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支侜抽着烟站在饭店门外的一头石麒麟边上还在犹豫,就看到饭店里两个中等个头的青年男人一人拿着一条中华说着话,从大厅的方向往迎宾前台那儿走过去。这两个男人离他越来越近,他越看越觉得他们眼熟,下意识往暗处避了避,掐了手里的烟。又迟疑了阵,他打算走了,却听身后传来“咚咚”两声,像是有人在敲玻璃。支侜没管,只顾往马路上走,那身后又传来声响了——这回是有人直接扯开了嗓门喊他。

“支侜是吧?是支侜支同学吧?我没认错人吧?!”

支侜无奈,只得驻足,回首挤出个笑,只见那两个他先前觉得眼熟的青年男人都跑到了饭店外头,都伸着脖子瞅着他呢。两人看他回了头,矮一些的就和高一些的说:“我就和你说嘛,我怎么可能认错,我最近才看过他的直播!”

高一些的喜上眉梢,点着脑袋搓着手朝支侜走了过来。支侜便伸出手,作势要和高个的握手,孰料这高个的走近了猛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便把他往饭店里拽,还热络地和他说起了话:“真把你给盼来了啊!支侜啊,你还记得我吧?一直坐你前面那个,王福祥啊!”

支侜浑身僵硬,王福祥将他抓得愈发得紧,满嘴烟味直喷在他脸上:“下课了你一直喊我去打篮球那个,我,你,方明,江仞,还有那个……”话到此处,王福祥一顿,眼神一闪,舔了舔嘴唇,发出两声干笑,把支侜拉得更近,继续道:“反正我们几个那会儿老是一起打篮球,对吧?篮球社那个教练不老想找我们去当外援嘛!你还记得吧?”

那矮个的更亲热,过来勾住了支侜的脖子,有说有笑地道:“咳,你现在是大明星啦!不记得我们那也很正常!哈哈,你说说我们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你看看你,哎!你还是老样子啊,我刚就这么往外一瞄,我和王福祥说,我说,你看那男的个子怪高,怪挺拔的,再仔细一看,我去,这不是支侜嘛!”矮个的唾沫乱飞,“你多久没回进城来啦?回来走亲戚的还是怎么的?可别说你是专程回来参加同学聚会的啊,你是不是收到了我的私信来的啊?我们都联系不上你啊,我那天也就是试一试!你高中一毕业你们一家就都搬杭州去了是吧?”

支侜还是不太自在,轻轻地反驳:“不是,真不是什么明星,就是业余爱好……”

没人接他的话茬,王福祥侃侃而谈:“进城这几年变化可大啦,学校翻新过了,你去过看了吗?老城门,迎宾码头都翻新改造了,还新起了个金山庙,你去过吗?那观音,好大一尊!南山弄了个湿地公园你知道的吧?明年还要开始建机场,那项目是我一哥儿们中的标……”

矮个的炯炯有神地盯着支侜:“我,你肯定记得吧,你知道我是谁吧?”

支侜实在叫不上矮个的名字,眼下被他这么盯着,又不好意思说,只得附应:“知道,知道。”

矮个的很激动了:“我们那时候化学课生物课做实验一直一起组队的,你倒是真去搞生化药品什么的啦,我嘛,哈哈,支侜啊,我和你说,进城现在建设得不比杭州差,我们规划局那可是参考了不少国外的先进个例啊,前几年出国考察真是出得我要吐了,论市容市貌,你看这……”

王福祥道:“地铁都建了三条啦!”

矮个的道:“都说现在是新一线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支侜完全插不上话,人还被他们架在了中间,他们往前走,他不得不也往前挪。他认真听着,认真应声,脸上始终挂着笑。

进了饭店的电梯,矮个的用力拍了下支侜的后背,忽而换了副脸孔,略显不快地数落起了他:“你说你啊,现在在网上红了是吧,我们这些老同学要见你那可是难如登天啊!”但随即他又笑了出来,问道,“这么多年咱们同学聚会你都没来,怎么这次想到来了?”

支侜忙摇头摆手,谦卑极了:“不是,不是,我那直播做起来也就这两年的事情,之前真的是因为时间凑……”

王福祥打听道:“那你现在是靠直播带货赚钱啊?”

“我不带货,”支侜轻声回话,“我就是分享下成分方面的……”

电梯门开了,矮个的问起支侜:“那你有对象了吗?还没结婚呢吧?”

