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年

林止聿是前总兵林荣平的独子,但他对外总是说自己有两个弟弟。

一个是陈泊秋。

林止聿比陈泊秋大了二十岁,陈林两家又是世交,所以他算是看着陈泊秋长大的。陈泊秋的母亲叶谣在生下他不久后就病逝,父亲陈中岳对他又过于严格,所以林止聿和他父母都很疼爱陈泊秋。

陈泊秋肺部功能天生有缺陷,生下来的时候就差点窒息而死,身体也一直不好,被注射血清之后虽然有所好转,但总有种春蚕吐丝蜡炬成灰,是耗着命数来换这昙花一现的感觉。

陈泊秋三岁被注射血清,并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进行陈中岳安排的特训,大约每半月能出来放风一次。因为他天生体弱不适合作战,很多地方都不能让陈中岳满意,所以总是在遭受无尽的严苛打骂,满身都是伤。

起初林止聿带着糖水桔子去看望他,他会边吃桔子边掉眼泪,说聿哥哥,好痛。

但是小孩子好哄,吃了几颗糖水桔子就笑起来,说聿哥哥我不疼了,爸爸说我很快可以变得厉害,以后说不定可以保护你呢!

后来林止聿再去找他,他脖子上多了个镶嵌着蓝宝石的脖环,而他不会哭也不会笑,更不会半撒娇半依赖地叫他“聿哥哥”,而是叫他“哥”,糖水桔子也不爱吃了,说咽不下去。

林止聿抱着他瘦小的身子,心疼得眼眶酸涩,他用伤痕累累的小手吃力地打开罐头,用勺子舀起糖水桔子,颤颤巍巍地送到林止聿嘴边给他吃。

林止聿吃下甜滋滋的桔子,却是心酸至极。

他轻轻擦林止聿的眼角,说哥不要哭,我不疼。

林止聿问了许久才知道,每颗宝石下,都埋着刺进他脖颈里的绵针和管子,那些针管除了便于注射药剂,更重要的是对他进行电击。

陈中岳不允许他哭和笑,甚至不允许他昏过去,否则脖环就会对他进行电击,强迫他按照他的要求做一切事情。

除了电击,嵌在他身体里的绵针会翻搅刺痛他的血管,管子会膨胀,堵住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和空气,让他有濒死的窒息感,他的肺天生不好,这令他更加痛苦。但陈中岳觉得这是以毒攻毒,只有让他习惯在这种痛苦中呼吸,才能克服天生肺病给他带来的弱点。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陈泊秋就被迫剥离了所有情绪感知功能,他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发呆的时候甚至不像个活人。

他变成这个模样,就是为了换一身怪物级别的强大战斗力。荒原灰狼擅长的是近战,陈中岳不满意,让他把洛斯特S580也用得出神入化,不论远攻还是近战,他的能力都无懈可击。

洛斯特S系列的特点是个子小但威力极大,它拥有灵活的转轮弹膛,可以进行连发射击,缺点是对操作者的能力和状态要求极高,因为个子小不好把握重心和准度,连发射击也需要反应速度极快、手部力量足够大、手指足够灵活才能掌控好。因为威力极强,子弹发射时都是爆破式的,强大的后坐力对使用者的身体素质要求也非常高。

林止聿用的是S980,S580的强度虽然跟它还有差距,但也不是陈泊秋那种身体能承受的。他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折磨人,你不壮得像头牛一样,都承受不住子弹爆破时的后坐力。他忍无可忍,直接去找陈中岳要说法,陈中岳头发花白老泪纵横,说的都是些为了人类新生不得已而为之的漂亮话,林止聿竟无法反驳。

那时候林止聿就暗暗发誓,将来变种计划公开推行,他一定要第一个去陪陈泊秋。

他做到了,他很庆幸他做到了,否则陈泊秋可能早就死了。

陈泊秋在变种军队打了十一年的仗,因为变种计划是陈中岳推行的,他是陈中岳的儿子,第一个变种人,被海角寄予的期望像沉重的枷锁压在他身上,他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也不敢失败。

十一年,每年都在打仗,就算是林止聿都不太能吃得消。高强度的战争、日夜颠倒的作息、水米难尽的身体,就算有林止聿提心吊胆地守着护着,陈泊秋还是被耗成了一具苍白脆弱的躯壳。

