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它信任我

清晨,夜间的一场大雨过后,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青草混泥土的气味,地板上将干未干,低洼处还有雨水堆积着,倒映出蓝白色的天空。

有脚步匆匆跑过,踏在水坑中间,溅起混着污渍的水星,平静的倒影被踩碎,那一抹虚幻的蓝在摇摇晃晃后重新汇在一起。

颜易哇地发出惨叫,边跑边低头瞧新换的鞋子,意料之中地看到了几个突兀的泥点。

颜易仰天长叹,心如死灰。

再一扭头,更绝望的事情发生了——两三米外的公交站边,36路公交在他面前扬长而去。

这下是彻底要迟到了。

雨后的空气分外清新,颜易的眼圈是青黑的,心情是糟糕的。

昨晚公司临时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正在研发的项目程序出了问题,颜易被迫听着雨声加班到凌晨两点,好不容易完工了,又被誓要将天边砸出一个窟窿的雷声吵得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眠。

结果可想而知,今早他毫无悬念地睡过了头。

左右也是赶不上打卡的点,颜易反倒不着急了,慢吞吞地掏出纸巾,蹲下身把鞋子擦干净。

下一班公交还有十分钟才到。

他拖着步子走到公交站,站牌后边不知为何围了一群人,捧着相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他还没清醒的大脑被吵得嗡嗡叫,索性多挪了几步站到一旁躲清静,这时才顺着人群的目光望过去。

楼房之外的淡色天边遥遥挂了道彩虹。

鲜艳的七色光抹在干净的蓝色上,像一幅梦幻细腻的油画。

颜易只瞧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这样清晰的彩虹对都市的人们来说是难得一遇的漂亮景观,但在乡下的雨后是时常能看见的。

颜易小时候总在夏雨过后坐在池塘边的老槐树下,边啃西瓜边听奶奶跟村里的老人聊些家长里短的八卦,一抬头就能看见天边的彩虹,并没觉得多稀奇。

他的目光被围墙上的一只矮脚小猫吸引了去。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猫,形体不大,乳白配色的毛发打理得蓬松柔顺,眸子是春水一样的浅绿色,毛茸茸的尾巴向上竖起,时不时摇摆几下,带着长而密的毛发也一起抖动,比起猫,倒更像是松鼠尾巴。

小猫此刻缩在那堵狭窄的墙上,左右张望,像是被困住了,不知该如何下来。

琉璃似的眼珠子在下一瞬跟颜易对视上,望着他轻轻眨了一下。

它在求助。

颜易的脑子里福至心灵地冒出这个念头。

闲着也是闲着,颜易被看得心一软,走近了几步,仰着头测算距离。

雨后降了温,颜易出门时多套了件衬衫外套,此时被他脱下来,正好当工具。

他两手将衬衫摊开,撑成一张网的形状,轻声哄着小猫往下跳。

小猫歪着头,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几秒,突然往后缩了一步。

颜易以为它是害怕,想了想自己这副样子的确有点像图谋不轨的猫贩子,便继续打商量:“不怕啊,这就救你下来。你往这儿跳,我兜住你。”

小猫喵呜一声,前脚动了动,颜易耐心地把衬衫又往上托了点,就见小猫往旁边走了几步,直接脱离了他的承接范围。

颜易:“……”

这猫好像不太聪明。

他举得手酸,只好放弃了这个办法,低下头四处看,瞧见墙角堆了一摞废弃的砖头。他粗略估算了下,以他的个子再加上这叠石砖,踩着应该勉强能把猫弄下来。

颜易把衬衫向后一甩搭在肩上,弯腰搬了砖头踩上去。脚下的支点并不平稳,摇摇晃晃的,随时有倒塌的风险,颜易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抬起来安抚不安的小猫:“来,搭在我手上,我不会伤害你的。”

话落后是两三秒的寂静,停滞在半空中的手没有被搭理。

颜易发誓他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尽了。

但眼前的小猫无动于衷,似乎对他仍有戒备。

一人一猫对峙着,几秒后,小猫才轻轻把前爪试探性地搭在他手上。

颜易喜出望外,当下眼疾手快地腾出另一只手,将猫抱下来放到平地上。

他摸摸乳白的毛发,手感跟想象中一样柔软,他正色教育道:“下次学机灵点,不要光顾着贪玩了。”

小家伙舔舔前爪上的毛,施施然地迈着步子走开,俨然是一副过河拆桥的模样。

公交在这时到站,颜易拍拍手起身,对自己日行一善的举止很是满意。

他在上车前不放心地回头,结果就瞧见那只猫蹬着短短的四条腿,费劲巴拉地攀着旁边大门的栏杆,三两下跳上顶部,又回到了那堵墙上。

水绿色的眸子再次跟颜易对视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莫名从一只猫的眼中看到了挑衅的意味。

小猫优哉游哉地在墙上踱步,随后蹲下,挪了个屁股对着他。

颜易:?