三人此时来到了饭店三楼,走廊两边全是包间,门都关着,却关不住吵闹劝酒的声响,矮个的指着支侜的左手又说了句什么,支侜没听清,就没接上话。那王福祥忽而眼珠一转,神情诡秘地往走廊上一瞄,压低了声音,拍了拍支侜的胸口,对他道:“支侜,别说老同学不照顾你啊,过会儿我给你安排坐姚瑶边上怎么样?”

矮个的在边上笑出了声音,支侜要开口,王福祥一挑眉毛,抢着道:“你不是那会儿就明恋她嘛,班上谁不知道,谁看不出来啊,你们上学一块儿来,放学一起走,你打篮球,她在边上等着,她去帮英语老师改卷子,你就在班里等着。”

矮个的还在笑,发出嘿嘿嘿嘿的声音,样子显得有些狰狞了。服务员在走廊上来回跑动,领班的吆喝着追喊出菜,周围更喧闹了,支侜一时头昏脑胀,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味瞅着那矮个的,也笑,这么笑了会儿,嘴角发僵,也感觉不出笑容还在不在了,只好使劲把嘴角往上提了又提。那王福祥拱了拱他:“她最近离婚了你知道吧?你们还有联系吗?你们是不是青梅竹马啊,从小就住一个家属院的啊?”

支侜摸了下头发,又说:“还行,我们父母比较熟,以前一个单位的……”

矮个的说:“她现在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小孩儿还在上幼儿园!”

王福祥听了,用力点了两下头,按住支侜的肩膀重重揉搓了一下,和矮个的一块儿推着他进了一间包间。支侜的脚先踏进去,那矮个的和王福祥的声音却抢在了他的步子前头先进了包间:“都看看谁来了!”

支侜往里一看,两间打通的包间里摆了四张圆桌,此时坐得满满当当的,不少人在抽烟,云雾缭绕,男女同学分坐,男的多,女的少,就占了一桌半。支侜一眼就看到了姚瑶,姚瑶也看到了他,双眼圆瞪,像是吓怔了。其余人见了支侜都炸开了锅,都要来和他攀谈,和他合照,交换微信,有的甚至直接举起了手机拍他。“支老师”,“抖音”,“直播”之类的词不绝于耳。支侜没退路了,硬着头皮和大家打招呼拍照,一一加上了好友,不停应酬。

“真不是明星。”

“没有签公司。”

“不是,不是……”

“谢谢,谢谢。”

“好久不见,是,是,记得,记得。”

他不时在人群中找姚瑶,一个劲冲她使眼色,姚瑶那边好不容易拨开了人群,脆生生地来了句:“大忙人,你怎么来了啊!”拉着支侜就要走,王福祥见状忙冲众人一通比眼色,众人都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眼神,笑着任由姚瑶拉着支侜走开了。

支侜在姚瑶身边坐下了,头还有些胀,支着脸点了根烟。姚瑶给他斟茶,他喝了一大口茶,抽了一大口烟,一看周围,没人过来找他了,这才算松了口气。

姚瑶小声和他说话:“我去,大哥,你还真来了啊?”

“正好路过……”支侜更小声地回她,包间里隐约还能听到议论他的声音,他和姚瑶互相看了看,便都拿出了手机,嘴上佯装交换微信和各种其他社交软件帐号,凑在一起打字聊天。

姚瑶发:过了今晚我这个支老师的青梅竹马不会在网上火了吧?

支侜回了个白眼的表情:我真的是正好路过,想到你之前在微信上说今晚在这儿同学聚会来着。

姚瑶回:也是,人大禹治水才搞什么三过家门不入,你这kol下凡,搞了十几年的同学聚会是要来这么一次了。

支侜不置可否,哆嗦了下身子。姚瑶问他:“你怎么?”

支侜摇了摇头:“总感觉有人盯着我。”

姚瑶笑着打字:那可不是,你这常年失踪人口,这几年又出了名,人怕出名猪怕壮,村里来了头超级大肥猪,那肯定得多看几眼啊。

支侜看了,好气又好笑,略一抬头,恰好捕捉到好几道兴致盎然的视线,那视线的主人若是男的,对方一定冲他挤眉弄眼,要是看他的是女的,对方一定立马移开目光,转去和边上的人交头接耳。

一根烟抽完了,支侜又要点第二跟,就看到全是男同学的一桌里,一个穿短袖polo衫,脸膛黝黑的男人站了起来。两间包间瞬间都安静了。姚瑶和支侜介绍:“那就是李大庆,我们班上那时候的倒数第一名。”

“哦,就是你之前和我说公司去港股上市的那个?”

