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 第二次谋杀

舞曲中断了,辉煌的水晶水晶吊灯,香风美酒,甚至怒放的鲜花都在突然之间加重了这里诡异的气氛。一阵惊恐的议论从我们身边传开,不安的情绪蔓延到全场。

可怕的、突如其来的意外!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顷刻间变成了一具尸体!

公爵的脸色有些吓人。他看了我一眼,弯腰抱起贝瑞夫人。这时我才发现尸体的右手竟紧紧抓着一片深红色的绸裙。

希埃娜男爵夫人,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竟不敢拽回自己的裙角,双唇发紫,说不出话来。

公爵用力把贝瑞夫人的手松开,解脱了男爵夫人的窘境。我跟着他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走进了后墙上的侧门,身后随即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这是一个偏厅,刚好没什么人。公爵把贝瑞夫人的尸体放在沙发上,阴郁地回头看着我:“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紧张得要死,“刚才跳舞的时候她突然开始咳嗽,接着就呼吸困难!我检察了她的口腔,没发现黏液堵塞呼吸道的情况,但是看样子很像心脏病或者气管炎引起的窒息——”

“不可能!”公爵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贝瑞夫人很健康!”

很健康?

我皱起眉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错误,但公爵斩钉截铁地要求我再好好看看。尽管不是那么情愿,可我还是凑近了沙发,认真地端详尸体发紫的脸色和扭曲的表情,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难道……

“中毒!这应该是中毒的症状吧?”公爵立刻敏感地捕捉到我的迟疑,说出了我心中的猜想。我没有否认,客厅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这时麦克韦伯先生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大人,有些客人准备回去了!”

“不行!”我不假思索地叫到:“不能让他们走,事情还没弄清楚!大人,这有可能……有可能是……”

“谋杀,对吗?”公爵替我说了出来,却又吩咐管家,“告诉那些人,我立刻出去送他们。”

“等等!”我抓住他的手臂大声反对,“你不能这么做,如果真的是谋杀,今晚来的人中可能就有凶手,你不能放他们走!”

“好了!”他不耐烦地推开我,“我会有分寸的!劳伦斯,照我的话去做!”

我又气又急地看着管家走出去,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让,我要你跟我出去,告诉他们:贝瑞夫人是心脏病发作去世的!”公爵整了整他的衣服,向我伸出手,“来吧,就是现在!”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你是在纵容犯罪!”

“让——”

“蓬洛纳先生!”一个清越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您最好照公爵大人的话去做!”

“神甫!”我万分意外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刚才一直站在门口,”他走到我身边,“或许您以为我也想掩盖这件事吧?但是请想一想,如果真的有人谋杀了贝瑞夫人,他,或者是她一定早就准备逃走了。您以医生的身份宣布夫人是死于疾病一定可以先消除凶手的戒心!”

我转头看看公爵,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冲动与不成熟:“好吧,也许您是对的。”

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到大厅,一些惊慌的先生和女士们正吩咐仆人拿来外套,还有的甚至没跟主人告别就向门廊走去——真是一群没有礼貌的乡下人!公爵的出现及时地制止了他们,那些不知所措的男男女女陆续向他靠拢。我按照公爵的吩咐站出来撒了谎,这谎言让在场的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虽然舞会不得不结束,但他们都可以暂时一身“干净”地离开这里。所以话音刚落,我就清楚地看的到一些人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神情。

公爵应付了那些表示遗憾和悲痛的客人,让麦克韦伯先生送他们出去。大厅里突然间空旷了许多,乐队散了以后,餐桌上凌乱的酒杯和食品让这场生日舞会显得很可怜。仆人开始收拾残局,大厅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不能走的人。

公爵要我们跟着他进了偏厅。他脸上冷得可以结层冰,竟没顾虑到那里还放着一具尸体,这对娇弱的伯恩斯坦小姐和希埃娜男爵夫人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刺激。但是所有的人都照做了,我也没反对,只是沉默地坐在双人沙发上。

这里的空气远比大厅里阴冷,大约是烛火太暗淡的关系,我的指尖一阵阵发冷。贝瑞夫人就躺在离我不到一码的地方,睁着那双凸出来的、惊恐又无神的眼睛,脸上的皮肤泛着深紫色,我知道自己再靠近一点儿就能看到她身上已经开始形成的尸斑。