2230年秋天,陈泊秋刚从别的战场撤回,因为洛斯特S580的后坐力震伤肺部,他咳了三天三夜的血,很快又接到了去往空洞城作战的指令。

他已经拿不稳洛斯特,海角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陈中岳的儿子会不会当逃兵。

他没有逃。

空洞城中的异种是一种只有听觉的怪物,叫听龙。空洞城整体是非常古怪复杂的风蚀地形,对声音传播极其有利。这对变种军的作战是很大的限制,无法硬博,只能智取,想办法废掉听龙的耳朵。但这种怪物大多体型庞大,很多时候他们的武器和攻击,对于他们来说都只不过是皮肉伤。主要还是靠其他人给林止聿的洛斯特S980创造输出环境,只有洛斯特才有直接打穿大型听龙耳朵的威力。

军队举步维艰地清除了大部分听龙之后,林止聿手部负伤,没办法再用S980。他们被剩余五只最为庞大的听龙逼到了一个漆黑的山洞里,动弹不得退无可退。

山洞已经开始有坍塌的迹象,再这样下去,或许不等怪物听到这边的动静,他们就会被这个山洞直接埋了。

林止聿上一秒明明还看到陈泊秋在包扎伤口,下一秒人他就不见了,只听到外面传来洛斯特S系列枪支独有的爆破式枪声,紧接着就是血肉飞溅声和听龙刺耳的哀鸣。

五声枪响,弹无虚发。庞然大物轰然倒地,震得山洞都开始落下碎石。

陈泊秋应该是打烂了听龙的耳朵。可他之前明明已经到极限了,他在军队集结的时候,试着拿了很多次S580,根本拿不稳,所以就没把它带出来。

林止聿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忽然开始倒流,冷汗瞬间就从脊背上冒出来。

洛斯特S580,陈泊秋没带出来。那他用的是什么?

他立刻摸向自己腰间——原本别在那里的洛斯特S980,不在了。

林止聿如遭五雷轰顶,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在一轮坍塌结束后冲到山洞外,看到一只脑袋血肉模糊的听龙正朝山洞这边倒下来,按照它这样的体型,山洞会直接被压塌,里面的兄弟再也没有生还的余地了。

洛斯特的枪声再次响起,林止聿看到一棵巨树缓缓倒下,而陈泊秋正用全身压着树干,狠狠发力让它往听龙的方向倒,活活将听龙倒下的方向撞偏了180度。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就像陈泊秋的呼吸一样。

林止聿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胸口被一根粗壮的树枝贯穿,浑身都泡在血水里,已经听不到呼吸声了。

陈泊秋虽然从空洞城勉强捡回一条命,但是因为洛斯特S980的反噬,他右眼瞎了,左眼在不开狼瞳的条件下也是个半瞎,早已千疮百孔的肺部又雪上加霜地被捅了个血洞,没法再上战场。

这一仗,陈泊秋是拿命打的,却还是因为受伤退役,被十方海角冠上了“逃兵”的恶名。

林止聿有时候想想,就会觉得打他几把蛋的仗呢,就不打了怎么样,他就把陈泊秋放家里养着,他没事就行,管你十方海角掀了天了。

但是有这种叛逆的想法,就会被他老爹敲脑壳,所以林止聿还是老老实实地边打仗,边提防着别人欺负他家孩子。

陈泊秋退下战场后,转到十方海角的医疗中心——十字灯塔做感染防控和生命科学研究,他研究出了多种针对人类被异种病毒轻型感染的医疗方案,还培育出了一些几近灭绝的珍稀植物,尤其是瓜果蔬菜,重新实现量产,大大减轻了海角的粮食供应压力。

他用最短的时间和最高的成绩成为了那里少数的年轻博士。当时他还没满30岁,要知道十字灯塔的医学博士,取得学位时的平均年龄都在60岁以上,包括林止聿的母亲凌澜。

陈泊秋确实天赋异禀。天涯塔那个头发掉了大半,谁也不服的副总司雷普,每天跟陈中岳吵架,却对他儿子陈泊秋毕恭毕敬。

但林止聿还是觉得忧愁。

重伤后的陈泊秋更像机器人了,他总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别人设置好的程序和任务,没有一点生气。

直到他另一个弟弟,陆宗停出现。

陆宗停和陈泊秋一样,是变种低龄化计划的实验品。陈中岳在变种计划的前期实行中认识到,让成年人自愿完成变种,其实还是很困难的事情,变种军队很大部分还是来源于军方强制人员,于是他找了很多孤儿弃儿来注射血清,像陈泊秋一样,从小开始培养。

