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故乡

从圣乔治海峡吹来的风带着微微的盐味儿,滋润着英国东部的小城古德威克。

我曾在旅途中想象过玛丽的家乡是什么模样:一定非常美丽,非常可爱,没有都市的喧闹,没有腻人的脂粉气;那里的空气应该是清新的,充满了青草的气息和野花的芬芳;那里的人们应该都像她一样善良,当我走在她曾漫步的地方,还能从老人们的谈话中捕捉到她孩提时的笑脸……

然而我到达的时候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

天是阴沉沉的,黑得比任何地方都早。渔民们稀稀拉拉地拖着网从我们船边走过,我听得到他们对吝于赐给他们食物的上帝的抱怨。我来不及看看周围的景色,只一个劲儿地提醒抬棺的脚夫“路滑”,希望他们不要颠着肩上的玛丽,可我浓重的法国口音又让他们笑个不停。

两辆豪华的马车早已在码头外等着了,我受到管家不冷不热的礼节性的问候,随即乘车向阿尔梅特城堡赶去。

这片陌生的土地远比巴黎寒冷,我后悔没多带点儿衣服,更后悔没能让莎尔娜一起来。她说她老了,经不起长途跋涉,也不想再回英国;但是她是爱我们的,在港口送别时她亲吻玛丽和我,苍老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如果此时她坐在我身边,我可以消除多少不必要的紧张和不安啊。

坐在对面的管家一直沉默着打量我的尴尬;他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可是挺直的腰身和浆得笔挺的衬衫显示着他多年来遵循的规范和守则:那是一种贵族世家才有的体面。

我感到自己在他面前像个寄宿学校的小男生,显得那么幼稚。也许是为了摆脱这种局面,我试着开口:“对了……呃,那个……”

该死,我竟忘了他的名字!

“麦克韦伯。我叫劳伦斯麦克韦伯,蓬洛纳先生。”他灰色的眼睛里有嘲笑的神情。

“对不起,”我带着法国腔别别扭扭地道歉,“……我对英语的拼法还不太熟悉。”

“您不用客气,我会一点儿法语。”

“那太好了!”我更加脸红,“我……我想知道……公爵大人他为什么没有到码头来。”玛丽回家了,他总该来接她吧。

管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但渐渐地就变成了明显的倨傲:

“我想您大概还不知道,大人他很忙,他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

“更重要的事?”会比接玛丽更重要吗?

“当然您是不了解的。爵爷有许多公务必须亲自处理,而且宽广的社交圈子让他的朋友也很多。比如今晚,希埃娜男爵夫人就会来作客……”

我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身为一个中产阶级出身的普通医生,我想象不到所谓的上流社会的生活有多么“繁忙”;我对于他们尊贵地位的无知让一个佣人也可以任意嘲笑。“

但我在意的不是这些;我的胸腔里只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愤怒: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态度吗?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妹妹,难道玛丽无关紧要?还是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连表示一下关心都不愿意!

我使劲握住手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叫“停车”,然后立刻带玛丽回法国。我脑子里嗡嗡直响,一把推开车窗,让凉飕飕的夜风灌进来。

天越来越黑,或许是大不列颠气候潮湿的缘故,云朵像濡湿的棉被让人倍觉压抑,未褪尽的春寒夹在风里抽到我的脸上。当马车穿过茂密的松树林时,高大的树影像黑魈魈的怪兽掠过窗前。这是一段不算太陡的上坡,马车的速度虽然缓慢,但在不清不楚的夜色中,我还是朦朦胧胧地觉得似乎一切都在向后退,它们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消失。这时屹立在我眼前的就是威严的阿尔梅特城堡。

一阵晚风吹散了乌云,月亮像突然扯下面纱似的露出她的脸。皎洁而巨大的满月悬在城堡上方,让我一瞬间产生了“自己看到奇迹”的错觉。

然而这就是奇迹。

这是我见过的最有气势的建筑;并非庄严华丽,也没有什么和谐端正的线条,比起巴黎的任何一幢民居它都算得上粗砺,但正是这种粗砺让人肃然起敬。这是征服时代的产物,昂扬挺立的主楼还保留着七百多年前那位法国同胞不可一世的气魄,周围是先后簇拥着它修建起来的三、四个楼体,明显地带着不同时代的风格,却又奇异地相互融合。白色的花岗岩经历了岁月的打磨,在月光下露出它们凹凸不平的轮廓。但我知道这是连最好的建筑师也无法创造的沧桑的美丽。

