝画尘笑了,安慰鼓励的笑意。
他的眼睛就像是很深很黑的湖,而那个微笑就是丢进湖里的石块,荡起糅着灯光的斑驳,她几乎听得见心底的呐喊。
她迷失了自己。
“什么?”何熠风抬起眼,睫毛一颤。
“飞机上还供应含酒精的饮料,要来点吗?”
“不用了,谢谢!”目光收回。
前几天才见过,他又一点不记得她,简斐然神情不禁多了点幽怨。
她给他送来了一杯白开水,林雪飞要了杯咖啡。两个人都翻开了航空杂志,埋头研究了起来。
飞机有点颠簸,今晚的气流很大。两人浑不自觉,应是坐惯了飞机。
航程短暂,没有人入睡,机舱内谈话声很大。
翻了几页航空杂志,何熠风明白印学文那种慌不择路的急切心情。翼翔的航空杂志简直就是一本广告合册,而那些广告,从创意到描述,都不够吸引人。“回来时,我们坐另一家航空公司的航班。”他把杂志塞回去,关上电脑。
空姐们开始派送饮料了,显然,过一会,飞机就要降落。
这次,简斐然自作主张给两人送了两杯热橙汁,另外,是两条热毛巾。
“她看你的目光很特别。”又是乘务长亲自服务,笑容格外甜蜜,林雪飞调侃道。
何熠风侧过脸,牵牵嘴角。“看你还是看我?”
林雪飞失声笑道:“你真是太会打击人了。不过,何总,我承认你很优秀,但在某些方面,你非常迟钝。”
“别叫我何总。搞传媒的,没必要分那么多的等级。”印学文是小印总,邢程是邢总,他是何总,一块石头从天上砸下来,怎么的,都会砸上一个“总”。何熠风讨厌和那些人相提并论。
“那叫我什么,何监?”
“大家都叫名字!”
“这样是好,可是以后你交了女友,她叫你什么呢?”
“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何熠风下意识捏着手中的纸杯。哪怕是一个戏谑的别号,比如夫子什么的,但独一无二。
林雪飞无法想象何熠风被人叫别号的样子,摇摇头,拉开遮光杯。外面一团漆黑,看不到云,看不到灯光,唯有飞机的轰鸣声。
走出机舱时是九点多一点,并不算晚。
“何熠风!”应该站在舱门前欢送旅客的简斐然,不知怎么,站在了行李转盘处,还清晰地叫出了何熠风的名字。
怔住的不止是林雪飞了。
“我已经下班了,会在上海停留一天。”简斐然为自己的冒味解释道。“上一次在平安夜,也没来得及和你好好地打个招呼。我叫简斐然,是阮画尘的高中同学。我们一直同桌的,大学时也非常要好。”
这枚敲门砖够狠,成功地推倒了何熠风高高的围墙。“你去提行李。”他把林雪飞打发走,转过身,看着简斐然的视线温和了许多。
画尘对他的影响力仍然很大,简斐然心里涨满了一点一滴的疼痛,那是妒忌。“你是来出差么?”
“我来参加一个书展。”顺便参加几家特色书店。
“哦,在哪里,我可以去看看吗?”
“明天只对媒体和宾客开放,后天才会面向大众。”
“我知道上海有许多不错的餐厅,明晚我替画尘请你吃饭吧!你是她的老师,请给我这个机会。”简斐然讲得很诚恳,生怕他拒绝,写了电话号码给他,就离开了。
何熠风捏着纸条,看着上面的十一位数字。字体清丽,应该练过的。画尘的字写得可没这么好,她也没这么热情,直接。有时候,画尘可以讲是冷淡的。高三时,一言不发地去住校,然后几年都没联系。
高考那天,恰好他毕业答辩结束,特地来看了看她。她是姑姑送到她来考场的,扎着条马尾,额头干干净净。穿了件红色的T恤,姑姑唯心的,想必是图个吉利。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笔袋攥得死紧。他远远看着,心脏忽然变得柔软,没有任何前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立刻转身就走了。
一别数年。
书展放在福州路上的一个书城里,各家出版公司都有一个摊位。从摊位的位置,可以看出各家出版公司的业绩。鸣盛的摊位不算是角落,但也不显目。何熠风逐一转了个遍,交换了一大圈名片。好笑的是,有家出版专业书籍的出版社,听说他在国家地理频道工作过,竟然想挖他过去。
何熠风在里面耗了一天,算是对某些畅销书有些了解。这个时代,压力大,节奏快,舒缓情感,心理引导的书籍走俏,是必然的。工作一天之后,又累又乏,没有人再捧本枯涩的名著,听它指导自己的人生方向。不是人的品味在降低,而是
需求不同。但是有部分小众,物质生活优裕,精神层面上就要求苛刻。实体书日后将是两个趋势:平民化和精品化。
午饭,就在附近吃的商业套餐,韩式风格,拌饭的酱微甜,微酸,微辣,何熠风吃了几筷就搁下筷子了。“是不是要留个胃口,晚上陪美女?”林雪飞打趣道。
“她是美女么?”
