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了公证处就是等,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干,支侜无聊地划手机,他把朋友圈看了个遍,该评论的都评论了,该“喜欢”的都喜欢了,和小高碰上,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都是闲话。早饭吃了什么,午饭打算吃什么,姚瑶最近怎么样,斯斯又长高了,诸如此类。支侜发了几张服装厂的照片过去,小高回了个膜拜老板的表情包,支侜笑得很开心,悠闲地打字:八字还没一撇呢。

小高回:她就是不好意思主动和你提。小高又说:我觉得也挺不错的,你不是一直都挺喜欢这方面的事情的嘛。

支侜回:搞实业风险太大了。

小高说:那不还有我给你兜底嘛?我养你啊。

支侜把之前那膜拜老板的表情包回了过去。小高发了好几个亲亲摸摸的表情。支侜也跟着和他亲亲热热,轮到他见公证员了,他今天就是来办出生公证的,递了资料文件,没什么缺漏的,领了个回执单就走了。派出所那边的无犯罪纪录证明还没信,可他要办的事情还没办完呢,行事本上都记着,他还得去中国银行打听在他们境外分行开户和汇款的手续。他就去了附近的中行,进门一领号,一看,又是排队。

这下他真找不出什么事情可干的了,就登陆了自己的视频号,回起了私信和留言。这个帐号好几天没更新了,底下评论多了不少,有每天来打卡的,有骂他虚假广告,诅咒他的,还有发小广告的,这个号都是他自己经营,该举报的举报,该删帖的删帖,恰好有在线的粉丝发现了评论区的变化,实时留言问他:支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啊

支侜正琢磨怎么回复,那一号窗口前头忽然吵嚷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本来一号窗口只有一个老太在办事的,不知什么时候老太身后多了好几个中年男人,就有人不满了,说他们插队。这就惊动了大堂经理,带着保安风风火火地来解决纠纷来了。不少人怨声载道:“来你们银行办个事真是费劲!”还有人说:“老太太你小心啊!这些人说不定是骗子!”

老太似乎要给这些人转账。

支侜看了看排队进度,还远着呢,他耐心地回复粉丝。

快了。他写道,先是加了个露齿笑的表情,想了想,删了表情,句末换上波浪号。一个看着似乎不够,就又加了一个。

大堂经理也在劝那个老太太三思,老太太就发火了,支侜换了个离柜台远一些的座位坐着,戴上了无线耳机划视频推荐看,时不时就有关爱精神健康那一类的医师讲座跳出来。他猜大约是他最近骂人骂多了,又或者是骂人“有病”骂多了,被手机偷听了去,大算法可不会放过他。支侜苦笑了下,收起手机坐着,好像有人报警了,老太太和中年男人们被请到了一边去。柜台开始处理下一个号的业务了。支侜实在无聊,又把手机拿了出来,搜索关键词:精神病院 治同性恋。

第一条跳出来的就是省城一家叫万爱康复中心的,名字后头跟了一长串——专业治疗各类精神疾病关爱您和您家人的精神健康守护每一颗心灵。

支侜点进这家康复中心的主页一看,还做得挺精致,乍一眼像是酒店的专页,什么套房照片,园区介绍,住院餐饮,一览无遗,另外还有各园区各科员工信息——连护工的照片都放了出来,每个护工看上去都很和善,充满朝气,还有照片墙——里头放了不少和和睦睦的员工和患者的大合照,不是在什么新年联欢晚会的横幅下拍的就是在欢庆中秋的大海报前照的,还有什么康复患者手写感谢信,各类锦旗的照片,各种杂志报刊的故事报导也不少,什么万爱中心救治了多少精神病患,为多少家庭带去福音,每年让多少重度抑郁患者重新走上社会云云。

支侜找了半天没找到这康复中心治同性恋的丰功伟绩,倒回去搜索引擎界面一看,下面有一条介绍万爱的一个主治医生的,焦良,位及主任,一个慈眉善目的心理学家,专攻青少年病理性情感需求这块的,抬头可多了,什么人民医学院荣誉院士,什么密歇根大学博士,人长得慈眉善目的,页面上还附了个短视频。支侜点开了视频。视频不长,底下有个省新闻一台的标,那和蔼可亲的焦主任带着省台记者参观自己负责的片区。

焦主任时不时就蹦出一些支侜从没听过的,既陌生又新鲜的词。表征性躁狂,母体性妄想,机械伦理学。他和记者在一条铺着黄瓷砖的走廊上走着。焦主任说:“这个颜色的瓷砖也是我们精心挑选的,你看啊,这个颜色,看着是不是特别舒缓,就是让人特别放松。”

走廊两边一边是一间间房间,一边是竖着铁栏杆的窗户。房门前有的竖着栏杆,有的没有。

焦主任打开了一扇没有铁栏把守的门,说:“这里是平时我们对这些误入歧途的孩子进行治疗的地方。”

记者感慨:“这里好像什么spa会所啊!”