我暂时忘记了愤怒,睁大眼睛把头探出窗外,充满赞叹的目光让麦克伟伯先生更加得意。他的腰越发挺直,一直到我们穿过中庭,在主楼大门前停下来,他下车为我开车门时都没有再弯一下。

我没有理会他的无礼,只是紧张地盯着几个大汉从另一辆车上抬下灵柩。

“请轻一点儿……啊,小心……”我有些心疼地看着雨点儿不断落在棕色的棺椁上,又转头询问管家,“麦韦伯先生,玛丽今晚怎么安排呢?”

“不用担心,蓬洛纳先生,城里有礼拜堂。”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进去吧。”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这他们稳稳地把玛丽抬进了侧楼,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几个男仆把我的行李搬进屋,我脱下满是雨水的帽子和毛呢大衣,把手套和手杖交给管家,打量这幢内外差别极大的房子:从一个宽敞的门廊进去,就是一间两层楼高的大厅。与城堡外表不同,这里的一切精致高雅,虽然大厅的格局保留了中世纪领主议事堂的风格,在正中间是主位,但主位上的座椅不再粗犷笨重,而是用极好的木料细心雕刻着美丽的花纹,贵金属和皮料包裹着靠背与扶手。座椅背后是一面原石砌成的墙;与四壁上镶着浮雕的护壁板不同,这面墙只粗粗打磨过,像是主人在久远年代中残留的豪气。墙上悬挂着醒目的家族纹章:一匹咆哮的狼,脚下踩着三支荆棘!两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与花纹统一的大理石地板互相辉映。整个房间里装饰并不多,除了角落里的塑像、花瓶,就是墙上的油画。一些椅子规矩地靠墙放着,恰好填补了剩余的空白。主位左右和后面的墙上各开了两个侧门。

管家告诉我,从左右侧门可以上到二楼,在二楼扶着栏杆能看见整个大厅。每次舞会,许多太太、小姐都喜欢从那里欣赏公爵的舞姿。

我可以想象这个大厅灯火辉煌时的绚丽景象,一定充满了美酒和香粉的味道,而且浓得腻人。

“蓬洛纳先生,您的房间在三楼的南边。我已经吩咐丽莎收拾好了。”管家领着我朝右侧的门走去,而在颠簸了那么久之后我也确实需要休息了。

“啊,大人……”一个尖细的女声突然伴随着阵阵大笑传进了我的耳朵,我刚跨出去的脚一下子定住了。

回过头,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正好亲热地从侧门进来:一个是有乌黑秀发的贵妇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红色的塔夫绸长裙,梳着流行的发式,细长的眉毛下是一对热情的棕色眼睛,她一手拿着丝绸折扇,一手还端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另一只古铜色的大手扶在她纤细的腰上,手的主人是一个有着6英尺颀长身材的美男子,大约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他高雅精致的服饰,端正得几乎完美的五官,灿烂如阳光般的金发,特别是那一对紫罗兰般的眼睛,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他是谁。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我这个不合时宜的存在。

那位夫人有些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展开折扇遮住了脸,而她身旁的人却直直地向这边走过来。

“啊,”管家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到他的主人,“蓬洛纳先生,这就是——”

“尊贵的塞南多公爵阁下吧?”我提高了声调,“认识您真是太——荣幸了!”

这个混蛋,竟然为了情妇扔下玛丽!

他仿佛没有听出我的讽刺,只是笑着在我的左手上扫了一眼:“好漂亮的结婚戒指!想必您就是让杜内齐瓦蓬洛纳先生、我亲爱的妹夫吧?”

他有一双和玛丽一模一样的眼睛,可是这双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儿我熟悉的温柔神色,只充斥着无礼、傲慢,还有深沉。

我没有理会他主动伸出的手,却盯着那个女人:“不为我介绍一下吗?阁下。”

“哦,”他若无其事地缩回手,回头望了一眼,“她是希埃娜男爵夫人,我的……好朋友。”

我发出一阵冷笑:“一定是很重要的好朋友吧?真抱歉,打搅两位了。”

我的无礼让麦克韦伯先生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而公爵却毫不在意:“一年前我收到玛丽的信,她说她结婚了,丈夫是一位温柔而细心的外科医生。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人能让我不解风情的妹妹动心呢?可现在才知道,原来蓬洛纳先生除了外表很斯文的以外,和玛丽的描述一点儿也不像呢!”