“不是一般美女,属于大美女。”林雪飞实事求是。
何熠风拧了拧眉,有那么出众?
晚上见到简斐然,他觉着林雪飞夸张了,看着和街上的女子没什么两样。两人约在一家意大利餐厅,餐厅有着大壁炉,漂亮的回廊,侍者的工作服都浆洗过了,修身挺括。
简斐然先到的,身边坐着一个外国男子,两人状似谈得不错。何熠风没有立即走过去,而是走到吧台前,要了杯开胃酒,慢慢饮。
这家餐厅号称“小托斯卡纳”,打的也是有机食物的招牌。何熠风不由想起上次和画尘一起吃的火锅。侍者轻声告诉他,春天时,餐厅附近还有草地,树荫,池塘,大片的向日葵花海。带着恋人来晒太阳,吹吹风,拿本书慢慢翻。
这样的景致,画尘应该会喜欢么?可能不会,太过人工痕迹,她喜欢的是自然的山水。
“熠风,你也不过来帮我。那人来搭讪,我口都说干了,才把他打发走。”简斐然看见何熠风,挥挥手,扬起一张俏容,娇嗔道。“哦,我可以叫你熠风么?虽然你是我们的老师,但你又不老,还是叫名字自如点,是不是?”
何熠风立刻就否定了在鸣盛彼此间直呼其名的念头,名字还是朋友间叫着亲切。“叫我何熠风好了!”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简斐然白皙修长的双手胶在一起,优雅地托起下巴,一张妆容修饰得完美无瑕,每一根发丝都精心打理过。笑只有七份,并不满,却是刚刚好。刚刚好,最美好!“好的,但你要叫我斐然,千万别叫简小姐。现在,小姐可不是个高贵的称呼。”她努努嘴,风情中多了缕女孩般的俏皮。
“你点菜了么?”何熠风从菜单上抬起头。
他专注地看着她,用他很深的眼睛。简斐然感觉这样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烫了自己一下。“别管我。航空公司对空姐的体重是有严格要求的,我晚上很少吃食物。我只是想和你叙叙旧。”
他们有过“旧”么?
既然这样,何熠风就省了开胃菜和餐后甜点,直接要了正餐和水果,还要了瓶香槟。“你和画尘读的不是一个专业?”
“你会不会笑我,一个读金融管理的居然做了空姐。”简斐然浅浅地笑,无限自怜。
何熠风有点惊讶,只是挑了下眉梢,不作评论。大学里的专业并不是缚绳索,没有法律规定不可以改行。
简斐然继续说:“空姐吃的青春饭,做不了几年。还不太受人尊重,我前男友的妈妈就非常瞧不起我。我不想留在航空公司做后勤,浑浑噩噩一辈子就过去。后面,我想去进修,然后找一份对口的专业。”
何熠风对她的锦绣前程不感兴趣,他想听她多聊点画尘。“大学时,你和画尘离得远不远?”
“南城和北城,坐地铁非常方便。我那时读得昏天黑地的,不像中文系好混,个个又多放荡不羁,玩的画样很多,动不动就举办什么活动,我有时去围观。”
“画尘都参加么?”
简斐然神秘地一笑,叉起沙拉,细细地嚼着。“这是什么音乐?”
