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声鼎沸
这一晚,林些做了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梦。
他先是梦到小时候的自己,从外省跟随做生意的父母举家搬迁来到广东,初来乍到,在刚刚转学的初中,他面对周围一群叽里呱啦对他说粤语的同学,一脸茫然,不知所云。
这时,比他大一级的初三学长孟献廷,如天神降临,救他于水火之中——对他说只有他才能听得懂的话,梦里的他兴高采烈,喜出望外。他滔滔不绝,喋喋不休,试图向孟献廷表达无尽的感激之情,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孟献廷好像都无法听懂他说的话……
画面不由分说地一转,他和高中时期的孟献廷在操场上,好像是在打一场莫名其妙的篮球比赛。
不知为什么,他的大学师哥徐恪、研究生好友张漾漾、孟献廷的室友王小川、和昨晚八竿子打不着的服务员,都站在球场边,为他们呐喊助威。
比他高半头的孟献廷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一脸坏笑,给他传球助攻,让他上篮得分。林些不敢错失机会,奋不顾身,纵身一跃,然而,下一刻——
他把孟献廷扑倒了!
周遭环境倏地一遍,他压在孟献廷身上苏醒了——这是他们大学时,参加托福集训营住的学生公寓。
可奇怪……为什么他会和孟献廷一丝不挂地睡在一个被窝里?!
梦中的林些惊慌失措——这该不会也是个梦吧?
他马上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这怎么可能是现实中会出现的场景?
他忍不住暗暗赞许自己在梦里还兼具的聪慧和敏锐。那既然这个梦还没有醒,孟献廷又还在熟睡,那他是不是可以……
他轻轻地,偷偷地,亲了一下孟献廷那标致的脸蛋——
现在我可以如愿以偿地从这场梦中苏醒了。
等等!
怎么醒的不是自己?而是被自己亲了一口的孟献廷?!
天!他这是什么表情?被他发现了吗?!
林些想委曲求全,我这回只是亲了一下脸而已,真的没干别的了……
可一眨眼的功夫,孟献廷摇身一变,变成了前一天晚上吃饭时的样子——变回了若干年后,长大了的,衣冠楚楚、斯文败类的孟献廷样!
梦里长大的林些,身着昨晚的装束,顿时被周遭景致所蒙骗,全然没有刚才少年林些作为“梦中人”的觉悟。
他被眼前横眉怒目、凶神恶煞的孟献廷所震慑——
咦?他该不会是要攻击我吧?!
……这么反感的吗……
就在这时!与事实大相径庭的孟献廷不管不顾朝他扑来,吓得目瞪口呆的林些拔腿就跑!
天!
他怎么突然开始追我?!
林些拼了命的奔跑,跑得忘乎所以就差飞起。他从洛杉矶的市中心,跑到北京的大街小巷,又跑到深圳的街头巷尾,他跑进桂林的山水里,香港的闹市中,纽约的地铁上……
他跑得整个天都被落照染成了浓郁的橘红色——可不管他跑得多快、多远,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到在后面对他穷追不舍、越来越近的孟献廷!
马上,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就能甩掉他了!
再快一点!