公爵在我对面的高背椅上坐着,叠着腿,交叉着双手,紫罗兰般的眼睛正从我身上慢慢移向其他人。

伯恩斯坦小姐已经被这种气氛吓得不知所措,她脸上的妆都被眼泪糊花了,抽抽搭搭地靠在神甫旁边,那条洁白的手帕已经快被她拧断了;而希埃娜男爵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尽管她发现自己的裙角被贝瑞夫人抓住时,勇敢地没有尖叫再昏倒,但是脸上那种恍惚的神情已经说明了她有多害怕。发生这种事公爵没顾得上安抚她,倒是神甫站在她身旁表示了关心。

还好有这位尽职尽责的神职人员陪着两位女士远远离开了尸体,偏厅中露出了一大块空地。而沃伦先生就斜斜地靠在空地边缘那张沙发的靠背上,手里玩着他的大雪茄。

“各位,”公爵终于开口打破了郁闷的沉默,“我必须向你们道歉,特别是男爵夫人。这恐怕是您最糟糕的一个生日了。我也很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不幸。”

但是今晚的女主角只是低着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我看见她的双手在裙子的阴影里瑟瑟发抖,手指紧紧抓着坐垫上的缎面儿。

“医生刚才已经告诉大家贝瑞夫人死于心脏病,但是我觉得这个答案不能让她远在伦敦的亲人们满意,因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发病。我想请大家仔细回忆一下,她在这之前有没有什么看起来不对劲儿的地方,或者说和什么奇怪的人在一起?”

公爵的这番话已经不能算委婉了,他究竟想说什么大家心照不宣,那个带着血腥味儿的词在每个人心尖儿上打转,差一点儿就蹦出来了。一时间没有人主动开口,偏厅里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鼓气勇气咳嗽了两声,决定带个好头。

“您想说什么,蓬洛纳先生。”

“呃……是的。我、我只想谈谈今天晚上我看到的。其实您也知道,我和贝瑞夫人只聊了一会儿,她看上去很好,我没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直到跳第三支舞的时候她才突然发作……啊,之前伯恩斯坦小姐和我们在一起,她一定也看到了,贝瑞夫人当时真是什么事儿也没有。”

公爵的眼睛看向那位可怜的小姐,露出了询问的神情。金红色头发的少女睁大了红肿的眼睛,双手按着胸口重重地点了点头。

“哦,够了!”一个粗鲁的声音突然不耐烦地叫了起来,“你这是在审问我们吗,公爵阁下?你认为是我们杀了她?“

是沃伦先生。我早就在奇怪他怎么还不开口,我觉得他的脸上从一开始就挂着一种——如果这样想不算恶毒的话——幸灾乐祸的神气。

他把那支漂亮的埃及雪茄插回口袋,很不客气地开始抱怨:“我想你可能忘了,公爵大人,是您临时决定为希埃娜男爵夫人举行生日舞会,我们只是礼貌地出席了。难道我们能事先预料到贝瑞夫人出事吗?我们和她无冤无仇,又干嘛要害她?你不觉得这样对待你的客人太失礼了吗?”

他不喜欢面前这位塞南多公爵,我清楚地看出来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是讨厌他。难道是为了伯恩斯坦小姐吗?

但公爵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责难,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您是否弄明白了这件事有多严重,沃伦先生:一位夫人死了,就这么突然地倒在舞池里,我作为主人应该把这件事搞清楚,同时也是为所有客人的名誉负责。”

“名誉?”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报以一声冷笑,“究竟是客人的名誉还是你们圣克莱尔家族的名誉?如果你真的认为贝瑞夫人的死不那么简单,干脆去报警吧,让苏格兰场的猎犬们嗅出凶手的味道!”

“如果有必要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后者又哼了一声:“那么我也会把我要说的话留给警察。抱歉,我失陪了。“

他转身走出了偏厅,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尔公爵既不生气,也没有叫住他,只是站起来,挪到了离我们更近一点儿的椅子上。

“没有人愿意再说点儿什么吗?“

“大人,”神甫向前走了几步,他侧面的轮廓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中显得更加柔和,“我实在无法向您提供什么。我中途才加入舞会,只和蓬洛纳先生聊了几句,连贝瑞夫人的面儿都没见到,一直到大家都叫起来我才知道她出事了。”

“我相信您,神甫。”公爵向他表示感谢,同时看着那两个不开口的女士。

“伯恩斯坦小姐,您和贝瑞夫人相处的时间就只有蓬洛纳先生所说的那一会儿吗?”

