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素衣仙

朴素的双驾马车绕城而走,行至山脚,年轻力壮的车夫吁声勒停马儿下车,回身拉开一扇车门,掀起厚重棉帘:“公子,到了。”

应声钻出个少年,着一身白,直起身来,轻巧跳下车。

他仰头,面前高山巍峨,耸入云端,时值正午,积雪闪闪发亮。

马车紧赶慢赶行了整一个月,车夫都换了几个,总算见到鹤居山真容。

“公子。这个您拿好。”车夫铆足力气从辕板上挪下那个装满香品的乌木提盒。

他接过,顺带掏了块碎银,提前结了车费。

“昙儿。”背后有人轻声唤他。

只见车窗里探了半截身子出来,车里的姑娘从头上摘下纯白的兔毛暖耳。

少年见状贴到窗下,仰起脸来,半圈柔软绒毛便箍到了他头上。

他一笑,姑娘也跟着笑了,手指刮了刮他忽闪的睫羽:“别这样对人笑,留神被当成这山里的兔子精给抓去了。”

“那个,雪阳城不远,晚些时候……要我回来接您么……”车夫搓了搓鼻子,避开他澄莹的目光,只敢盯他颊边那团兔毛看。

“不必。”姑娘放下车窗遮帘,温声催促道,“走吧。”

“唉,好。”车夫悻悻,爬上车辕拉动马缰,驱车往繁华的雪阳城奔去。

路上忍不住,他又掏出怀里刚收那块碎银子闻了闻,果然,这香太特别了……他回过头,少年的白衣已隐没在雪地里。

***

这是春昙十六年来头一次见雪,不似想象中那样寒彻骨,雪停了,倒有种别样的宁静。

山峤覆白,踩上去一脚酥松,风过时,结淞的枝子终于不负重荷,积雪成片坠落,银尘中窜出一只北地才有的灰斑松鼠,尾巴足有人小臂粗,蓬起助它从高处安全降落。

寒冬的雪山人迹罕至,春昙一路只它一个伴,看它上蹿下跳走走停停,脸颊越发鼓胀,最终消失在一片矮林尽头。

蓦地,山风方向一转,芳香袭来,冰天雪地间,山崖间竟有花凌寒而盛。

萼片浓绿,花瓣淡青,折射出一层腊质光泽,好似一颗颗碧玉铃铛。

这应当就是鹤居山大名鼎鼎的碧色腊梅,玉吊钟。

他沿山石攀跳到一棵腊梅树下,随手拈下一朵花轻嗅,微微一怔,旋即收起了笑容。他丢下花朵,警惕地四下张望,同时用力抽了抽鼻息。

果然不是错觉,有血腥味。

他循气味的方向张望,半晌才看出梅林尽头几根树枝的异动。

那里不全然是树枝,还完美混进一对漂亮的角骨,色泽银白,如枝条包霜,隐隐反光。

定睛一瞧,雪地里竟窝着头通体纯白的鹿,它纹丝不动,只漆黑的眼不时眨一眨,打眼一看,与山林浑然一体……

如鹿这类胆小的草食,从来都小心掩藏踪迹。可见他慢慢靠近,它非但不跑,目光甚至闪烁起来。

春昙诧异上前,登时看到它身下一滩暗红……一只前足结结实实踩入了猎人的陷阱,兽夹碗口大,锈迹斑斑的铁齿狠狠咬合,伤口一圈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一看便知是拼了命挣动过,受创才会如此严重。

春昙心中一紧。若不是他天生嗅觉灵敏,可能就这么错过去了,那下一个站在这里人,说不准就是来索取猎物的人了。

这是不是说明,它命不该绝?

春昙伸手,正犹豫是摸它长颈安全,还是抚它后背稳妥,小鹿却忽而挣扎着站起,低头将漂亮的骨角送进他掌心一点,就像主动与他缔结了某种契约。

这是不救不行,赖上他了么……

雪地一片空茫。

他略一思忖,转身去搬来乌木提盒,当即卸下半指厚的提手,蹲到它身边,找到捕兽夹齿间的空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提手一端挤进去。

一人一鹿好一番折腾,连掰带撬,他手上也不免被划出几道血痕,眼见一指厚的木片要断,缝隙终于被撑开足够宽。

也不知哪来的默契,转瞬即逝的机会里,小鹿带血的蹄子猛就抽出去,捕兽夹“乓”一声重新合拢,木提手应声断裂,震的人掌心发麻。

大功告成!