李大庆这时道:“今天特别难得,我们的老同学,一个十几年没见到的老同学来了,以往我们同学聚会,唯独缺他这么一个,今天他可算是大驾光临了啊……”他举起酒杯,望向支侜:“让我们欢迎我们进大附中十五班04届优秀毕业生支侜同学!”

支侜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拘谨地握着双手,朝各个方向,各张桌子点头致意。他的这些老同学们有的吹口哨,有的拍桌子,拍手掌,全都笑盈盈的。支侜的手心里出了些汗,才要说话,李大庆伸出了手,环视一圈,道:“那今天我们这个同学聚会,我觉得特别有意义啊,大家说是不是啊?我们十五班这么看也是出了不少……”

支侜尴尬地坐了回去,李大庆说个没完,姚瑶也是叽叽喳喳地,话不停:“李大庆边上那个看见了吗,他以前戴特别厚的眼镜的,后来去做了近视激光,他嘴巴下面有颗老毛痣。”

“再边上就是以前的学习委员……派烟,倒茶那个,你猜是谁?班长啊!你知道他现在在干吗吗?”

几个服务员进来上菜了,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穿西装套装的年轻女孩儿,一张脸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个玻璃高脚杯,在李大庆那桌一个个敬酒、派名片。李大庆很有派头地指挥着服务员:“上菜,赶紧上,我刚才加的鲍鱼和海参都吩咐下去了吧?”

穿西装套装的女孩儿已经走到支侜这桌来敬酒了,清脆地应下:“李老板您放心!早就吩咐下去啦!”她笑着和桌上的男女碰杯,“大家多多关照啊,我姓胡,各位老板叫我小胡就好了,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要订位,订酒席可以找我。”

冷盘一一摆上了桌,小胡还在一张一张派名片,派到支侜这里,人也走到了他边上。她多看了他几眼。坐在支侜另外一边的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的就开了句玩笑:“小胡,这个大帅哥你可要多敬一杯啊,回头他上网给你们酒店一做宣传,估计你们订位要排到明年过年了。”

还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他现在可火了!”

小胡打量了支侜一番:“老板在网上很有名吗?我说怎么看您特别眼熟啊!”

支侜温声说:“我不是什么老板……”

小胡笑嘻嘻地捏了下支侜的肩膀,恭维的话不断:“我看着您就特别有气质啊,我猜您是什么老师吧?我看不像是那种很庸俗的网红啊,还是教授什么的?您在网上开课啊?我知道有个在网上教法律的老师特别有名!”

姚瑶在桌子下面踢了踢支侜的脚,支侜踢了回去,脸有些红了,却没做声。姚瑶道:“再多吹他几句,他就飞上天去啦!”

旁人道:“我以前就觉得支侜和我们班其他同学不一样哇,就是有股那种很特别的气质,我就知道他是要干大事的!”

小胡追着问:“真的是老师哇?难不成是什么大学里年纪最轻的教授哇?”

支侜红着脸道:“不是不是,我就读到了硕士。”

这时,他瞥见那金边眼镜男的右手抚上了小胡的腰,和她耳语了起来,小胡带着笑抓着那金边男的右手握着,又开始打量了支侜,不无惊讶:“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我看过你的科普视频!就是讲巴西莓粉那个!”

桌上的男人们怂恿了起来:“那还不敬一敬!”

支侜看着小胡,小胡也看着他,笑得灿烂。姚瑶往小胡的空酒杯里倒茶,笑着说:“以茶代酒吧!小胡经理海量,把我们的酒都喝完了那我们喝什么呀!”

支侜赶忙跟着附和,小胡朝支侜一眨眼,大气地表示:“能和支老师喝一杯那是我的荣幸啊!姐,回头我给大家送两瓶新的过来!”她就喝光了茶水,添了红酒,拉着支侜碰杯。支侜不好意思拒绝,和她喝了一杯,小胡就笑着去了别桌继续招呼生意了。那金边眼镜男和支侜聊了起来,他问他:“你们带货这抽成怎么算的啊?”

支侜说:“我不带货,我推荐的那些产品都是我自己研究过成分,觉得挺不错的。”

“哦,那你的收入怎么来啊?不带货那就没广告收入吧?还是点击量,平台能直接给你变现?”

支侜说:“其实我主业不是这个,网上这个帐号就是我个人兴趣爱好吧。”

姚瑶插了句嘴:“不影响主职就行了吧。”

“啊,对,对。”支侜笑着喝茶,金边眼镜男举起酒杯和他碰杯:“那不错,人是要有点兴趣爱好,那你主职是?”