“是的……”少女勉强打起精神,“我不想说死者的坏话,但是……但是贝瑞夫人让我很不愉快……我也不想和她待在一起。”

我知道伯恩斯坦小姐的意思,她听了那些刺耳的话以后确实没办法喜欢她这位远方亲戚。

“那么您呢,男爵夫人?我知道您舞会开始后就和我在一起,但是在舞曲间歇中您是否主意过贝瑞夫人呢?”

公爵的语气离并没有特别的亲昵与柔和,这倒让我很意外。那位黑发美人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低落在自己的裙角上。

“我希望您告诉我,夫人!”公爵再次强调了一遍。

“没有……”她终于发出蚊子似的回答,“我没有……没有看她……”

大概是男爵夫人的样子真的太可怜,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大人,”我向公爵建议,“还是请女士们回房间休息吧,发生这种事,她们一定都吓坏了。”

公爵皱着眉头看看脸色苍白的伯恩斯坦小姐和呆滞的男爵夫人,拿起着桌上的铜铃摇了摇,门外的管家立刻走进来。

“劳伦斯,替我送夫人和小姐们回房间。”

他站起来走到她们身边,轻轻说了几句安慰和道歉的话,把她们送出了偏厅。与此同时,神甫掏出他的怀表看了看,也决定向主人告辞。

“阁下,”他望着躺在沙发上的贝瑞夫人,“我今晚去一趟老约翰那里,找一具合适的棺材。也许您暂时需要这个。”

“谢谢您了,神甫。”公爵感激低拍拍他的肩,“我会叫马车送您。”

于是偌大的偏厅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一具尸体。

公爵用力拽下他的领结,在贝瑞夫人旁边坐下来。

“让,你能看出她究竟中的什么毒吗?“

我又一次仔细辨别她诡异的脸色和扭曲的肌肉,闻了闻嘴里的气味,最后迟疑地说:“看上去像氰化物……或许是氰化钾……”

“剧毒?”

“是的,很快就能要人的命,而且与窒息的症状很像。”

“那就是说她真的是在舞会上被下了毒。”他用手转动着尸体的头和手臂:“没什么伤痕,不会是注射的吧?”

“不可能注射。那种东西一刺入皮肤就会立刻发作,而贝瑞夫人临死前一两分钟就和我们在一起。”

“那么有可能是她吃了什么东西……”公爵把尸体的手放回原处,“我记得她在舞会是不爱吃东西,只是喝点儿酒……”

“白兰地!”我突然叫起来,“她喝了一杯白兰地!”

“是的,白兰地。”公爵却没有我那么激动,“几十杯白兰地放在一起,她那杯偏偏有毒吗?”

“不是这样的!你记得吗?你请她跳第二支舞的时候,她竟高兴得不顾礼貌地把酒杯递给了我,要我替她拿着。而这时我……我看见了神甫,所以又把那杯酒给了伯恩斯坦小姐。当你要我请贝瑞夫人跳第三支舞时,她正站在原来那个位置上喝完酒……“

“你是说如果她喝的酒就是有毒的,那下毒的人就是——”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公爵的话让我冒出一身冷汗,“我并没有指控谁的目的!我记得您把我推到贝瑞夫人面前的时候伯恩斯坦小姐并不在那儿,而我相信她也一定不愿意在那儿等着你们跳完舞,所以她很可能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就离开了,这样以来任何一个经过那儿的人都可以在酒里下毒——当然也包括她,只要检验那只酒杯里的残留就可以……”

“所有的空杯子都在最快的时间送到厨房里清洗,现在恐怕连水渍都干了。但是,让,”公爵突然紧紧盯着我,“你刚才说的她不愿意待在那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也不能再掩饰了,我决定照实说:“其实贝瑞夫人和伯恩斯坦小姐在谈话中有一点儿小摩擦,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把这叫做吃醋。”

“吃醋?”

“是的,而且是为您。”

公爵的脸上竟浮现出几丝笑痕,在我眼里这种笑容只有那些真正的花花公子才会有。但公爵并没有收敛,反而笑出了声:“为我?哦,天哪,真荣幸!”