“不知道!”餐厅里现在都爱用梵乐,有一声没一声,恨不得把你从里到外洗涤一遍。食物是地道的,对着一个节食的人,胃口再好,也难以下咽。何熠风拿过餐巾,拭了拭嘴,端起香槟。
简斐然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你是她的家教,对她了解的。画尘在学业上并不肯用心,我一直不知她到底喜欢什么。她经常逃课,有次差不多失踪两个月,几乎被退学。但她命好,有惊无险地毕业了。他们班,没几个记得她的,因为她出席次数太少。他们都传画尘并没有考上大学,顶多算是旁听生。她和我一样,读的是理科,中文系可是文科。好像是那么回事。不过任何事发生在画尘身上,不正常也正常,她是个幸运儿。说起来,她中学比较正常。我大学同学里,有一位是她小学时的同学,她说画尘小时候也是这样,她似乎……心理上有什么问题,隔一阵就要去北京看心理医生。举止行为很怪异,几天都不讲一句话。后来,她转学了……”
“可以买单了么?”何熠风重重放下似郁金香花朵般的酒杯,刚刚还平静如水的目光戛然怒涛翻滚。
简斐然瞧着等于没动的盘碟,体贴地问道:“你不再吃点么?如果你觉得这家食物不可口,我们换另一家。”
餐厅的领班也是大惊失色,这是开业以来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大厨也被惊动了,惊惶地看着何熠风,谦虚地问对食物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和食物无关,我只是太疲累。”何熠风没多解释,递上信用卡。
餐厅经理出面,打了个对折,真挚地邀请何熠风下次不太累时,一定要再来用餐,他们会推荐最好的牛排和香槟。
简斐然在一边叹息,若是何熠风没有这样凌厉的气场,餐厅经理会是这态度么?
侍者送来大衣,不知怎么回事,衣袖处沾了一大块酱汁,非常显目。餐厅经理忙不迭地道歉,允诺赔上干洗费。
“这怎么可以,你知这是什么牌子,登喜路的大衣,即使不算关税,价格也会吓死你。”简斐然圆睁双眼,不依不饶。
用餐的人纷纷看过来,经理出汗了。“那小姐您说怎么办?”
何熠风摆摆手,无力计较,他只想尽快离开这家餐厅,尽快与简斐然道别。
“我们虽然不差钱,可是也不能这样算了。”简斐然拉了何熠风一把。
他和她什么时候成了“我们”?何熠风咄咄看着简斐然。视力不错,就可以明明朗朗看出他非常的不愉快。
在他的目光下,简斐然慢慢不自然起来。“好吧,尊重你的绅士风度。”
“你开车来的么?”一弯寒月挂在天边,习习的北风,更添冷意。
“我住航空宿舍。”意思是,怎么可能有车呢?
何熠风点头,拦了辆的士,说了地址,递上车资,替简斐然拉开车门。
“你……不走?”简斐然张大嘴,吸了口冷气。
他当然走,坐另一辆的士回酒店。
简斐然降下车窗,不敢相信他会这样的安排。似乎,这个夜晚并没期待中那般美好。
酒店用的是中央空调,温度很高,进了门,就觉着燥热。林雪飞趴在电脑前看照片。他晚上去逛外滩,刚好看到一家特色书店转了转,拍了不少照片。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咦了一声,“这么早?”他看了下手表。
何熠风把大衣扔进洗衣篮,挽起衣袖,凑到电脑前看了看,“有什么可以借签的?”
林雪飞抓抓头,“有,多着呢!现在的书店,那就是高雅的会所,可以听歌,喝咖啡,还会供应茶点。我和这家老板聊了聊,他说卖书是方式,目的是吸引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倘若有一天,这个世界变得让我们不那么喜爱,至少还有一个地方能够换来想要的宁静和舒适,丰富与简单。看一个城市的品位,就看书店在城市中的地位。这样一说,滨江确实需要一家别致的书店。”他笑着竖起大拇指,“你的创意,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何熠风打开他的手,“快去洗洗,身上什么味?”
林雪飞大笑,“我去云南路吃了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你呢,用餐愉快吗?”
隔了许久,何熠风才回答。“你讲得很对,在某些地方,我确实很迟钝。”
“哪个地方?”林雪飞好奇上了。
“给我台湾时光二手书店的资料。”何熠风瞪了他一眼。
林雪飞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叠纸,促狭地挤挤眼,没有再问。关上洗手间的门,泡澡去了。
台湾时光二手书店,俨然已是台湾一道特别的风景,很多游客慕名而来。一栋日式老房子伫立在狭小的街道中,米黄色的外观及深海蓝的窗框,屋檐下的绿色小招牌,有着想让人停下脚步一探究竟的好奇。
资料不太厚,何熠风翻了翻,却怎么看不下去。他拿起烟,去阳台。林雪飞不抽烟的,他不想让他吸二手烟。点燃一支,深吸了几口,烦燥的心情稍稍减轻了点。无由地,对简斐然有点生气。关于画尘的一些话,她可能并没有歪曲事实,可是他觉得刺耳。像是自己的什么宝贝,被一只脏手碰了,虽然人家并不是故意的。但是,他断定,简斐然和画尘算不上朋友。从一个朋友的口中,是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的,刻薄,尖锐,嘲讽。
突然就很想听听画尘的声音,他拿出手机,翻出画尘的号码。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在他快要放弃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冒了出来,背后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
“这么晚还在外面?”他脱口问道。
画尘缓了一会,才回道:“我在跳舞。明天开始小长假,可以多睡一会。”
“有人陪你?”