“是……是……对,对……”

“你在哪里上班啊?”

“现在在朋友开的香氛公司里做研发。”

“哦……那你卖香水吗?”

支侜哑着嗓子笑,金边眼镜男接着打听:“诶,你爸妈还好吧?”

“挺好。”

“高中毕业之后,你们一家都搬了是吧?”

“啊,是……”

“搬去苏州还是杭州啊?”

“啊……杭州……”

“那打赏的钱你和平台怎么分啊?三七分?还是可以谈的?”

“打赏的钱我都捐慈善机构,妇女儿童基金会什么的。”

“哇噻。”金丝边眼镜男竖起了大拇指,“你觉悟高哇!”

突然有人问:“支侜你有女朋友吗?”

有人就回:“是不是不能公开啊?你粉丝都是女的吧?那叫什么……”

“女友粉!”

支侜才要说话,热菜来了,一个女服务员正往他们这桌放一份清炒河虾仁,包间里突然安静,显得那女服务报菜名的声音尤为响亮,她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了,声音越来越轻,人往门口瞥去。支侜跟着一看,李大庆又站了起来,笑着和一个站在包间门口的人说话:“这不是彰桂林同学嘛,欢迎啊,欢迎欢迎!”

支侜赶紧收回了视线,喝了一大口茶。姚瑶在他身旁轻轻骂了声:“靠……”

众人都傻了眼,包间里更静了。支侜很快就收到了姚瑶发来的微信,她人却若无其事地支着下巴望着别的方向。她在微信里写:今天这是怎么了,妖魔鬼怪都来齐了!

金边眼镜男茫然地小声询问:“这人是?”

马上有人悄声回:“彰桂林,你是他走了之后转学来的。”

“这人怎么了吗?”

“他吧……”

“先生不好意思,能麻烦您……”

支侜还低着头看手机,那彰桂林大概挡住了服务员的路,不挪不让的。饭桌上窃窃私语声不断。

“他怎么穿成这样啊?”

“他不是在省城吗?”

“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啊?”

“我听说他爸好像……”

王福祥出来打圆场了:“你说这是,哈哈,今天真是,哈哈哈,人都来齐全了啊!不然我们大家来拍个大合照吧!”

有人附和,又听“砰”一声,支侜偷偷一瞥,彰桂林大摇大摆地进了包间,在李大庆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下,端起那装虾仁的餐碟,用手往嘴里扒拉虾仁。

“他是不是……”

“他有精神病!”

“嘘!”

李大庆笑着招呼大家:“吃,吃啊,大家吃,来,来,我敬敬大家。”他拿起了醒红酒的玻璃酒壶绕场走动了起来,气氛稍显活跃,只是饭桌上很少有人交谈了,大家都在看手机。

姚瑶把支侜拉进了一个同学微信群。好家伙,群里刷屏似的在聊天,支侜根本看不过来。

一会儿看到一句——他不是关在省城的精神病院里么,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什么情况?精神病院???!

金丝边眼镜男回头觑了彰桂林一眼,扭过头来飞速打字,嘴上问支侜:“真的假的啊??”

支侜刮了下鼻梁,没吭声。

——看他那打扮,还真说不定。

——我去,这人几天没洗澡了?他家里人都不管他的?

——谁通知的他啊?

——不知道啊,谁说的啊。

——他爸最近死了。

——到底什么情况??

——我和他姐住一个小区,前几天在小区里看到他了,多嘴说了一句。

——当时人看着挺正常的啊。

——靠。

彰桂林一句话也没有,光是吃,狼吞虎咽,胡吃海塞。微信群里不少人开始追忆往昔。

——彰桂林那时候算是咱们校草吧?

——啊?那我们校花是谁啊?

——是啊,谁能想到现在成了个精神病。

——到底是什么病啊?

——在家拿着菜刀砍人。

——不是同性恋吗??

——同性恋不算病吧?

——砍死人了吗?砍死谁了啊?

——他在家和个男的乱搞,被他爸抓了个现行,送去电击。

——以前算,现在那是不算了。

——听说那男的是他个大学生,去他家给他补课的。

——我去,他还需要补课啊!他不是跳级保送的水平吗?

——我怎么听我妈说那男的是修空调的啊?

——啊?没逮到那个男的啊?

——我妈就在他爸隔壁科室。

花菇鲍鱼海参上桌了,一人一盅。支侜默默喝茶,又点了根烟,就听到彰桂林那里发出巨大的咀嚼声。他没敢再多看。姚瑶瞅了瞅他,支侜对她笑了笑,又拿起了手机,边看聊天群边抽烟。他没什么胃口了。

——靠,以前下课多少女的来我们班门口走来走去就是为了看他啊。

——他不会突然发病吧?