“是吗?”我现在活象竖起毛的刺猬,“我也常听玛丽说她有一个多么高贵完美的哥哥,可今天她那么崇拜的哥哥却因为一个朋友就冷落了她。”

唇枪舌战并未破坏公爵的从容,无可否认他有极好的教养;相比之下,我那种过于露骨的愤怒倒暴露出自己市民阶层的低微出身。

公爵的眼光在我脸上流连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不再进一步刺激我,转头吩咐管家:“劳伦斯,蓬洛纳先生一定很累了,请他到客房休息吧。”

“不用了!”我断然拒绝,“请先带我去礼拜堂。”

几排长长的架子上燃着两百多支晶莹雪白的蜡烛,圣母抱着圣婴慈爱地看着他们面前的信徒。我虔诚地跪下来,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把双唇印在冰冷的棺木上。

玛丽,这就是你的家乡,你的亲人,你真的喜欢这里吗?我带你回来是不是错了?请原谅我,我实在没办法喜欢你的哥哥,即使你把他描述得那么好。今晚我和他有点儿小小的不愉快,请不要不高兴,我以后会克制自己,至少为了你……

我靠着玛丽坐下来,就像在家时我们常相互依偎着看书时一样。我全身的骨骼在长途旅行之后都该死地发酸,可是此刻我没办法安稳地躺到公爵为我准备的大床上。极度的疲倦让我的眼皮重得直往下掉,就在我的头越垂越低时,一个沙哑的声把我从昏昏沉沉的浅睡中惊醒——

“先生,先生……您还好吧?”

一个干枯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吓得跳起来,瞌睡一下子全没了。

我后退了几步,才看清面前站着的这个老人:“对不起,我……我刚才睡着了!”

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仆,雪白的胡子有些杂乱,但刚好衬托出他黝黑的皮肤和输理得异常整齐的白发,瘦小佝偻的身子上披着一件沾了泥土的佣人制服。他浑浊的眼睛关切地看着我:“先生,您不舒服吗?我看您的脸色不太好。”

“啊,”我连忙用手拍拍脸颊,“我没事、没事。”

“您是谁呀?我没见过您。”他似乎对我很戒备。

“我叫蓬洛纳,是玛丽的丈夫。”

“玛丽的……丈夫?”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像吞了只青蛙,接着又打量了我好半天,最后发出几声干笑:“原来您就是小姐的丈夫。嗯嗯,果然是一位年轻英俊的绅士……真不错……真不错……我不打扰你们了……”

他用手捶着腰,竟没再看我一眼,一边咳嗽,一边走出了礼拜堂。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我暗自嘀咕,但是有点儿脊背发凉。难道我真的要在这又冷又暗的地方睡一个晚上吗?这样对主人来说是不是也太过于失礼了,而我刚刚才答应了玛丽……

“蓬洛纳先生!”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麦可韦伯管家正端着烛台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有极力隐藏的不满,“大人说,如果您已经和小姐道了晚安,还是请到客房休息吧。”

我含含糊糊地点点头,心中明白公爵是很宽容地给我找了个台阶下。不管怎么说,他还算有气度。

我低下头,跟着管家走出礼拜堂。

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安排到了玛丽过去的闺房,尽管房间里已经被收拾得很难看出它主人的布置与习惯,可我还是香香甜甜地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仿佛昨天傍晚的坏天气根本没存在过似的,今天早上的阳光灿烂得可爱。金色的晨晖从窗帷的缝隙中穿进来,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浮动。

我慢腾腾地从床上爬起来,长羊毛地毯软软地铺在脚下,走着很舒服。我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拉开窗帘。

从窗子里可以看到城堡的主楼和西侧,楼前是一片修剪得很好的草坪,春天新长出的芽色还是嫩绿的,几条鹅卵石铺成的路把它分割成四五个规则的几何图形。女仆清扫着路上细小的碎石,为草坪洒水。