房间里有按摩床,有浴缸,还摆着许多香薰蜡烛,墙上贴着暖黄色底色的粉碎花墙纸。焦主任道:“我们主要进行水疗,这是欧洲那边的先进技术,主要是它能给人一种回归生命本源的感觉,我们就是要从根源上来解决我们这个青少年他的……”

这时,有人敲门,焦主任回头,镜头跟了过去,只见一个护士打扮的长脸女人领着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孩子进来了。大家在镜头前都笑呵呵的,孩子低着头。焦主任亲切地和他说话:“你好啊,今天感觉怎么样啊?你先和朱阿姨在这里等会儿啊,爷爷有点事。”

镜头拍到了屋外,一对中年男女站在外面,女人看到镜头,转身避开,焦主任示意摄像别拍了,他走去和那对中年男女说话。镜头切换,对着那个男孩儿了。男孩儿坐在按摩床上,身后的阳光充沛,他低着头盘着手指,点头说:“我们每天吃三顿,我才吃过午饭,吃了蒜苗肉丝,丝瓜炒蛋,萝卜排骨汤,我们还有水果吃,橘子,苹果,香蕉。”

说完,男孩儿静了下来,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头外面的某个方向,问道:“你能告诉我爸爸妈妈,我很想回家吗?”

男孩儿很瘦,样子斯文,眼珠和头发的颜色在阳光下很浅,他眨了下眼,支侜抬头看去,终于快轮到他了,他关了视频,重新刷朋友圈,手指像有惯性一样,又开始给别人展示出来的生活点赞。这动作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这天下午他从银行出来就回了家,彰桂林又不在了。支侜点了外卖,还是吃古老肉,外卖平安无事地送达,几乎一半都是菠萝,他吃得很开心。吃饱喝足,他就睡了。晚上,彰桂林没搞突然袭击,第二天,他还是没出现。支侜又开始疑心他是自己的幻觉了,他神秘地突然出现,神秘地突然消失,他口口声声说要毁了他,可他们见了这么几次面,除了做爱就是互相撒脾气,这怎么算毁了他呢?这能怎么毁了他呢?支侜还在怀疑彰桂林会趁着他不在家,偷偷进来安偷拍的玩意儿,然后偷拍他们做爱,放上网去搞臭他的名声,可他每天都在家里找针孔摄像机,什么都没找到过。

手机又开始给他推送移民生活,怒骂ircc的帖子时,支侜下楼去买了包烟上来,彰桂林又出现了。他大口地吃着支侜刚领进门的肯德基外卖,支侜都还没来得及动呢,顿时就有些来气,才要发火,那彰桂林先骂他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吃外卖??你这么大人了还不会做饭?吃这么不健康,急着找死去投胎呢?”

支侜举起右手。他去医院重新包扎过那被玻璃划开的伤口了,换了绷带,抹了药,右手还不能碰水,平时洗澡都得拿保鲜膜裹着。他又是个右撇子,别说做饭了,抽烟都得换一只手拿烟。这伤病着实在生活上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想起这岔,支侜更气了,怒冲冲地回道:“也不看看谁干的好事?”

彰桂林理直气壮:“关我屁事!你自己割伤的!”

支侜走到餐厅,把钥匙丢在了桌上,道:“你偷吃偷上瘾了是吧?我自己都还没吃上一口呢!”就抢了全家桶过来抱住,抓起一块鸡块就啃。彰桂林伸手来抢,两人又差点打起来,一块鸡块掉在了地上,支侜赶紧捡起来咬了一口,警告彰桂林:“我咬过了啊!好狗不吃别人咬过的鸡块!”

“去你妈的。”彰桂林瞪着他问:“可乐呢?”

支侜抹了抹嘴:“在冰箱里。”

“你干吗不喝?”

“我不喜欢喝百事。”

“那你放冰箱里干吗?”

“你管得着吗?”

“你男朋友喜欢?等他来喝呢?”

支侜听了就觉得好笑:“你干吗老惦记我男朋友?”他轻笑着打量彰桂林:“他身板比你壮,长得比你帅,年薪百万,有房有车,我们爸妈都见过面了。”

彰桂林站起来了,一片阴影笼在支侜身上,他的眼色阴沉。支侜防备地护住全家桶:“你干吗?”

彰桂林往外走:“买可乐!”

支侜没动,继续啃炸鸡,彰桂林咚咚咚地走了回来揪了他起来,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坐这儿干吗呢?”

支侜莫名其妙,挣开了就说:“我吃晚饭啊我干吗。”

彰桂林吹胡子瞪眼地乱抓头发,粗着喉咙说:“我没钱!”

支侜回过些味来了:“你想去买可乐,想我买单?”

彰桂林梗着脖子用力点了下头,鼻孔一翕一闭,脸不红,样不怯。支侜还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地厚脸皮的,心下就想,大约只有精神病能说出这种话,干出这种事来了。支侜无奈地笑了出来,坐回去,拿了个鸡翅,怪声怪气地说:“我又不是你的凯子,你买东西我买单。”

彰桂林又一把把他揪起来,支侜手里的鸡翅砸桌上了,轮到他急眼了,用力甩开了彰桂林,高声质问:“你干吗?!”