他觉得自己已经逼近临界点,离逃离魔爪、甩开魔鬼只差一步之遥,可就在他侥幸回头的一刹那——
孟献廷的一张俊脸近在咫尺,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的孟献廷,一把抓向他——
“啊啊啊!……”
林些尖叫着从梦中惊醒,他喘着粗气,额角冒着冷汗,惶惶然回到现实——属于他的,没有孟献廷的现实。
第二天下午,林些准时到达徐恪酒店楼下,心里冷不丁地想,前天晚上就是在这里跟那个人道的别……
他也住在这个酒店,应该不会那么巧再碰到他了吧。
正想着,徐恪就从酒店的感应门里走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看不清脸的高大身影,林些心脏蓦地一紧,该不会是——
待那个模糊人影也走出感应门,林些提着的心才终于正常跳动起来。
原来不是他。
林些虚惊一场,马上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昨天,徐恪跟他说的那个想跟着他们一起洛杉矶市内游的演员。
昨天下午,林些刚给张漾漾把网球的声效打包发了过去,就收到一条徐恪的微信,问今天可不可以带个演员一起。
林些当时在脑海里,飞速地过了遍他师哥干的这部电影都来了哪几个演员。他发现自己依旧不甚在意的同时,态度异常坚决——只要不是孟献廷,谁来都行。
徐恪朝他挥着手打开车门,还没上车就向林些介绍:“师弟,这位是高言上,你肯定知道,我们的男一号……”
叫高言上的男一号,没戴墨镜也没戴口罩,从副驾驶的车门探了一点身进来,非常有礼貌地跟林些主动握手,彬彬有礼道:“林些老师好,我叫高言上,很高兴认识您。”
林些被这突如其来的毕恭毕敬吓了一跳,立刻回握:“你好你好,不用叫老师。呃,叫林些就可以。”
“高言上”这个名字,林些确实早有耳闻,不单徐恪之前跟他提过,就连不怎么追星的张漾漾,也没少尊称他为“上上老公”。即使林些平常很少关注国内的娱乐新闻,也偶尔能从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宣传中,捕捉到他的名字。
当然,对林些而言,这位姓高的,仅仅是个也将和他会有一饭之缘的,还算文明有礼的年轻人。
不过,他不禁默默感慨,明星就是明星啊,跟普通人的身材长相果然有壁,除非是像……
“些哥,”车上,高言上改口改得极其自然,“徐老师没少跟我夸您——听说刚上那部动作片的声音就是您做的?”
“呃,没有没有,是我们团队一起做的,”林些急忙否认,“我只是个音效剪辑,就是,只负责剪一部分声音效果……”
“哇,那也太厉害了!”高言上极为真诚,坐在后座跟林些寒暄,认真讨论起他们工作的重要性——一部电影怎么能没有声音呢!
林些对这种不由分说的商业互捧多少有点招架不住,有点求助意思地看了他师哥一眼,没想到坐在副驾的徐老师倒是异常受用。
林些犹豫着要不要也违心地夸赞一下这位姓高的主演过的作品——虽然他一部也没看过,谁知姓高的话锋一转,高深莫测地问林些:“那你认识Rylan Lee吗?”
“谁?”
“Rylan Lee。”不知为何林些感觉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咬牙切齿。
“Rylan Li?”
“对。”
“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这名字乍一听很耳熟,但林些一时想不起来,“也是在这边的华人吗?”
徐恪趁机插嘴,为他答疑解惑:“对对对,他可厉害了!据说是这边屈指可数的视效总监,还是亚裔!我们这次来拍动捕,就是特地找熟人请的他,给我们当指导,特别专业!”
原来是个VFX Supervisor。
高言上“切”了一声:“也就那么回事。”
见徐恪和林些都没说话,他又冷冷地补充道:“他人品可差了,特别傲慢。”
林些:“……”
抵达星光大道,林些在附近找了个停车楼,停好车以后,先带他们到手印、脚印最密集的TCL中国剧院前面打卡拍照。
三人往杜比剧院溜达的路上,徐恪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林些听到他叫了一声“献廷”,脚步猛地一顿。他敏感地竖起耳朵,戒备地缓缓跟在徐恪后面。
徐恪边走边听电话:“对对对,我们现在在星光大道呢……”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徐恪又应了两句,说:“诶,他就在我旁边,你跟他说吧。”
言毕,徐恪回头,把正在通话的手机递给林些,看林些愣在原地,催促道:“接电话啊,献廷找你有事。”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奇怪那天自己不是把他的微信给孟献廷了吗,孟献廷怎么不直接自己联系林些。
林些无奈接过电话:“喂。”
他还没做好万全准备,就听孟献廷如金石般的嗓音,穿过车来车往、人声鼎沸的星光大道,穿过手机通话“呲呲喇喇”的背景杂音,毫无征兆又极具穿透力地直击他的耳鼓。
“林些。”他说,“是我。”
没等林些作答,孟献廷就先平铺直叙,简要说明了情况——他找不到那天一起吃饭刷的信用卡了。
因为刚刚需要刷卡,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给那晚吃饭的餐厅打过电话,餐厅也说没有找到。他当然知道,打电话挂失补办很方便,但他还是想碰碰运气,万一没有丢呢。所以他在电话里问,能不能麻烦林些在车里找一找,看看是不是掉在座椅底下了……
徐恪和高言上走进一家店里逛,林些在外面的一个阴凉处,慢慢踱步听着电话。
那张深灰色沉甸甸的金属卡,林些自然有印象。
那晚离开餐厅时,林些特地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落下的东西,所以餐厅说没找到,他并不意外。他认为大概率也不可能掉在他车上,因为刚刚姓高的就坐在孟献廷那晚坐的位置,如果真的落在座位上了,应该立马会被发现才对。
但的确有可能在座椅底下……
而且如果找都不找一下就直接拒绝别人的请求,跟人家说没有,会显得太过生硬,不近人情,不符合林些的行事风格……
不知不觉中,双方都各自推演出足够自洽的逻辑闭环。
于是,林些沉吟了一下,说服自己,说:“那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车里看一下……”
“林些,”电话那头先是叫住了他,顿了顿,问,“你车停的远吗?”