“我自己开车来的。有几位学员和我同路。你在干吗?”
听着她欢快的声音,郁闷了一晚的心情,破云见日。“给你打电话!”
“你那个娃娃脸的秘书呢?”
“在洗澡!”
“啊,你们同床共枕,是不是有基情?”
“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上次她也说什么拉拉,这几年,看来是没有一个严师管着她,心都长野了。
画尘呵呵地笑,“下一曲要开始啦,回聊!哦,忘了说一句:夫子,滨江人民欢迎你!”
不等他说话,匆匆挂了。何熠风仿佛看到偌大的舞池中间,她双臂举起,踮着脚尖,一圈一圈,随着音乐旋转,腰间蓬蓬的纱裙,像花朵般绽放。
他摸摸冻僵的鼻子,对着夜空,吐了口长气,笑了,眼睛很细很细。
只要当他很高兴的时候,他大大的眼睛才会眯起一条线。
夫子!
滨江人民欢迎你!
画尘是说:再次与他重逢,她是快乐的!
第二天,两人又去画展转了下,然后紧锣密鼓看了几家书店。何熠风觉得失望,可能先前看了台湾的时光书店资料,一比较,这些书店根本称不上“特色”二字。古板的货架,板着脸的店员,唯一可以称赞的是书的种类齐全,但看书的人很少。就是新年这样的假期,也不例外。
他沉思着,鸣盛书店不只是一个书店,还是鸣盛的一个宣传窗口。他准备和几家店老板深聊。下午,一个紧急电话,让他和林雪飞不得不急急赶到机场,坐最近的航班回滨江。
周浩之的妻子今天凌晨去世了,周浩之经不起这样的打击,突然中风。
来接机的是鸣盛的总经理,只是挂着头衔,偶尔来办公室坐坐,他是周浩之妻子的小弟弟。
何熠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握手时,他多看了何熠风几眼,自嘲地笑了笑,“你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
“我应该是什么样?”何熠风顺着他的话问,很讶异他还有这份闲情拉家常。
“霸气外露,带有掠夺性。”
这话有点意思,何熠风定住目光。
他摆摆手,亲自给何熠风打开车门。“快上车吧,表哥在等你呢!”
表哥?不应该是姐夫么!
他苦涩地撇下嘴,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周浩之的故事,是完美版的《红楼梦》唯美版的《漫步云端》。
周浩之的妻子,也是他的表妹,家在农村。因滨江师资力量优异,被周浩之父亲接来读中学。两人青梅竹马,情窦初开。工作之后,仍情比金坚。周浩之辞去公职和几个同学创建鸣盛,家人反对,只有她全力支持。同样,这份恋情,也不为两边的父母接受。《婚姻法》里严格规定不允许表兄妹结婚。周浩之默默跑去做了结扎手术,向天下告之,他们一辈子不要孩子,只要两人能在一起。周浩之的行为打动了很多人,包括婚姻办事处的人员,却伤透了周浩之爸妈的心。
自然,婆媳关系不太和谐。不过,两人购屋另住,平时交往不多,二人世界还是甜美的。
鸣盛创业以来,不算红红火火,却也是稳步前进。家中经济优裕,周浩之便让妻子辞职,只做他的贤内助。妻子性格内向,朋友不多,又不爱旅行、购物,时光多如流沙,怎么都数不尽。有天,她向周浩之提出领养一个孩子,她想做母亲。说话时,她眼中溢满泪水,像被大水冲散的浮萍。
你有我不够吗?周浩之问。
做妻子和做妈妈是两种感受。妻子泪花纷飞。
周浩之考虑了两天,同意了。两人去了北京,从一家福利院领养了一个不足周岁的男孩,悄悄带回了滨江。
转瞬二十多年,男孩长成英俊的男人,赴法国某大学攻读传媒学硕士学位。周浩之妻子说到儿子,那是无比的自豪。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不是她亲生的。她在床头柜上放了本厚厚的日历,每天数着还有多少日子儿子学成归国。她和周浩之打趣,你是外行出身,鸣盛才一直不温不火,等儿子回来,你瞧瞧专业人士的管理。
初冬,周浩之在董事会上提了两项大的决议,一是他不再兼任鸣盛的总经理,由他的妻弟接任。二是鸣盛要来一位新的执行总监,负责一切业务工作。
当天,周浩之妻子就接到弟弟的电话。姐姐和周浩之结婚这么多年,他还是习惯叫周浩之“表哥”。他不解表哥为什么这样安排,他对于报纸杂志一窍不通。妻子嗅到了一股异常,与其说周浩之对弟弟是照顾,不如说像是一种弥补。
她没有去问周浩之,她让弟弟来上班,不要辜负表哥的心意。然后,她安静地等着何熠风的到来。当她看到周浩之给予何熠风多大的权限时,她发火了。
你是因为儿子不是你亲生的,所以你要把鸣盛给一个陌生人么?