春昙如释重负,丢掉半截碎木,跌坐在地,揉了揉因长久盯着白雪而发花的双眼。

正准备爬起,他骤然听到背后一声厚重的弦响。

电光石火间,他本能一矮身,眼见锋利的箭矢没入小鹿的肩膀,它一声悲鸣,重重栽倒。

春昙呆呆看着断裂的丝绸发带,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背颈一片冰凉——方才若他早一瞬起身,那现下被射中的,就是自己的脑袋了。

背后脚步声接近,他微微扭过身,余光里,一老一少两猎户打扮的彪形壮汉正骂骂咧咧跑来。

才一照面,老猎户二话不说伸手就拧住他领口,几乎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恶狠狠骂道:“娘的胆子不小啊!爷爷的猎物都敢偷,你他奶……”

粗话戛然而止,目光滞在他脸上。

“叔?怎么了?”后头的年轻人也赶上来,春昙转眼,无措与那人对视,对方当即也没了下文,连张开的嘴都忘了合。

片刻安静后,老猎户将他轻拿轻放回地上,上下打量着,直至扫到他凸起的喉结,才眉毛一拧,口中啧一声,而后摇摇头绕过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只鹿蹄子就要将猎物拖走。

小鹿挣扎着,拼命撩蹄子踢人。

“呃!”猎户被踢中大腿,疼得直抽气,大吼一声,“獾子!动手!”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扭头发觉那年轻猎户居然还站在原处,他顿时来了气,“瞅啥瞅啊!瞎了吗!男人!”

“啊?哦哦……不是……”獾子回神,脖子唰就红了,闭嘴时咕咚咽了下口水,目光扫过春昙毛茸茸的暖耳,嘀咕道,“莫不是兔子成了精……”

他解下腰间盘绕的麻绳,两人合力将鹿的前后腿分别捆扎,而后老猎户一把握住那只箭,铆足劲拔出,丢在一旁。

倒钩带出血肉,鹿鸣尖锐,穿破暖耳,叫的春昙心头一紧,腾地站起身来。

“干啥?让开。”对方打量着他单薄的身板。

春昙拦在他身前,从荷包里掏出唯一一锭十两银,递给他,做口型:我买。

猎户抬了抬眉毛,单手拢在耳旁,侧身贴近他高声问:“你说什么?大声点。”

春昙有些无奈,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

“你……哦!哑巴啊!”老猎户见状,丢下鹿蹄子,一把抓过他的银锭子,反手丢给獾子,笑道,“小哑巴,你想买它?”

春昙点头。

“呵,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老猎户绕着他周身走了半圈。

“叔,你看他长得这么……那个,肯定是外乡来的。”

“难怪。小兄弟你有所不知啊,十两银子买只普通的鹿是绰绰有余,可这只不一样啊,这可是我们鹤居山大名鼎鼎的灵物,素衣仙!南极仙翁坐骑听说过吗?就是它!这点钱你去药铺都买不到它一根鹿茸!要想带走整只鹿,少说也得一百两吧。”

……

春昙皱了皱眉。

哪怕顶着“仙”的名号,鹿就是鹿,拆了卖,整头卖,再怎么名贵也不值百两。这些人怕是起了歹心,欺他人生地不熟,半讹半抢。

他迟疑着扫了一眼猎户腰间砍刀,藏在袖中的指尖捻了捻……眼下还有正事要办,不宜节外生枝。

见春昙沉默,老猎户咧嘴笑起来,似早有预料:“没有一百两啊?没钱的话……”

他缓缓踱到春昙面前,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给我点别的也成啊。”说罢,他随手将春昙的披风往一侧掀开,摸上了少年纤细的腰间。

春昙一激灵,猛地拍开他。

“嘶!”猎户吃痛,一把将他推到在地。

雪地松软,并不疼。

可春昙抬头一看,自己的玉香囊正挂在那人手指上摇晃。

这偷窃手法极其熟稔,八成是惯犯,定是方才掏银子的时候就被他盯上了。

羊脂玉,莹如雪,温润细腻不含一丝杂质,雕工精细绝伦,镂刻岁寒三友,是去岁生辰那日,无有乡上上下下十几号人头凑钱送他的贺礼。

“啧啧,好东西啊。虽说,不值九十两吧,但爷爷我今天就发一回善,便宜你了,鹿你带走吧。”老猎户喜上眉梢,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在掌中颠着香囊的分量,“獾子,别瞅了!回家!”

