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翌日。

与HWM的比赛在晚上七点,KAE是客场作战。

五年前联赛官方颁布了新规则,每支战队必须要有自己的主场,比如KAE战队的主场馆建在南京,而HWM战队的主场则在上海。

中午从南京出发,队员们先是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到达上海,再乘坐大巴到达HWM的主场馆。

在大巴车去往场馆的途中,又来到了每次赛前必不可缺的灌鸡汤环节。

邓经理先是拍着自家年轻小AD游杰的肩膀,亲切地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才开始自己苦口婆心的教导。

游杰全身都在轻微颤抖,连易延看得出他很紧张。

游杰原先在二队打次级联赛,是这个春季赛才被提上一队的新人,初出茅庐,难免有压力。

“不要太紧张,就当是积累经验,大胆去打就行了,能赢当然最好,但从HWM身上学到东西也很重要。”邓经理说。

这是春季常规赛KAE第一次对阵HWM。

每个赛季都有常规赛跟季后赛两个阶段,在常规赛阶段,每支战队将和除自身以外的所有战队进行比赛,根据胜负积分,只有常规赛积分榜前八的队伍才能进入季后赛,而最终在季后赛脱颖而出的两名队伍将会在决赛上角逐联赛冠军的奖杯。

因为季后赛的名额有限,所以每一场常规赛都至关重要,哪怕只是一个小分,都可能成为决定队伍能否进入季后赛的至关重要的条件。

事实上,面对HWM这样的强队,KAE的每位选手都或多或少有些紧张的情绪,尤其是游杰,因为他对位将要碰上的是在去年世界总决赛中拿下FMVP的洛鸢。

《终结之刃》作为一款火爆全球的MOBA类端游,衍生出了各类赛事,其中含金量最高的就是一年一度的全球总决赛。

拿中国赛区来说,每年的职业联赛分为春季赛和夏季赛,队伍们通过职业联赛争夺前往世界赛的资格门票,然后再与来自世界各地赛区的战队同台竞技。

在世界赛的舞台上拿到冠军,这是每个职业选手最大的梦想,也是最高的目标。

然而每个人在这场追逐梦想的旅途中所看见的风景终究是不一样的,有人顺利夺冠,有人一生无冠,有人还在苦苦追逐梦寐以求的那个冠军,有人已经黯然退役。

如果硬要给连易延分一个类,那他应该是与冠军失之交臂的类型。

竞技比赛,有赢家,当然也有输家,只是赢者万众瞩目是应该的,败者想要被铭记却太难。

那年连易延一度带领KAE闯进了世界赛的总决赛,离冠军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打赢最后一场BO5,代表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就是他的,就是他们的。

然而就像冥冥之中的注定,也许是异国他乡的水土不服加上压力过大,在决赛那天,连易延发起高烧,即使吃了药热度也没减退,就这样烧得昏昏沉沉地艰难打到了最后的决胜局,只要再赢下这一小局,是的,只要再赢最后一次……

决赛比分2:3,KAE无缘世界冠军。

自那以后,KAE再也没有进入过世界赛的决赛。

虽然不想拿运气作为推托的借口,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就像连易延,如果他运气再好一点,如果他发起高烧的时机能够恰好不是决赛的那天,哪怕推迟或者提前,是不是他就不会因为状态不佳而输掉决胜局?是不是能够拿到冠军的就是KAE?

这些无解的问题像巨石压在连易延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心结。

输掉决赛后的那个晚上,还没退烧的连易延冲进卫生间呕吐了近半个小时,回酒店后,又用冰凉的冷水自虐般地冲洗自己的身体,整整两个小时。

而洛鸢与连易延不同。

洛鸢从出道开始就冠以天才之名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是一颗横空出世的新星,最后也在世界最高的舞台上兑现了自己的天赋,不仅赢得了世界冠军,还是总决赛当之无愧的FMVP,成为被世人称颂的传说。

但获得世界冠军的时候,他游戏ID的前缀并不是KAE。

准确来说,洛鸢游戏ID的前缀曾经是KAE。

洛鸢曾经在KAE出道,只待了一年的时间,就转会去了HWM战队,在HWM拿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冠军。

毫无疑问,对上现在的世界第一ADC,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有压力,作为新人的游杰更是如此。

“没事儿,加油,让鸢皇看看我们新人AD的实力。”余平从后座伸手拍了拍游杰的脑袋,说得很自信。

“你是不是忘了鸢皇现在也只有19岁啊?夺冠也就三个月前的事。”陈云斐笑眯眯地说,“比年龄咱家小杰没优势的啦。”

余平和陈云斐是一年前KAE管理层从别的战队打包买回来的上单和辅助,如今也都只有20岁,算得上是新人,在买他们之前邓经理还特意咨询了当时正处于退役时期的连易延的意见,连易延认为他们两人是有潜力的苗子,值得培养。

至于晏铭,晏铭原先是KAE青训出身的打野,之前去了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战队,去年夏季赛的时候管理层才又把他给买回来,当宝一样供着,明显是将他当作了队伍核心。

这支新生代KAE中只有徐家容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还处于正在磨合的阶段,成绩极不稳定,春季赛开始的这段时间以来,连败和连胜都是家常便饭,顶多算中下流队伍。

面对新科冠军——目前在联赛里具有恐怖统治力的HWM战队,KAE的胜率实在不高,不如说,可能连赢下一小局都是奇迹。

连易延靠在窗边,窗外的天空是阴沉的灰色,厚重的云朵低低压着,完全遮住了太阳。

似乎是要下雨了。

——

来到比赛场馆,队员们去舞台上调试设备,连易延是替补,本应也该跟着去调试,不过谁都知道他只是名义上的替补,只是敷衍地走了下过场就回到休息室里,连易延沉默地坐着,想了很多,最后觉得还是不想为妙。