“您难道不相信?”他的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当然,当然,我相信!”但公爵的表情让我很生气:他觉得好笑?还是自豪?或者说他根本就认为我在说他有两只漂亮的大猎犬。

“让,你觉得如果我不是公爵,没有钱,长得又矮又丑,她们还有必要这么做吗?”

我愣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看样子你也知道了,我不用对你隐瞒,这个女人——”他伸手轻轻整理贝瑞夫人凌乱的发丝,嘴角还残留着笑意,“——是我父亲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轻浮,放荡,肤浅,但是也很聪明,永远能够轻易猜到一个男人想要什么,她不需要哄,年龄的增长让她很会掩饰自己的丑恶。所以和她在一起我没有负担……”

我从没有听到谁用这种几乎聊天的口气来说这种事:和自己的姑母(虽然没有血缘关系)通奸!我应该认为他无耻,应该鄙视他,但是却不自觉地转过头去回避他的视线。

“我没有兴趣谈论您的私事!”

“为什么不坦白地说出来;你很讨厌我这种没有节操的行为。”公爵不打算放过我,反而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让,不知道为什么,你总让我有些疯狂的想法!”

他的眼神让我害怕,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对不起,阁下。如果您没有其他的事,我……我想回房间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嘲笑的神情,却点点头表示同意:“真是抱歉,今天晚上你也很累了,早点儿休息。”

“谢谢,那么……晚安。”

“晚安。”

我快步走出偏厅,在门口时悄悄回头一看;公爵还坐在贝瑞夫人身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第二天早上仍旧是阳光明媚,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初夏清晨,我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却昏昏沉沉的。

昨晚我睡得很不好,大概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心里很不踏实。从窗户里看见一辆拖着棺材的四轮马车从后门驶进来,我用冷水匆匆敷了敷浮肿的眼睛,叫来了哈丁太太。

“是的,蓬洛纳先生。”她一边为我收拾乱糟糟的衣服,一边回答我的问题,“是神甫,他为可怜的贝瑞夫人弄来了棺材。”

我穿好外套下楼,刚好在偏厅外看见几个男仆吧棺材往礼拜堂那个方向抬。神甫和公爵站在旁边说着什么。公爵漂亮的眼睛有点发红,看样子也没睡好。

“早安。”我向他们打招呼。

“早安,蓬洛纳先生。”神甫笑眯眯地看着我,他换了一套笔挺的黑外套,脖子上洁白的硬领和他的皮肤颜色竟出奇地相近。

公爵却只是向我点点头,他的神色有些憔悴,下巴上冒出一些淡淡的胡茬子。

“您的脸色很差,需要休息。”我好心地向他建议,他却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还能撑一阵。现在我只想跟你们说一点儿事。”他掏出一张洁白的手帕,上面有几个极淡的红色印记,“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和神甫都愣住了。我仔细地辨认了一会儿,摇摇头;神甫从公爵手上接过手帕,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有香味儿……好象是口红。”

“是的,是口红。”公爵笑得很诡异,“知道我从哪儿弄来的吗——胳膊,是沾在贝瑞夫人左边胳膊上的。”

“沾在胳膊上?怎么会……”神甫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这种颜色的口红是贝瑞夫人昨晚擦的,但是她嘴唇上的妆并没有花。”

“等等……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有点儿莫名其妙,“口红怎么了?说不定……说不定其他小姐太太们也会用啊,混乱中碰到一点儿是有可能的。”

“让,让,”公爵对我的推测不以为然,“你太不了解女人了。相信我,她们每个人都会在舞会上下大力气让自己与众不同,所以一种颜色独特的口红是绝不可少的。这种暗红的蔷薇色就只有贝瑞夫人用过,相信我的眼睛。”

我没有再反驳。这是事实:我接触过的女性本来就很少,有许多是规矩正派的小姐,除了比较爱打扮的病人,我很少看到浓妆艳抹的女人。而玛丽更不喜欢涂那种人工制造的美丽颜料,她的双唇天生就泛着玫瑰色的光泽。

“好了,让。我和神甫要去礼拜堂,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先去餐厅吧。”公爵没有兴趣再讨论这个问题。他们和我道了别,从侧门走了。

我费力地找到去餐厅的那条路,一边走一边想着公爵出的哑谜。我不否认自己的脑袋和他比是逊了一筹,但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确实没法让人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口红?胳膊上?这能说明什么?