陈泊秋从十字灯塔下班后,会带着糖果和小绿植去看望培训基地的孩子,但是因为他身形清瘦面容雪白,右边眼睛暗得发黑,又不笑不说话,在孩子们看来比陈中岳这个笑面虎还要可怕。

陈泊秋就不靠近他们,放下糖果和小绿植,就到旁边比较远的地方坐着,有小孩子生病了晕倒了,他就去照顾。

有时陈中岳在基地,要虐打孩子的时候,陈泊秋会拦着,陈中岳要动手打他,要驱动脖环电击他,他都生生受着,他知道父亲需要一个发泄口,他扛住了,孩子们就不会受苦了。

陈中岳打他的时候,总是刻意说着“不是因为你他们也不会挨打”这样的话,还告诉孩子们,不努力就会成为他这样的废物,弄得孩子们更是憎恶恐惧他。有一天他再来的时候,有个孩子用一根粗壮的木棍狠狠打在他背心,他猝然跪倒在地,却紧紧攥着手里的糖果和绿植,一点也没摔着。

他轻轻地将它们放在一旁,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接住口中呛出来的血。

孩子哭着把木棍往他身上扔:“你这个坏人!你不要再来了!”

陈泊秋咳了满手的血,猩红粘稠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很快在地上滴滴答答地聚起了一滩。

咳嗽止住以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眼镜掉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伸手在地上摸。

“给你,眼镜。”一个稚嫩的童音在耳边响起,他的语气里没有厌恶和恐惧,甚至没有一丁点恶意。

陈泊秋在这里没有听过有人这样跟他说话,怔忡了片刻才缓缓抬头,看向眼前那个矮小模糊的人影。

“哎呀,你手上都是血,我帮你戴上好啦!”童声乍落,陈泊秋的视野就清晰了起来。

是个小男孩,头发很黑,瞳仁是漂亮深邃的橄榄绿色,虽然灰头土脸遍体鳞伤,眼睛里面却是亮晶晶的。

“我观察你很多次了,你为什么只戴一边眼镜呀?”

“……”陈泊秋没搭腔,看着他胸前的铭牌。小男孩叫陆宗停,五岁,北地猎犬变种,训练时长三年,意思是至少两岁就注射血清了。

“你是不是笨蛋啊,你这么大一个人,那么小一个豆丁打你,你都不懂还手哦?锤他呀!”

“……”陈泊秋依旧不吭声,在看他身上的伤口,大部分都是擦伤和淤青,有两三道割裂伤比较深,都快看见骨头了,还有点溃烂。

“喂!”小男孩嚷嚷起来,“你是哑巴还是聋子?”

“……”

“哑巴吧……咳嗽都没声音的。”小男孩挠了挠头。

“过来,”陈泊秋没有血色的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嘶哑,“我给你看伤。”

“……哦,不是哑巴。”小男孩乖乖往他身边走。

陈泊秋擦干净手上的血,打开药箱给他处理伤口。轻伤就擦药酒,严重的割裂伤就清创、消毒、上药、敷贴、包扎。

小男孩一直盯着他鼻梁上的痣看,他总觉得脸上长痣挺奇怪的,有个小兔子变种的孩子脸上长了四五颗痣,大家都笑他是“痣多星”,他还没见过痣在人脸上能这么好看的。

等他差不多看够了,伤口也都处理完了,他这才发现,他弄得居然一点也不疼?

小男孩不敢置信地去看自己身上的伤口,该擦药水的都擦了,该包扎的也都包扎了,忍不住惊叹道:“你会魔法吗?”

陈泊秋一脸不理解地看着他。

“你弄得一点都不痛!我都没感觉诶!”小男孩还在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伤,“你比十字灯塔那些漂亮的护士姐姐厉害多了,为什么?”

陈泊秋没太弄明白他的问题,就没回答,低低呛咳着收拾医药箱。

“唔,难道是因为你比她们漂亮?”小男孩嘀咕着,然后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对,一定是这样,越漂亮越不痛!”

陈泊秋依旧是不理解,所以不作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糖果和小绿植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双手接过:“你的糖果和小草也好漂亮呀。”

陈泊秋哑声道:“吃吧。”

小男孩问:“小草也能吃吗?它好漂亮。”

陈泊秋摇头:“吃糖。”

他很不擅长跟别人交流,伤口处理好了,东西也给出去了,他就准备起身离开,但还没完全站起来,就又闷声咳出一大口血。

他勉强站稳,然后就觉得怀里一暖。

小男孩抱住了他。

陈泊秋困惑至极,咳嗽止不住也坚持着轻轻推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来:“脏。”

“我又不怕脏,这里哪里还有人顾得上怕脏呀,”小男孩哼哼着,将他抱得更紧,“我就想抱抱你,我觉得你很瘦,肯定容易觉得疼,我抱抱你会好点的!”