周浩之重重叹了口气:无论钱财还是事业,终有一天,都是身外之物。
你不要答非所问,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儿子回国后,你要他站在哪?她声嘶力竭地吼道。
如果他回来,我把董事长的位置让给他。
她冷笑,你讲得好轻巧,他什么都没做,坐那个位置,别人能信服?
你要我怎么做?周浩之痛苦地问。
我给儿子打电话,让他立刻回国。她冲向座机,拿起话筒。
搁下话筒时,她面如死灰,呆呆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儿子说,你不是我的妈妈,我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我对鸣盛没有半点兴趣,我已经找到了真正属于我的家。
周浩之当年结扎的壮举,滨江很多人都知。儿子是读大学时知道,于是,他尽力要出国留学。不然,他不知如何消化这个过程。读传媒学,本来是为接管鸣盛而准备的。到了法国后,他越来越讨厌传媒学。有天,他和同学去乡村游玩,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家有一所葡萄酒制作学校。他迷上了葡萄酒制作的美妙过程,迷上法国乡村绮丽的风光,迷上那位笑起来很爽朗的女孩。他留了下来,做了一位酿酒工人。
周浩之为这事特地飞去法国,苦口婆心地劝说,让他不要这般任性。
他冷漠地说:这是我一生最严肃而又慎重的决定。
血缘有那么重要?
没有血缘的人怎么可以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不知亲生父母是谁,这已经很可怜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幸福,你也要夺走?
周浩之永远记得他的眼神,像只受伤的小兽,战战兢兢,却毫不畏惧。
回国前,周浩之只拜托儿子一件事,如果妈妈打电话来,不要告诉她真相,她会接受不了的。等他找到一位合适的契机,他再和她讲。
儿子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今天儿子再也不耐烦了,脱口说出了一切。
妻子无法相信,一再问周浩之,她是不是拨错了电话号码?
周浩之抱住她,温柔地抚住她的后背。没事,没事,你还有我,何总监来了之后,我时间就多出来了,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好像是真的没事了,妻子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在隔天早晨,周浩之都会发现枕头半湿。
他把她的小弟弟找来,让他劝劝她。
她答应和周浩之一同去广州出差,顺道到海南转转。临行前,她说天冷,不想动弹。
会议一结束,周浩之匆忙回滨江。到家是凌晨,屋内仍亮着灯,他不觉心中一暖。开门进屋,叫了几声,无人应。推开卧室门,妻子躺在床上,面目很纠结。摸摸身子,已经僵硬。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我不能相信他是我一手带大,教大的孩子,让他回来,我当面问问他。
天黑了,沿途暮色一层深过一层。夜色笼罩下的公路两旁亮起了灯,天色渐暗而灯光渐亮,何熠风一直盯着窗外,看着这种缓慢而又微妙的过渡。
总经理说了太久的话,脸上浮出痛苦的神情,一声又一声叹着气。
林雪飞则有点愤愤不平何熠风被人误解,几次张口欲反驳,都给何熠风用眼神止住了。
“周董现在怎样?”何熠风问。
“还算幸运,半身不能动,头脑清楚,讲话稍微口齿不清。医生说可以恢复的。”
在医院门口,林雪飞下车去买了一个果篮和一束花。
“我不陪何总上去了,我得去忙我姐的后事……”总经理闭上嘴,说不下去。
何熠风目送车走远,和林雪飞坐电梯去病房。在电梯口,遇到许言。许言疲惫不堪地点点头,说刚送晟华的华杨总经理走。
“消息传得这么快?”林雪飞吃惊地问道。
许言揉揉脸,短促地挤出一缕笑。
来看望的人貌似是不少,两个护士怨声载道地把鲜花和果篮往走廊上搬。病人需要清静,需要清新的空气。这哪里看病人,而是害病人。
何熠风站住,扭头看许言。发觉她脸色苍白,像是要晕眩,连忙扶住。“许主编,你快回家休息去吧!”