长长的甬道两端立着古旧的骑士铠甲,我的皮鞋在地板上撞出轻微的哒哒声,它们从墙壁上反弹回来,让这条路显得空荡荡的。我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不安:这座巍峨的古堡里发生了命案,但绝不会是第一次,在漫长的历史中它究竟吞噬过多少人呢?玛丽也是因为受不了它的冷漠而离开的吗?

灰色的砖墙仿佛不断地变窄,挤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只想快点通过这个地方。

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从甬道的尽头传来,我站住了,侧过耳朵——

像是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在争吵。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我认为自己不是个爱窥探别人秘密的家伙,但在这件命案发生后,我变得小心谨慎;任何一个细节对公爵查清真相都是有帮助的。

争吵声又大了一点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好像是沃伦先生和伯恩斯坦小姐。我屏住呼吸,躲到了一副铠甲旁边。

“……好极了,拉丽,好极了!”沃伦先生的声音里可没有一点而高兴的味道,“这么说你还是坚持咯?”

“是的。”伯恩斯坦小姐的声音颤抖,却又透着勇气,“我不会回去的,死也不回去!”

她的回答让沃伦先生更加焦躁:“你还是要留下来吗?那个该死的杂种还真是有手段,弄得你死心塌地的!别忘了,他不可能娶你,你休想成为什么公爵夫人!”

“那又怎么样?我……我爱他,他能让我觉得……幸福!”

“别开玩笑了!”沃伦先生恶狠狠低哼了一声,“成为他的情妇你会觉得幸福?别忘了他是出了名的冷血动物,他可以在今天亲吻你的脸,明天就把你踩在脚下!看看希埃娜男爵夫人,他不是对外宣称他爱她吗?可实际上还不是把她当成玩具一样。”

“我知道,可是没关系。”伯恩斯坦小姐突然用略带讥讽的口气回敬了沃伦先生,“至少公爵对他的情人从不吝啬,他会帮助我父亲解脱暂时的困境——”

“我也可以!”

“是吗?”胜利来到了伯恩斯坦小姐这一边,她开始嘲笑她的未婚夫,“如果你在约克郡的房子有阿尔梅特城堡的十分之一大,我也会履行婚约的。”

然后是一阵难堪的死寂,紧接着是响亮的啪的一声。

“贱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摸摸做了什么!把你的东西藏好,别让我找到!”

沃伦先生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拐角楼梯那里响起他噔噔噔的脚步声。我大气也不敢出,死死地捂着嘴,好不容易等到伯恩斯坦小姐咽下了喉咙里的哭声。我探出头,看见她拉拢了深绿色的披肩,衣服悉悉索索地擦过栏杆,渐渐消失了。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这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很隐秘的事。我的心跳很快,像刚打了一场大仗,两种念头在我脑子里激烈交战:我应该像个绅士一样保守这个秘密,还是一字不漏地把它告诉公爵?我慢慢向餐厅走去,心里却烦恼不已:玛丽,如果是你在我身边,一定会为我做出一个正确又聪明的选择吧?

早餐后我急匆匆地去了礼拜堂。

这大概是我来到英国以后最草率的一顿饭了,因为整个餐厅居然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仆人告诉我希埃娜男爵夫人身体不舒服,早餐在房间里用了,而沃伦先生和伯恩斯坦小姐一起去散步,不会过来了。

散步?

我飞快地咽下面包,灌了杯咖啡,在十分钟内结束了早餐,决定去看看公爵那边的情况。

礼拜堂里还是像我刚来的第一个晚上那样整洁,从圆形的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投在地板上,明亮的烛火依然非常圣洁,圣母像前放着一具深褐色的棺材,但那已经不是我的玛丽。

神甫和公爵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低声交谈,听见我的脚步声才回过头来。

“怎么了,让,你没去餐厅吗?”公爵示意我在他们后面的那排椅子上坐下来。

“我吃过了,所以来看看这里的情况。”我看着那具棺材,“您打算怎么办,大人?”