“……”陈泊秋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咳血,他把脸别到一边,生怕弄脏孩子。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是为了我们好,”小男孩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像安抚孩子一样,拍陈泊秋的背,“你放心,我会努力训练的,以后出去了,我会保护你的!”

肺部的病痛让陈泊秋脸色灰败得像个将死之人,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颤颤巍巍地亮起了薄弱的光。

谢谢。

他发不出声音,在心底轻轻地说。

林止聿听说了陆宗停的存在后,马上就去父亲林荣平那儿,让他帮忙去陈中岳那里劝说劝说,把陆宗停交给陈泊秋训练管教。

林荣平开口了,陈中岳不得不给面子,陆宗停兴奋得连夜卷铺盖冲到陈泊秋家门口,把陈泊秋闹了个不知所措。

“叫泊秋哥哥。”林止聿薅了把陆宗停乱糟糟的头发。

“泊秋哥哥!”陆宗停笑嘻嘻地叫完,撒开腿就要往陈泊秋身上扑,林止聿及时提住了他的衣领,“哎呀止聿哥哥你干嘛!你这样我很没有面子!”

林止聿把他提回来,板着脸道:“我跟你说过没有?你泊秋哥哥病刚好,不能对他动作粗鲁,你记哪儿去了?”

“记心里了啊!”

林止聿弹他脑门儿:“记心里你还冲?”

“我快快地冲,慢慢地抱啊!”陆宗停理直气壮。

“……”林止聿气笑了,“你控制得住才有鬼!”

“不信我演示给你看!”陆宗停说完真就像个泥鳅一样从林止聿手下逃脱,朝陈泊秋扑了过去。

“喂!”林止聿板子都要抄出来了,陆宗停这个小狗崽子还真的在陈泊秋面前刹住了车。

陈泊秋从一开始就一直看着陆宗停,眼睛难得一见的没有那么木,竟有些淡淡的柔和。

陆宗停歪着脑袋看他:“泊秋哥哥,可以抱抱吗?”

陈泊秋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些惶然地蜷缩着,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陆宗停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抱住了他。

陈泊秋像根木头,一动不动,陆宗停哼哼唧唧地道:“泊秋哥哥,人家站不稳啦,你不扶一下人家吗?”

陈泊秋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脸色苍白,鼻尖甚至沁出细汗。

林止聿怕陈泊秋应激反应上来,刚想上前拉开两人,就看到陈泊秋僵硬地伸手,圈在陆宗停背上,然后慢慢蹲下去,轻轻抚摸他腿上的疤痕。

“都好了。”他低喃道。

陈泊秋说话声音本来就轻,情绪也淡,陆宗停年纪又小,左右听不出他这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就用力点头:“嗯!都好啦!”

陈泊秋小心地抚顺陆宗停被林止聿薅乱的头发,哑声道:“好。”

陆宗停舒服地在他手心里蹭:“泊秋哥哥,你会放电吗?”

“什么?”陈泊秋没听清。

“放电,就像我会放冰雾一样的!”陆宗停满脸自豪,“我是北地猎犬,只要坏东西让我抓到了,我就能把他冻住!泊秋哥哥,你是不是可以电他们?”

陈泊秋目光平静温和,听小家伙滔滔不绝地说完,才轻轻摇头:“不能。”

“啊?那为什么你碰我的时候,我老感觉有滋滋啦啦的电流窜过来呢……好神奇哦,”陆宗停扭过头去问斜倚在门框上的林止聿,“你知道为什么吗,止聿哥哥?”

林止聿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没有电过我。”

说完他心里就想,怎么感觉这小狗在撩泊秋呢?

“噢,好吧,那泊秋哥哥,有糖吗?”陆宗停眼巴巴地问。

“不吃糖了,”陈泊秋冰凉失血的指尖在陆宗停的下唇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你牙蛀了。”

陆宗停眨巴眨巴眼,不知道为什么就伸出舌头去舔被陈泊秋碰过的地方,然后咂咂嘴巴:“泊秋哥哥的手好像是薄荷糖的味道。”

林止聿看不下去,大步流星过去把陆宗停提走了。

这小屁孩才6岁,6岁!

已经能预见他未来是怎样的一个大色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