林些不理解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如实答:“还行,不远。”
他想到有可能孟献廷是有点着急,怕卡真的丢了被人盗刷,又说:“走5到10分钟吧。”
“噢,那你要不挂了电话先把手机还给恪哥,让他好好逛?”孟献廷很体贴地为他人着想。
“嗯,好的。”
“那……能麻烦你,在车里,找没找到,都告诉我一下,可以吗?”孟献廷言辞恳切。
那是自然,林些觉得他的安排部署很有道理,点头答应:“嗯,好的。有没有我都跟你说一声。”
说完他作势就要挂掉电话——
“等等。”
孟献廷及时叫住他。
“怎么?”难不成卡找到了?
孟献廷似乎在电话那头轻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缓缓说:“你加一下我微信吧。”
林些:“……”
孟献廷这寥寥几个字,说者好似无心,听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低声下气却又不卑不亢,像是吞吞吐吐却又直截了当,叫林些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在请求,征询,还是在命令。
孟献廷给足他思考时间,慢条斯理,娓娓道来:“我问恪哥要了你的微信,给你发送了一个好友请求,你可能还没有看到,等你看到了,可以添加一下吗?这样等下你直接给我发个信息就行。”
林些大脑过载,一时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孟献廷没听到他的回答,又很是通情达理地给出一个转圜的空间:“主要老是打扰恪哥,不太好意思。如果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之后再删除……”
林些踌躇着,确实老拿他师哥当传声筒不太合适,加一下大不了之后再删也是一样的。
可问题是,他早把那条好友申请给删了,现在让他上哪去按确认键去啊?
“林些?”
孟献廷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远,让人有种紧绷的错觉,带着不安和迟疑:“在听吗?”
林些装作周遭熙熙攘攘、环境嘈杂的样子,含糊着答应:“呃,在听在听。嗯嗯,好的好的。不好意思,刚才周围好多人……那我等下给你发信息……”
“那好……”电话那边像是长舒了口气,“麻烦了。”
挂断电话,林些把手机还给徐恪,跟他说自己去车里帮孟献廷找一下信用卡,让他们在这边先逛着,吹吹空调,顺便远眺一下好莱坞的标志,他等下就回来。
徐恪看着他在外面接了会儿电话就脸色煞白的样子,嘱咐道:“你不着急啊,走慢点儿,别再中暑了!”
林些往停车楼走,一边在手机上急速搜索“新的朋友添加删除了怎么恢复”,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说自己手滑了,大不了再向他发出一个好友申请……
正在这时,他握在手里的手机突兀地一振——
【WeChat 你收到了一条WeChat消息】
林些猝然停住脚步,默不作声地盯着新收到的推送通知。
过了片刻,他像是冥冥中已有某种预感一样,点进微信——
【新的朋友 孟献廷】
浑身上下的血,“唰”地一下涌向头顶,林些只觉这一刻有种被猜透、被看穿的羞赧。
或许是孟献廷怕网络错误他没收到前一天的申请消息,又或许是他预料到林些会将他的第一条请求毅然决然地删除,但无论如何,他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只不过这次的申请备注换了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