真是一个安静美丽的清晨啊。

我在这个宽敞的卧室里伸展着四肢走动了一会儿,看看钟,已经八点了。我匆匆洗漱之后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打领结。

虽然已经两个多月了,但我每次做相同的动作时都会无法控制地想起玛丽。她会穿着晨衣为我梳头,然后说:“让,你的头发真漂亮,就像琥珀一样。”每次我笨手笨脚地打领结时,她会笑着拂开我的手,然后温柔地笑我不善于打理自己。所以从她离开的那一天起,我再没有打出过一个端正的领结。

试了几次,我终于弄出一个勉强合格的样式,这时正好碰上负责照顾我的哈丁太太来为我打扫房间。

“对了,哈丁太太,您能告诉我公爵大人在哪儿吗?”

“大人正在晨室,我带您去吧。”

“谢谢。”

沿着三楼的走廊向北是主楼,拐弯的地方有一个螺旋式的楼梯,哈丁太太领着我来到底楼,进了西侧的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比我家的客厅还宽两倍的房间,估计接近一百多平方英尺。改建后的落地长窗为这里提供了充足的光线,两瓶尚带露水的鲜花摆放在桃花心木书桌上,我们的公爵大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悠闲地在朝阳中翻看刚送到的《泰晤士报》,旁边的矮几放着一壶热腾腾的红茶和两碟点心,几个穿着深红色制服的男仆正规规矩矩。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早上好,公爵大人。”

“啊,蓬洛纳先生。”他收起报纸,对我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他好像没有在意我们之间曾有的不愉快,“……那个,怎么没有看见希埃娜男爵夫人?”

“她还在睡。”

原来我又问了傻问题;他倒不介意,弄得我脸上有些发热。

“对了,您还没用早餐吧?想吃点儿什么?”

“面包和咖啡就可以了,谢谢。”

仆人们又搬来一把椅子,我们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向玛丽许下了承诺,虽然我仍不能原谅他的冷血,但至少没有了过于强烈的反感。

在和平的气氛里用完了早餐,他提出带我去附近的教堂散步;圣克莱尔家族的墓地就在那里,是玛丽将永远安眠的地方。

“您最好穿舒服点儿的鞋子。”他一边吩咐管家为他换衣服,一边劝我,“咱们要走着去。”

“远吗?”我只带了一双皮鞋和一双不太厚的靴子。

“很近,步行只要一个小时。”

和我来时的松树林不同,出了城堡向西是一片略有些起伏的丘陵,那儿没有一棵高大的树,全是灌木和盛开的野花,十英尺宽的路像深色的绸带一样蜿蜒到远方,路面半湿,看样子昨晚的细雨只持续到半夜就消失了。被阳光熨暖的风夹着清新的泥土香气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深呼吸。

公爵换上了一身灰色的薄外套,简单地披着大衣,一点儿也不象我,勒着领带,裹着紧绷绷的西装,还握着手杖,像个古板的中年人。

我们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闲聊。

“教堂在附近的村子里,也是圣克莱尔家族的属地。”公爵指着远处,“那里靠海,风景很美的。对了,我得补充一句,那里可不是天主教教堂。”

“放心吧,我已经改信新教了。”

公爵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蓬洛纳先生,看得出你很爱玛丽。”

“是的,当然。我们……很相爱……”

“玛丽曾在信中说你非常温柔,对她很好,她赞扬你是一位最好的丈夫。现在我完全相信。不过昨晚刚见到你时我还是觉得和她的描述有些距离。”

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我天生一张娃娃脸,虽然已经二十六岁了,却没有蓄须的习惯,看上去像个大学生,就连玛丽也常常取笑说没办法让人相信我是个已婚男人;而且昨晚我用那种充满了火药味儿的口气和主人说话,暴躁的脾气大概让他觉得我很没教养。

我撇撇嘴转过头;我不会为昨晚的行为道歉,即使我也想与他好好相处。

“你生气了,蓬洛纳先生。”

“不,没有。”我扯扯领结,“您可以叫我让。”

“好的,让,你很热吗?”他盯着我的脖子。

“有点儿,可能是走了一会儿的原因。”

“我来帮帮你。”他突然停下来向我伸过手,“你的领结太紧了!”