门外忽然嘈杂起来,伴着好几人的脚步声,应该是HWM队员们经过,说不定其中还有洛鸢。

连易延不想走出休息室,屋外的热闹和室内的冷清形成两极的对比,上演着讽刺的喜剧。

彻头彻尾的两个世界。

碰到洛鸢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连易延想,当作不认识或许还更轻松点。

晚上七点,比赛准时开始。

由于是在HWM的主场,台下几乎全是HWM的粉丝,其中,为洛鸢应援的占了多数。

洛鸢从出道以来一直都是高人气选手,夺冠后人气更是水涨船高,是联盟现在最炙手可热的明星选手,粉丝基数多毫不奇怪。

粉丝们热情地举着灯牌和横幅,上面的字样有很多是“鸢皇CARRY”、“鸢皇请五杀”、“世界第一ADC”。

也许是受现场的感染,今天的解说似乎也格外激动。

男解说率先开口:“感谢各位粉丝的支持!说到今天这场比赛,也是看点十足,鸢皇对上老东家KAE,让人不得不期待今天鸢皇会有怎么样的发挥啊!”

女解说接过话茬:“说起来这也是连神回归KAE后两人的第一次碰面啊,虽然连神并没有上场,但我想作为曾经的老队友,鸢皇心里或多或少应该会觉得不一样吧?”

赛场上的选手们戴着耳机,由于听不见解说的声音,他们不会被解说干扰,神色都很正常。

导播顺势将镜头给到今天的焦点,也就是洛鸢身上。

洛鸢之所以会赢得如此的高人气,除了实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点就是他长了张圈内不常见的脸。

这个“不常见”有两层意思,第一是漂亮得不常见,第二是洛鸢脸上有个不常见的胎记。

与常人不同,洛鸢的左眼角处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而且形状酷似鸢尾花的图案,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多数人会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被胎记所吸引,但胎记的存在并没有破坏洛鸢的那张脸,反而和五官融为一体,平添了几分独特的气质。

此刻,镜头前的洛鸢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看不出在想什么。

“鸢皇紧张了?”洛鸢的队友,HWM的上单Sweet笑着调侃道。

洛鸢还是一言不发。

“鸢皇紧张什么?让他紧张的那个人压根就没上场。”另一个队友一针见血,语气揶揄。

HWM的选手们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拿洛鸢打趣,洛鸢是队内年纪最小的选手,也是他们最宠爱的对象,正因为如此,才热衷于逗他玩。

“哪个人?”洛鸢的辅助Will语气不善。

“你不要明知故问啊Will,除了连神还有谁?”Sweet还在笑,“你不知道连神跟他的关系吗?”

Will表情不屑:“不就是老队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闭嘴。”一直沉默的洛鸢突然开口,脸色很差,“你们都闲得慌是吧。”

“好吧,不调侃你了。”Sweet无奈地摊手,将注意力放回对局里。

比赛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HWM理所当然地拿到了胜利,干脆利落以2:0的比分赢下比赛,绝不加班。

第一局,两边拿的都是前中期的阵容,冲着打架去的,结果KAE的团战简直美如画,团战没打赢,阵容也失去了意义,20分钟结束比赛。

第二局,KAE拿了后期发育的阵容,HWM依旧拿前中期的阵容,还没等到KAE发育起来,HWM就平推了两路高地塔,KAE毫无还手之力,水晶爆炸前的最后一波团战还送了洛鸢一个五杀。

连易延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两局比赛,直到最后屏幕上方显示“团灭”,他都保持着沉默。

电视画面转为赛后采访,连易延看见熟悉的人穿着不熟悉的队服,面朝镜头,就好像在面朝自己一样。

主持人问了什么问题连易延压根没听进去,他只盯着屏幕正中央的那个人,哪怕理智告诉他不该这么做。

那个人手持话筒,连易延不清楚他究竟是在回答主持人的问题,还是单纯想要给自己一个宣告。

因为你看,他的眼睛不是正在望着你吗。

“如果KAE想要赢我的话,就让连易延滚出来打比赛。”

张狂到极致的话语,可如果是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连易延从沙发上站起身,推门走出休息室,身后留下的是电视画面里洛鸢同样离开采访席的身影。

不一样的队服,相似的决绝。

连易延站在安全通道的楼梯口,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抽烟。

抽了多久的烟他自己也不知道,凛冽的夜风裹挟着寒意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室内,吹得他后背发凉,心口也发凉。

烟雾缓慢地消散在空中,听见脚步声的连易延福至心灵般地转过头,下一秒,看见画面中的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亲眼见到后才明白,现实永远比梦境来得真实。

在连易延有限的视野里只能看见有限的一个人,他看到洛鸢。

他看到洛鸢那张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有了生机,嘴角扬起弧度,露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容。

连易延下意识想往前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秒,洛鸢开了口喊住他:“连队,别急着走呀。”

上扬的语调,含笑的声音,乍一听觉得亲切。

细听却无比嘲讽。

迎上目光,果然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洛鸢顺势拉住连易延的胳膊,把他堵在角落,故意的亲密语调甜腻得令人头皮发麻:

“跟前男友久别重逢,就这么不想叙旧吗?”

四目相对的瞬间,连易延发觉洛鸢的眼睛没有笑。

他明确地、真实地。

在洛鸢眼中的讥讽底下看见了隐藏的恨意。

恨意化为浪潮,铺天盖地朝着连易延袭来。

如果在梦境中,连易延一定不会看见这么刻骨真实的恨意。

因为梦境里洛鸢的脸,始终是模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