许言嗯了声,“我家也不省心,儿子失恋,天天喝得烂醉,家里还乱着呢,我也好几夜没睡好。”
何熠风让林雪飞送许言下楼,给她叫辆车。等护士走开,他才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几天不见,周浩之苍老憔悴,像老了十岁,两边的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了。他僵硬地歪倚在床上,双眼定定地。忽然,两行泪水默默地流了下来。
何熠风想转身出去,也许,他该给这位挚情重义的老人留个悲伤的空间。
“熠风!”周浩之喊住了他。
他回来,周浩之没有掩饰地擦去泪水。“让你匆匆回来,辛苦了!”
“应该的。”何熠风拉把椅子坐在床边,尽力让自己自如点。“周董,请节哀顺便。于她而言,也许是种解脱。”
房间里安静下来,整间屋里只有空气不紧不慢地流动。
许久,才听到周浩之像是自言自语:“我和她结婚时,我妈妈对我说,有一天我会后悔的。今天,我真的后悔了。婚姻里仅仅有爱是不够填满的,它需要我们对伦理的尊重,对现实的妥协,还需要双方家人的祝福。当初,我做得那么决绝,她已没有任何选择。如果不嫁我,她嫁给另一个男人,生一个孩子。现在,她是一个快乐的妈妈,而不是那么孤单单地躺在那里。”
说到这,周浩之清瘦的面容上,泪水纵横。
何熠风抽了张纸巾双手递上,沉吟了会,说道:“没有谁可以真正逼迫一个人,除非她心甘情愿被逼迫。”关于婚姻,他是门外人,没有资格点评。但他认为周浩之没有任何错,周夫人是自己走进死胡同。这二十多年,她的爱已经从周浩之身上挪离向儿子。现在她的离开,才是真正的决绝。
爱情里,应没有输赢,没有对错。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若另一方不配合,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周浩之用唯一能动弹的手拭去脸上的泪,平缓了心情,“邀请你来鸣盛,算是我未雨绸缪,不然,我这一倒,现在鸣盛该怎么办?”他拉住何熠风的手,“熠风,别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鸣盛,就拜托你了。”
“请放心,我尽力而为。”
其实,周浩之现在病倒,何熠风就少了一个鼎力支持者,想推行任何一项措施,都会很艰难。如果有一点庆幸,那就是周浩之神智是清明的。
“回去休息吧!医院味道不好闻,少来。”周浩之说道。
何熠风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周董,2月14日是个特别的日子,我想在那天发行《瞻》的首期样刊,鸣盛二十四小时书屋开张。你是董事长,请一定到场。”
周浩之嘴唇直哆嗦,抬下手,“熠风的心意我明白,我会的,我不会……做傻事。”
“珍重!”
元月四日,小长假结束,恢复上班。街上的店铺,如一场盛宴刚过,残汤剩叶,一片灰落,恰好又下了场冷雨,更是清寒。
何熠风上班时,经过静园前面的一座红绿灯。
这个红绿灯很有名,因为这儿幽静,行人少,车也不多。行人有时把高高悬在上方的红灯当做空气,见缝插针跑过宽敞的十字路口。
汽车驶到这儿,即使绿灯,车速也不敢加快。
绿灯亮起,何熠风松下刹车。嗖地下,一个火红的身影像风般刮过车的前方。辉腾性能好,一点刹车,就停住了,何熠风生生惊出一身冷汗,不禁愤怒地瞪了瞪那女孩。她回下头,抱歉地朝他吐吐舌,朝着刚停下的公交车奋力冲去。她背着大大的双肩包,怀里还抱着书,应该是正读大学的学生。
上大学是个近乎魔法的生命过程,会让死气沉沉的高中生脱胎换骨。但何熠风的大学生涯和高中没多少区别,阮画尘是唯一的色彩。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才重新发动了车。
林雪飞在办公桌上也放了本日历,开始倒计时。他算了下,包头包尾,到情人节,还有四十二天。
“来得及吗?”林雪飞走进何熠风办公室,像个愁眉苦脸的老人家。
书屋没有装修,特稿部人员没有到位,印学文那边的航空杂志没个影子。他把一叠航空杂志堆在何熠风面前,告诉他半个小时后有会议。
何熠风翻了翻杂志,发觉是不同航空公司的,连国外航空公司英文版本都有。他瞅瞅花花绿绿的一团,看到最下面还压着几张纸。
抽出来。
“航空杂志是高端定位杂志中比较特殊的一种,它主要发行在航班上或者候机大厅,这类媒体锁定的受众不是某一领域的高水平消费者,而能够更大范围的覆盖所有高收入人群。他们有自己的品牌和消费风格,常常能够引导一种消费时尚,也是很好的传播者。机舱里枯燥、封闭的环境使读者能够长时间集中精神进行阅读,在目标读者处于较轻松的状态下,适时地捕获他们宝贵的闲暇时间。航空杂志能够更好的帮助高端定位产品打造品牌形象,实现更有效的传播效果,所以一直深受各种高端产品的青睐。”
下面是列举的各大航空公司的航机架数,客运量,杂志发行量。航空杂志是月刊,有的是月初一号,有的是月中十五号,全彩铜版纸印刷。
何熠风赞许地抬起头,笑道:“下属能力太强,做上司的会很有危机感哦!”