我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拒绝,只呆呆地看着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带着笑意靠近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解开我的领结,灵巧地活动着。不是我熟悉的体香,而是夹着柠檬和烟草的味道;没有温柔的动作,只是能感觉到他柔韧的力度。我知道面前站着的是比我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可是还是无法控制地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我努力撑着,生怕眼泪会掉下来。

不一会儿,他为我系好了一个舒服而简单的样式,笑着拍拍我的肩:“让,你真是不善于打理自己。”

沿着路走到村子,果真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多不少。我对公爵的精确计时十分佩服。他告诉我,这里也叫阿尔梅特,有一百多户居民,教堂就在村子中央。

路旁的房子大都是花岗岩和木结构的,路在外面的部分满是青苔和水渍,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但每一幢房子都收拾得很整洁,不少窗下还种着白色和红色的杜鹃花。那些质朴的乡下人经过我们身边时都会向公爵脱帽鞠躬,几个羞涩的少女甚至会偷偷瞟上几眼。

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教堂的尖顶,公爵领着我走进铁灰色的大门,笑着说:“很旧的地方吧?有几十位塞南多公爵在这里接受洗礼,举行婚礼,最后是葬礼。”

尽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玩世不恭,但我还是满怀敬意地环视这间有几百年历史的老教堂;礼拜时间已经过了,里面没有村民,它显得很空旷,大约能容纳四百人左右。看得出这里翻修过很多次,外面的雕塑虽然已经模糊了,但室内的壁画还是那么鲜艳。圣像擦拭得一尘不染,蜡烛架上完全没有蜡又留下来的积印,彩绘长窗因为没有蒙尘而绚丽夺目,阳光透进来落在平滑的石地板上,折射出反光。十几排木制长椅整整齐齐,从靠背到扶手没有一点污渍。

看着眼前的整洁,我可以想象住在这里的神父,有张多么慈祥的脸,他花白的鬓角上一定累积了数十年的虔诚。

“来吧,让我为你介绍亚桑加达神甫。”公爵向圣坛那边抬了抬下巴,又提高声音,“嗨,神甫,不来迎接你的客人吗?”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圣坛边缓缓地站了起来。我这才知道那儿有人还在做祷告。

“公爵大人,真没有到您会来这儿。”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我的眼珠差点儿掉出眼眶:那个被叫做“神甫”的人朝我们走过来,一头如丝绸般的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象陶瓷一样的白皙无暇的脸美得如同圣像旁的天使,他身材修长,举止优雅,要不是那身法衣,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他会是朴素的神职人员。

“这位是……”他湛蓝的眼睛看向我。

“哦,抱歉。”公爵拍拍我的肩,“他是蓬洛纳先生,玛丽的丈夫。让,这位就是亚桑加达神甫,他将为玛丽主持葬礼。”

“您好,蓬洛纳先生,很高兴认识您。”

“您好……”我傻乎乎地盯着他的脸,“您……真的是神甫?”

公爵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笑得我满脸通红,而神甫也有些尴尬。“准确地说我是个传教神甫,但是因为这里的教区神甫病了,我会在村子里呆几个月。”

“对不起。”我恨不得变成鼹鼠。

“没什么,我并不介意。”他和善地冲我做了个手势,“您愿意先去墓园看看吗?”

出了教堂直走便是圣克莱尔家族墓地,我们从白色的停柩门进去,就看见了一排排的墓碑,从极尽哀荣的到简单得没有一句墓志铭的,都在风雨侵蚀下变得坑坑洼洼。神甫把我们领到里边一个空地,掀开旁边的帆布,露出已经雕了一半的墓碑,上面有圣彼得打开天堂之门的画面。

“怎么样?对这里满意吗?”公爵蹲下来抚摩着那块墓碑,“我们的父母就在周围,玛丽不会寂寞的。我知道你很想以丈夫的名义来立碑,这样你也可以陪在她身边了。”

他说得一点儿没错,我确实有这个念头:“那就这样写吧:我的天使是如此善良,所以上帝急急忙忙又把她招回了身旁。”

微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公爵和神甫一时都没有出声。

大概是我的神色让人担心,公爵突然站起来揽住了我的肩,他手掌上的热量隔着衣服传到我身体上,一阵冲动让我不假思索地向旁边挪动了几步。

他愣了一下,随即拍拍手:“哦,好了。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咱们可以走了吧?”