——主席你还不赶紧给他姐打个电话,你找来的人,你得善后啊!赶紧喊人领人回去啊!

——他是不是打篮球也特别厉害啊?老王,你不是那会儿你们老一起打球吗?这么多年你们也没联系啊?

——都是同学,他也没怎么样吧。

支侜放下了手机,咬了口鲍鱼,嘴里不是滋味,就继续抽烟。有人过来敬他酒,人眼熟,名字叫不出,始终陌生,喝了两杯,他壮着胆子再去打量彰桂林。他不喝酒,不碰烟,吃完了手边的东西就静默地坐着,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双手插在口袋里,让泥巴弄污了脸的菩萨似的。酒席上的气氛似乎完全恢复了。上点心的时候支侜发现彰桂林已经不在了。

聊天群安静了,热闹回到了饭桌上,大家商量起了国庆假期一块儿去爬黄山的事。点心上的是燕窝和奶黄流心酥,吃完后众人一块儿拍了不少合照,有人说去唱k,支侜实在没什么兴致了,头又开始疼,便推辞了,众人又劝,姚瑶便在旁装腔作势地扶住他说:“喝多了,我送他回去吧。”也就没人来劝他们了。

两人走到姚瑶停车的露天停车场时,支侜嘴里的甜味也散了,他要点烟,姚瑶还扶着他呢,回头一看,撒开了手,如释重负:“行了吧?”

支侜笑着回头也看了看,擦了打火机,没说话。

姚瑶说:“上车吧,我送送你。”

支侜说:“没事,我走回去吧,挺近的。”

姚瑶拍了拍他的胳膊,支侜会意地也给她点了根烟。两人站在车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姚瑶问他:“你移民办得怎么样了啊?”

“准备资料呢,约了周一去公证,出生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什么的。”

“小高那边呢?”

“他进度比我快一点,资料交齐了,估计年后就下来了。”

“那挺好。”姚瑶说,撑着下巴看着他,抖了抖烟灰,“你该不会是打算以后不回来了,这次回来办事,就想来同学聚会最后看一眼吧?”

支侜笑了笑。姚瑶又说:“还是你来我们这班老同学这里来搜刮搜刮成就感?”

支侜岔开了话题:“上次那衣服卖得怎么样啊?”

姚瑶笑了笑:“你这网络效应肯定是有的啊,都卖第三批了。”她开了车门锁:“上车吧。”

“没事儿,我走走,醒醒酒。”支侜拍了下车前盖,转身走开,没几步,他回头朝姚瑶挥手,姚瑶已经上车了,朝他闪了几下车灯。支侜又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出了停车场,他独自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经过一家便利店,回头看了看,窄窄的巷弄里落满了昏黄的路灯光,几辆电瓶车歪斜地停在路边,巷子尽头嵌着一块马路的剪影。没有车,也没有人。一道白线从一头贯穿至另一头。

支侜进了便利店,拿了包烟,结账时,他瞄了一眼挂在收银柜台后的圆镜子。他看到外面有个人贴着一根电线杆站着,那人一身黑衣服,一双黑眼睛,乌黑的头发蓬乱,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脏兮兮的。他好像在看他。

支侜又拿了一根甜筒,去了便利店门口吃,站在电线杆边上的人不见了。巷子里还是发黄,柏油路面闪着水光,空气潮湿,天上堆满了阴云。九月了,到了进城阴雨不断的时节了。

吃完了甜筒,支侜边抽烟边往回走。他不时往身后看。

他怀疑彰桂林在跟着他。

想到这里,他的膝盖没来由地一阵抽痛,那疼痛逐渐漫延到整条右小腿。他走不快了,慢吞吞地回到了小区,慢吞吞地爬到了家门口。烟抽完了,他在家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楼道上的感应灯熄灭了,他并没听到尾随的脚步声,也再没看到一双躲在黑暗里发幽光的黑眼睛,他才开了门。进屋后他立即反锁上了房门。他没开灯,屋里静悄悄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极了,他还出了点冷汗,后背汗津津的。他想走开,可浑身都发僵,完全挪不动步子,就这么踟踟蹰蹰地干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了会儿心跳,又出了点汗后,终于鼓起勇气从猫眼往外看了出去。

彰桂林在门外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支侜一怵,反手挂上了门锁上的门闩,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砰!”

“砰!砰砰!”

防盗门被拍得发出巨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