林雪飞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不会认为这些是我搞来的吧?”
何熠风顿时一愣。
“人家直接送到保安室,我不过帮你拿过来。”
“那是谁?”何熠风仿佛看到黑暗中像有双眼睛,一眼能看到脑中,心底的全部内容。
“这么投其所好,当然是你的爱慕者。”林雪飞挠挠头。
“我有吗?”
“简斐然小姐不就是!”林雪飞翻了个白眼,很不敢苟同。
是她!她是翼翔的员工,那天在酒吧,印学文和他说起航空杂志的事,她大概听到了。在飞机上,又看到他打开电脑,翻着航空杂志做笔记。于是,留了心。
如果不是出于那种暧昧的情感,他真有点欣赏简斐然了。到底是读管理的,条理清晰,列举数据,更觉直观。有点诡异的是,她为什么不预先打电话给他,而亲自送过来,连个名都不留。
“心里面是不是乐开了花?”
何熠风抬起手腕看表,“走吧,去会议室。”
“不打个电话向人家小姐表示感谢?”林雪飞不怕死地调侃。
“要不要麻烦你帮我顺便再约下晚餐或去酒吧聊聊?”何熠风冷冷问道。
“随便!”林雪飞越过他,抢先向会议室跑去。
许言今天没来上班,打过电话请假,说儿子身体不好。总务部长也没来,帮着处理周浩之妻子的后事。法医最后鉴定是服安眠药自杀,娘家婆家是亲戚,没有什多话讲,很快火化下葬。周浩之不顾病体,坚持要去送妻子最后一程。就在进殡仪馆时,又因悲痛过度昏迷过去。
会议室内一片唏嘘。
沉默了好一会,何熠风进入会议主题---《瞻》的改革,以及成立特稿部。他已拟了个名单,当场公布了下。
“这份工作将是挑战性和充实性并存,很有意义。可是会很辛苦,呆在办公室的机会少,常年出差。你是否做好这样的准备?”何熠风看看众人。“不要急于给我答复,三天后,我在特稿部等你们。无论你来与不来,我都理解。”
会议不过一小时就结束了,何熠风离开,听到后面一片喧哗,估计有唱好也有唱衰,无所谓的。
第二天,总务部长过来上班。何熠风叫上他,到楼下走走。鸣盛位置不错,不在闹市区,却面对着街心花园。马路两边,有一家茶社,一家咖啡馆,还有家音像书店,再过去一点,是滨江影城。
当初,《滨江日报》为了和市民互动,在楼下特地设了个访谈室。现在,是发行部的仓库。何熠风一下就看中了,地方好,大小也合适。“把这腾空了给我。”
总务部长有点为难,“要不要问问发行部长,他脾气不小,我不敢得罪。”
何熠风回道:“那你就说我以权力逼你,你不敢得罪我。他要有什么想法,直接找我。”
总务部长呵呵赔着笑,“何总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还是我先去知会他一声。”
何熠风一张俊脸罩上厚厚的寒霜,职务上,他分管业务,那么,这些行政上后勤上的事,他就属于越权了。这些人真是界限分明。“好,明天给我钥匙,你再帮我找一家装修公司,后天动工,定好工期,可能春节期间也不能休息。”
“这……”
他打断总务部长,不给他机会讲话。“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给董事长打个电话,让他直接找发行部长。”
“别,别,周董现在哪能打扰。我想办法。”总务部长咬咬牙。
何熠风不再说话,冷着脸转身离开。
中午,他在办公室写材料,没去餐厅吃饭。林雪飞给他包了盒饭带上来,他吃了两口,皱起眉头。“这是人吃的吗?”
林雪飞同感地点点头,“我也觉着餐厅要换师傅,这午餐越来越不能忍受。大家都有意见呢!”