“是啊,”神甫马上配合,“我想蓬洛纳先生可能不太舒服,还是到我房间里喝点儿咖啡比较好。”

我干笑了几声:“谢谢,我看不用了。我只想知道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三天后。”公爵转身向出口走去,“我邀请了几位亲戚朋友,也许你会喜欢他们。”

阿尔梅特城堡真是大得离谱。

尽管这已经是我住进来的第三天了,但只要稍不注意,我还是会在这些交错纵横的甬道和楼梯间迷路。就像现在,我刚陪了玛丽一会儿,出来想多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一不小心就找不到方向了。我实在不明白公爵怎么能忍受这种让人头痛的家。而当我把这个想法透露给麦克韦伯先生时,他却再一次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您不知道吗,蓬洛纳先生?大人就是在这里长大的,而现在他通常住在伦敦,只有夏天和冬天才回来度假。”

换了我,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空房子里也会逃的。

“请快点儿,客人们已经到齐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着他到了一楼,拐进了东边的走廊。他拍拍手,两个男仆躬身为我拉开门。

长长的餐桌那头已经坐好了十几位客人,仆人陆陆续续把丰盛的菜肴摆上桌子,我像个犯错的孩子,连忙为自己的迟到道歉,然后在公爵左边坐了下来。

“蓬洛纳先生,您的脸好红啊!很热吗?”说话的是对面第四个位子上的少女,她有一头金红色的长发,打着卷儿落在肩上,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外露的天真。

“不,没有,伯恩斯坦小姐。您不用担心。”她是玛丽的表妹,一个很美丽的姑娘。

“但是蓬洛纳先生现在的样子还真可爱呢!”我身旁的贝瑞夫人发出一阵轻笑,用丰满的手臂碰碰我。她是玛丽的姑母,一位极有风韵的贵夫人。

在两位女士面前我的脸更红了,多亏公爵及时递给我一杯开胃酒。

客人们开始在餐桌上天南地北地聊起来,看得出他们彼此都是熟人,而我虽然已经被公爵介绍给了他们,却仍像个外人一样插不上嘴。我多么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听到一些关于玛丽的往事,可这些人仿佛有了默契似的,女士们都只顾聊着伦敦社交圈子里的风流韵事,而男士们则满口不离政治。我脸色黯淡地切着盘子里的牛肉,只想早早结束这顿晚餐。

“怎么了,对厨师的手艺不满吗?”公爵凑近我的耳朵轻轻问道。

“不、没有!很好吃!”我急忙咽下一大块儿。

“不要想太多。”他摇晃着一杯鲜红的葡萄酒,“其实这些人也只是认识玛丽而已。”

“那为什么要请他们来?不觉得多事吗?”我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抱怨。

“这个是面子上的工夫。”他冷冰冰地向我解释,同时面带微笑朝那边的希爱娜男爵夫人举杯致意。

“大人!”门突然开了,麦克韦伯管家急匆匆地走进来在公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客人们都停止了交谈,惊讶地看着他们。公爵面无表情地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出了什么事儿吗?”我安自猜想,刚冒出这个念头,一个满身雨水的男人便大刺刺地走进了餐厅。

“对不起,各位!”他大声嚷嚷着脱下外套,扔给仆人,“我的马车在半路上坏了,又淋了雨,没赶上这顿晚餐啊!”

餐厅里鸦雀无声,只有伯恩斯坦小姐刷白了脸,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

“欢迎你,弗里斯。”公爵从座位上站起来,“快坐吧,你一定饿了。乔伊,去为沃伦先生准备一副餐具。“

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大大方方地在最尾端坐下来,竟没有向公爵道谢。客人们面面相觑,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我打量着这个身材健壮,长相英俊的不速之客,一点儿也想不起他是谁,玛丽生前没有告诉我她有这样一位亲戚。

晚餐的气氛变得很诡异;客人们大部分都停止了交谈,只是相邻的偶尔窃窃私语。我有点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看公爵,他却始终对我微笑着。

我猜想这位客人也许与在场的人有极其微妙的关系,“但是这不关我的事。”我冷酷地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只有明天的葬礼才是最重要的,我的玛丽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