春昙手腕一翻,袖中防身用的银针都已夹在指尖,却忽而被一道半空的异闪夺去了目光。

犹如白昼流星,光亮伴着剑啸猝然坠落。

那老猎户一声疾呼,蓦地就跌坐在地,腿间斜插一柄未出鞘的剑,险险避开他要害。

长剑如修竹,晶莹剔透,隐隐散发月白色寒芒,一眼便知绝非凡品,这是遇上修士了。

老猎户颤颤巍巍,屁股蹭着雪向后挪开好远,战战兢兢抬头。

冰雪中,两条靛蓝色人影缓缓落下。

“沈家自三十年前便立了规矩,鹤居山的白鹤与白鹿皆是瑞兽,禁止私自捕猎,违者罚银百两,鞭笞三十,并永久驱逐出雪阳。”

为首之人浓眉大眼一张娃娃脸,目光却凌厉:“偷猎灵物私自售卖,敲诈打劫,数罪并罚,跟我走一趟沈家吧。”

“仙,仙君饶命……”猎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没,没打劫,没打劫呀……”

仙门少年冷冷扫过他手中那与他格格不入的玉香囊。

猎户一哆嗦,连连叩头,粘了满脸雪也顾不得:“我们,我们就是跟那小兄弟开个玩笑,玩笑……”说着,他高高举起玉香囊。

娃娃脸冷哼一声,抓过香囊,转而双手递给身后的人:“小师叔。”

玉香囊被放入另一人的掌心。

那只手戴着半截白色丝绢手套,露出几根修长的手指。

虽被称做师叔,可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上下。他垫着衣袖擦净了玉面的污迹与雪水,看都不看地上两个求饶的人,径直向春昙走过来。漆黑的马尾穿过头顶的青玉发冠,在他颀长的颈后随步伐轻晃,斗篷一圈镶边的绒毛在风中微微摇晃。

春昙仰起头,被遮入他的阴影里。

对方垂眸看了一眼,弯腰将玉香囊交还到他手中。

指尖相触,一冰,一暖。

那人顺势抓住他手腕,将他从雪中扶起。

春昙冲那人感念一笑,口中无声道了句,多谢。

对方看着他怔了一怔。

山顶蓦地就响起洪亮悠长的钟声。

咚——

群鸟惊飞。

背后传来一声急呼:“完蛋!小师叔,申时了,我姐定要罚我……这两个人要怎么办啊?”

他的小师叔倒是不慌不忙,从春昙身上收回探究的目光,扬袖将鹿腿上绑缚的麻绳解开,再掷出去,麻绳仿佛活物,瞬间将那两猎户五花大绑,捆缚一处。

“银竹。”他轻唤的同时手一招,斜插在雪地中那柄剑便应声横飞到身前。

踏上发着荧荧微光的长剑,他身形倏而一顿,转过身又看了春昙一眼,掏出块干净丝帕,轻轻按在他手背的划伤处。

春昙低头,发觉他只有一只手带了手套。

“小师叔,看什么呢?”半空中,沈祐放慢速度与他并驾齐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看方才那只小兔子?”

“兔子?”

“就是那个漂亮的小哑巴啊。可惜有点傻,亏得被我们遇上,不然铁定要被欺负。”

“傻?”

沈祐点点头:“对啊,这里几乎日日都有人偷猎素衣仙,剥鹿皮,剜鹿筋,割鹿茸,这哪里救得过来。”

洛予念面色如常,淡淡反问他一句:“天下日日都有不平事,管也管不完,所以,我们便不该管了么?”

沈祐一怔,自知失言:“小师叔教训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