这猫怎么回事?

他盯着小猫的背影看,突然注意到小猫面对的方向正是那道彩虹。

一身乳白的皮毛舒展在天幕之下,变成了天空的第八种色彩。

鬼使神差地,在公交发动前,颜易掏出手机匆匆拍了下来。

到公司时已经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主管看在他昨晚加班的份上,没提出要扣他的工资,颜易的怨气稍微收敛了一点。

早知道他就再赖一会儿。

同组的两个女同事从茶水间里端着咖啡出来,瞥见颜易瘫在工位上,稀奇地在他跟前停留了一下。

袁倾清:“你这黑眼圈,昨晚半夜做贼去了?”

颜易半死不活,像被抽了氧气的鱼:“别提了,躺得好好的,被一通电话叫起来加班到两点,收拾别人犯下的烂摊子……”

“那今天居然没让你休假?”

另一个立马接道:“就是,这破工作,每天把人当骡子用,薪资也不见涨……”

话说到一半,方主管拿着叠文件走过来,眼睛隔着大老远就往他们这里瞟,袁倾清瞬间站直了,拿手指着颜易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壁纸:“这里的这个数据……”

颜易也直起身子,无比顺畅地接话:“哪儿?我看看……”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装模作样地盯着一张电脑壁纸研究。

等人走远了,袁倾清才无语地吐了吐舌头:“你这哪儿来的壁纸啊?也发我一份呗,这么好使。”

每日必经的吐槽环节结束之后,袁倾清跟陶乐和回到各自的工位上,不一会儿又趁主管不注意凑在一起聊起来。

颜易去接水时隐约听了一耳朵,是袁倾清在分享她的养猫日常。

“我家猫主子最近脾气可大了,时常拿屁股对着我,怎么戳都不大乐意搭理我。”

这是她们俩之间常有的话题,放在平常颜易丝毫没有兴趣,今日也许是刚做了件好事的缘故,他不知怎的想到离开前那只猫冷傲的背影,便假装不经意地发问:“猫拿背对着你是生气的意思吗?”

“按我家那逆子的性格来讲的话,是这样的,一生气就趴在窝里拿屁股对着我。”袁倾清说着又给自己的地位找补,“不过这样也侧面说明它足够信任主人,没有防备。”

颜易:原来如此,它信任我。

“那竖着尾巴的时候代表什么?”颜易又问。

“状态放松,心情愉悦。”

颜易沉默了。

困在墙上还傻乐,这不会真是只笨猫吧?

午后太阳挤开云层洒下点碎光,地面的水分被蒸发干净,小猫趴在地上,舒舒服服晒着太阳睡了一觉。

全然不知道自己被打上了笨猫的标签。

岑以白是只四海为家的流浪猫,从有记忆起就踏上了流浪的旅途。

除了吃喝之外,最大的乐趣是爬上高墙看风景。

公交站牌旁边的那处围墙是他近日很喜欢的驻扎点,墙里面是一方院落,低下头可以看到满园喊不出名字的花卉,抬头则能望见远处天边的朝阳新月、流云霞光。

一切色彩饱满的、有生命力的事物同时闯入他的眼帘。岑以白很喜欢这个位置。

他睡饱了觉,在落日西斜时再次跳上那堵墙,静静地看那轮火红的圆日一点点被楼房吞没,天际被灰蒙蒙的蓝侵袭。

最后一线残阳也消失不见时,岑以白心满意足地起身,准备下去觅食。不料一扭头又对上了一张脸。

——是早上那个多管闲事的人类。

立体流畅的五官轮廓,眉眼俊逸之余不失柔和,眼型细而不小,弧形饱满,鼻梁直挺,是很舒心的长相。

就是性格实在不讨喜,一点眼力见儿也没有。

颜易下班回来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兴许是想着袁倾清的那一句“它信任你”,在路过那面墙时下意识地往上看了眼。

跟低头的猫又一次撞了个正着。

颜易:“……?”

他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左瞧右瞧,确实是早上的那只猫没错。

不会在这里困了一天吧?

怎么会有这么犟又这么笨的小猫。

只对视了这么一眼,岑以白就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今早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讨论彩虹,心里好奇得不行,好不容易穿过人群爬上新划定的观景台,眼前的人类就跑过来,顶着一张好看但愚蠢的脸想把他救下去。

岑以白四条腿齐全,自然不需要像残废一样跳下去被兜住,但拗不过颜易太过执着热心,他犹豫了几秒后终于决定勉强给个面子,让人如愿以偿地抱他下去。

眼下颜易估计又以为他被困住了,想故技重施。

岑以白觉得自己飞檐走壁的能力遭到了轻视。

于是不服输的小猫慢悠悠地走了两步,在颜易开口前顺溜地一跃而下,四只脚稳稳踩在平地上。

他抖抖身上的毛,仰起头高傲地看了颜易一眼,扭头走掉。

颜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