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佛狸祠下(上)

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启禀陛下,刘义隆已将瓜步山上原本我大魏的行宫,改建成了一所祠堂。”

“嗯。知道了。”

皇帝斜斜的坐在铺有虎皮毛垫子的坐榻,似有似无的答应道。他茁壮的手臂压在那稍垫高的虎头之处,粗糙的手掌支撑着阳刚的脸庞。皇帝深陷的双眼中镶嵌着的是紫色的眸子,素日里是鹰视般锐利无比,今日却有些疲乏。他臂膀宽阔,气力拔山,开弓时就好像大鹏鸟,曾带着大魏铮铮铁骑飞扑向那南宋皇帝刘义隆,狠狠戳去只给他留下元嘉草草的狼藉。

他就是北魏太武皇帝——拓跋焘。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焘的眼睛方才微微翕动,睫毛好似羽扇一般,被香炉中袅袅盘旋的烟雾所包围着,那双似开似闭的眼深不见底,混沌迷蒙。

殿下的臣子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却不见拓跋焘有丝毫动静,既不敢贸然唤醒他,也不敢私自告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

时至寒冬三九。

“你怎么还在?”拓跋焘抖了抖胡须,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音量虽不洪亮,但声势足以夺人。

“臣……臣未接到陛下指令,不敢轻易…… 不敢……”

“混账!”拓跋焘倏地从座位上跳起,对着这殿下倒霉的臣子上来就是窝心一脚,接着又将不知何时抽出的剑锋直逼近他的脖子。

“陛……陛下!”臣子惊骇之余,“陛下为何杀臣,臣……臣何罪之有啊!”

“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拓跋焘突然冷笑,甩了甩身上略显破旧的裘衣将将剑插回剑鞘,“如此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

拓跋焘转身回座,就着虎头依靠下去说道,“不想死现在就滚。”

“微,微臣告退。”大臣仓皇而逃。

“还有你们,”拓跋焘指着殿里犹如布景般的宦官宫娥们,“全部都给我退下!”

残暴,荒唐,嗜血,这就是晚年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

不一会儿,拓跋焘觉得有些发冷,他夹紧身上的旧裘衣,那裘衣看得出本应该是雪白色的,但如今却是黄黑斑驳,裘底的羽毛也脱落了好几根。也不知为何,堂堂大魏皇帝却时常穿着如此破旧的裘袄。

“来人,上酒!”拓跋焘突然喊道。

呼…… 狂风凌冽敲打着窗沿,继而飞窜入室,吹翻了烛台。

无人回应。

“来人!!!”拓跋焘拿出两军交战时的阵势歇斯底里的喊,“上他妈的酒!!!”

刹那间,宦官宫娥们推门涌入。只见为首的大宦官招呼四位小宦官扛着比人还大的酒缸,颤颤巍巍端进来放到拓跋焘的面前。拓跋焘素来憎恨浪费,所以这酒缸里慢慢的酒是一滴也不能洒的。宦官身边环绕着的数十个宫娥们则手捧酒盅,高举过头,那酒盅看上去有些陈旧了,却是皇帝指定要用的,宫女们是芳华二八、身材丰腴、玉肌美颜,但却走马观花换了一批又一批。剩下一二十个宦官们则有的扶起烛台,有的以肉身挡住门窗抵御寒风,总之干什么的都有,而拓跋焘还是那样斜靠在至高处,冷冷望着殿下,直到大殿里再度恢复至默然无声,他才开口说话。

“宗爱何在?”

“臣在。”为首的宦官上前。

啪…… 拓跋焘起身就是一记耳光。

“你知罪否?”

“谢陛下不杀之恩。” 中常侍宗爱捂着脸说道,语气与往日并无不同。

“退下。”

这时,宫女们托举酒盅的手无一不微微颤抖,因为在她们眼里,酒盅就如她们的人头,酒盅若是掉落,她们也终逃不了性命之虞。

拓跋焘挥一挥手,“上酒。”

小宦官识趣的托起宫女手中的酒杯,盛了好酒,前前后后端了上去。

拓跋焘不知何时起开始憎恶喧杂吵闹,所以这大殿里总是保持着连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到的寂静。要是有人气喘大声了,死罪倒是能免,但这皮肉之苦怕是逃不了了。

孤独,寂寞,甚至凄惨,太武帝拓跋焘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