何熠风扔下筷子,拿起车钥匙,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去哪?”林雪飞问。
他也不回答。电梯直达停车场,上了辉腾,在街上绕了几圈,停在一家开张没多久叫做“大城小厨”的泰式料理店门口。整面的透明玻璃墙,可以看见喧哗着,围桌而坐的用餐的人群。紧贴着玻璃的一张小桌台,画尘独自坐着,餐点还没上来,她翻阅着一本杂志。
餐厅大门上挂着一个古铜色的铃铛,推之前,何熠风偏了下头。穿越马路,大概十分钟,就能到达荣发银行。这儿是金融街,寸土寸金,能开一家餐厅,是种胆量。
铃声清脆悦耳,宛若山涧的一缕晨风。
皮肤黝黑的服务生一点头,“欢迎光临!”过来给他带位。
他摆摆手,走到画尘桌边。
他的身影投射在杂志上,画尘抬起头,惊诧地看着他,然后,欢悦地笑起来:“你怎么会在这?”
“我饿了!”他指责的目光一直持续到坐下来。
画尘像个小女孩似的嘟起嘴:“我没有偷偷出来吃独食,这只是个简单的午餐,而且你也没告诉我你回滨江呀!”
看来她并不健忘。“移动公司没有罢工,线路应该是畅通的。”
画尘笑着捧起水杯喝水,嗅着淡淡的柠檬香气。“你现在是何总,不是何夫子,哪是随便打扰的。”
“你什么时候进鸣盛的?”
“知道啦,我自私,我小气,我不尊师重道,明晚我们去吃船菜,算赔礼道歉?”
何熠风靠向椅背,放松之后,才发觉后背的肌肉僵硬到不行。“船菜?”
“滨江挨着江,江中有座江心岛。晚上有些渔夫把船改装一下,就成了一个小小餐厅,可以在上面吃最新鲜的江鲜,欣赏江面的夜景。时间充裕,再去江心岛上泡泡温泉。要不要去?”她拖长语调,诱惑力十足。
“我明天来接你下班。”何熠风仍没啥表情,到是拿起了桌上的菜单。画尘鬼鬼祟祟凑过来,“我推荐一款特餐,可以选一个菜,附汤和甜点,不到五十元。”
“你点了么?”
“嗯!”
“那我点别的。”
画尘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圆圆的眼晴里异常璀璨晶亮。
画尘作主,替他点了椰奶辣炒嫩牛肉和泰式空心菜,另外要了一碗白饭。“用牛肉酱汁拌饭吃,味道好极了。”
是的,味道太美了!浓稠的赭红色椰浆包裹白饭,缓缓送进口中,何熠风忍不住眯起眼含纳着从舌上层层滚动,贯穿脑门的醇香。有一阵子无法思考或言语,被一种幸福的气味围拢,颊畔渐觉酸软,涌起感动的情绪。
画尘要的是咖哩花枝,吃得很尽心,完全不矜持,连花枝盘里的芹菜都一根根挑出来吃了个一干二净。
他看着她,笑意如泉水,一滴滴溢满眼眶。
“那是本什么杂志?”何熠风瞟了瞟桌上画尘刚刚认真翻阅的杂志。
“《中国地理》,有一篇写敦煌的壁画。”
被写滥的题材!
“暑假一到,那边游人剧增。好像人人都爱上了旅行,可是旅行的意义是什么呢?”画尘托起下巴,秀气的额头拧着。“有的人是为了放松,平时工作辛苦,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呆几天;有的人是随大流,大家都去了,我也去看看,这就是所谓的到此一游,买点纪念品,风光如何,不在意;有的人是为了摆阔,碧海蓝天,沙滩美女,这是实力的象征,一般人哪里享受得起;有的人是无聊,时间太多,换着地方走,最好在旅途中能发生点故事,从而多点人生小乐趣;有的人却是慕名而去,往往失望而归,太多的风景已经不住多看……你干吗笑?”
何熠风摸摸脸,他有笑吗?
“我看见的,你嘴角弯起九十度,笑容很大的。”
也许是他情不自禁。
“我说得不对?”从一个充满忧患意识的哲人又变脸成任性女子。
“这方面我不涉猎,你可以找舒意探讨探讨。”嘴角忍不住又弯起。
“你……”画尘脸一红,生气地在桌下偷偷踢了他一脚。
“你也不认识她,要不要我帮你介绍,我和她很熟。”
画尘噗哧乐了,不再假装。“她不是只会吃喝玩乐,也识几个字,没有有辱师门?”
他的头点得飞快,“她是我平生最得意之作。”
“恬不知耻。”
“实至名归!”
两个人都笑出声来。
出门时,何熠风发现进门前那一刻的疲惫烦闷统统都不见了,他是一个很快乐的男人。当他抬起头,竟然觉得铅灰色的天空也非常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