公爵和神甫互相看了一眼:“当然是把她送回伦敦,她总不能葬在阿尔梅特吧?我已经给她的家人发了电报,他们两三天后就回过来。“

“那您怎么解释呢?继续撒谎吗?“

“对不同的对象我们得有不同的说法。我想还是必须告诉他们真相。“

“那也许会引起一场风波。“

“可能吧。不过他们会老实的。“公爵对我的担心满不在乎,”我想他们也愿意不张扬的找到凶手。”

但我还是有心忡忡:“您就这么自信吗?可我觉得沃伦先生说的也有道理,报警比较有用。”

“我说过还不到时候。”公爵推翻了我的提议,“你在害怕什么,让?”

神甫温和地看着我,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我心里:“蓬洛纳先生,您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他真是一个细心的人!我迟疑地开了口:“……算是吧……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们……”

我简略地复述了我在甬道里听到的那番争吵,公爵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而神甫却神色严峻地看着我。

“太好了,蓬洛纳先生。真感谢您能把这些讲出来。大人——”他转向公爵,“——或许这对您有帮助。”

我想我的话让主人意识到什么,他突然烦躁地用手爬过那头灿烂的金发:“是的,当然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现在我只想静一静!”他嚯地站起来,“我得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再想想该怎么办!”

可是接下来整整一天里这位主人却再没有从他的房间里出来,整个城堡里安静得吓人,连沃伦先生和伯恩斯坦小姐都没有再露面。

我在百无聊赖中决定和神甫到阿尔梅特村走一走,并且在他那种着白色杜鹃的临时住处里吃了一顿极具英国乡村特色的午饭。天气变得阴沉沉的,我们坐在篱笆下聊天儿,喝下午茶。我惊讶地发现慑服具有非常广博的知识:他跟我谈路德教派的怪癖,也谈雨果笔下的克洛德孚罗洛有多么可怜;他知道英国哪儿能吃到最美味的鳕鱼,也懂怎么品尝匈牙利的托考伊葡萄酒。他清越的声音始终那么斯文,举手投足之间显得优雅又有教养,这让我不能不感到好奇:他在当神甫以前一定受到过良好的教育,或许还出身于贵族家庭。所以我忍不住又对他为什么从事传教神甫这一艰苦的职业产生了疑问。

“因为我觉得传播上帝的福音是基督徒神圣的使命。”他面带微笑地回答我,然后站起来,“蓬洛纳先生,您不是想去看看夫人吗?”

他不愿意和我谈这个问题!我知道自己或许不小心触犯了别人的禁忌,顿时感到很抱歉。于是一个独自走向墓园。

玛丽崭新的墓碑特别显眼,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悄悄和她说话。徐徐微风让我能平静地面对她,我告诉她我想她,告诉她昨天那件可怕的命案,告诉她她的哥哥遇到了大麻烦……

静谧的墓园里回荡着樟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我的低语,我几乎要以为自己就坐在巴黎郊外的那幢小房子里,而玛丽就靠在我身旁,金色的脑袋放在我的膝盖上。

我在墓园里一直待到太阳偏西,向玛丽保证明天一定再来看她,然后与神甫告别。虽然他极力挽留我,但我还是决定回城堡去吃晚饭;一天过去了,那里的人或许能稍微振作点儿。

但等我回去才知道自己过于乐观了。

因为当我走进餐厅的时候,发现餐桌旁也仅仅多了公爵一个人而已。

“请坐啊,让。”他倒若无其事地招呼我,看上去和我初见他时没什么两样。

“您气色真好。”我还是在他左边的位置上坐下来,“为什么没有看到其他人?”

“他们胃口不好,所以我们应该为自己健康的身体干一杯。”

两个人吃饭总比一个人好,我这次有一顿相对愉快的晚餐。然后我们避重就轻地聊了一会儿,各自回房间。我不知道公爵是不是有意淡化了我的不安情绪,但当我结束这平平安安的一天爬上床之后,突然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一天什么事也没有。沃伦先生和伯恩斯坦小姐的争吵没让我太担心,希埃娜男爵夫人也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里,等公爵解决了那件伤脑筋的事,我就可以顺利地离开这里。

但几个小时后我知道自己错了。

凌晨时分,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我拧亮煤气灯,发现座钟的时针还指着“6”的位置。我打开门就看见哈丁太太惊惶失措的样子,她胖胖的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汗珠,双手按着前胸直喘气:“蓬……蓬洛纳先生,大人要您去……花园西侧!太可怕了……希埃娜男爵夫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