“你欠我的!你就得去!”彰桂林义正词严,一脸无法被说服的模样,支侜听他这句话听得很烦了,又甩了下胳膊,道:“我都说了,同性恋是基因的问题,你要弯总有一天会弯,和我真没什么关系,你爸送你去看病那是你家的问题,是你爸的问题,我也喜欢男的,我们家我爸妈知道了也没拿我怎么样啊,还鼓励我别整天想这个想那个的,老担心我在国内过不舒坦,鼓励我出国结婚领证什么的。”

彰桂林一拳捶在了桌上。

木桌颤了颤。支侜的气一短,没声了,抱着胳膊,微低着头坐着,眼睛四处寻找要是彰桂林发起疯来掐他打他的时候能保命的法宝。

他看到了沙发边的一盏台灯。

假如彰桂林对他施暴,他就冲过去抢那台灯砸他的脑袋,砸不晕他也起码能让他痛一痛,缓下来,到时候就趁机逃去……支侜安排着可行的逃跑轨迹,这么漫想了会儿,他掐了自己一把,也怪自己这张嘴,知道彰桂林暴躁易怒,身强体壮的,干吗还非得激怒他?

可半天过去了,彰桂林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支侜瞄了他一眼,便看到彰桂林黯然地垂首站着,束在耳后的长头发滑了几丝到他的脸旁。他今天换了身衣服,换了鞋子。衣服和鞋子都像是新的。他沉默地站着,久久地不动,那样子有些像支侜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庞贝遗迹里出土的古尸遗骸,前一秒还在经营着日常,岩浆来袭,他就此被定格在时间的缝隙,满身的尘土,满身的遗憾。

支侜不愿多看多想,重新拿了鸡翅啃了一口,专心填肚子。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只有炸鸡翅表面的碎屑掉在桌上的声音。

彰桂林再度开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也不给我写信?”

问来问去还是这么几个问题。他就是对几个问题耿耿于怀。钻牛角尖,死心眼。支侜叹了声,再一次回答:“我真的没钱去看你,我文笔也很差,而且我真的不知道要写什么给你,而且我去了,我写信给你,又能改变什么呢?”他捏着鸡翅,叹了一声,“好,是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彰桂林扭头看他,支侜为了表示诚意,放下了鸡翅,擦了擦手和嘴,起身给他鞠了一躬。

啪。

回应他的是这么一声。支侜抬头一看,彰桂林红着眼睛瞪着他,抬手就抽自己耳光。

啪。

又一下响亮的耳光。支侜一时无措,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彰桂林相处了,回他嘴会激怒他,顺着他和他道歉又会让他自虐。彰桂林又说话了,嗓音发颤:“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这个“们”又不知道从何而来了。

彰桂林的脸上很快就落满了巴掌印,他这一下下扇得够狠的。支侜忙劝:“你别这样,我知道你这么多年都很委屈,真的,肯定是憋坏了,很多情绪在身体里想发泄。”

他安慰来安慰去也就是这么几句。

“彰桂林,你别这样,现在你出院了,和你妈和你姐在一起,你这几天是回去你姐家了吧?衣服鞋子她给你买的吧?她们肯定对你不错吧,你这样,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她们看见了肯定会心疼的。”

彰桂林听了,忽而不打自己了,别过了脸,一吸气,声音也不再颤抖,很冷静地说道:“你跟我去买可乐。”

怎么又绕回这里来了?

支侜摸着后脑勺,试图跟上彰桂林这坐过山车似的情绪起伏。彰桂林这时又说:“我要是被抓了,我就说是你指使我来偷可乐的!我知道你住在这里,我记得你的手机号!隔壁那个老太太还看到我进你家门了,她能作证我们认识,你就是教唆精神病人犯罪,精神病是我的免死金牌!你死定了!”

支侜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一番话里好几处逻辑跳跃,他消化了会儿才跟上。他说:“好吧。”

彰桂林一听,得意地大笑,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先前的悲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开开心心地和支侜一起出了门。

支侜说:“就去附近的全家吧。”

“去!”

支侜又说:“可口可乐啊?”

“对!”

每一声都很干脆,每一声似乎都充满了期待。彰桂林仿佛一个马上要去春游的孩子。支侜摇了摇头,不免同情彰家母亲和姐姐的生活了,和这么一个情绪变化很快,又有暴力倾向,凶起来估计十匹马都拉不住的人共处,想必困难重重,搞不好自己的心情成天地也跟着这么坐过山车,人也就跟着疯了。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万一言行又激怒了彰桂林,总得自保吧——支侜带彰桂林走的是大路,路上来往的车和人都不少,从这大路去全家其实绕了些路,孰料这一招却被彰桂林发现了,路过一条巷子时,他停下了脚步拽着支侜要走那巷子,说:“你这条路不对!”

支侜指着前面说:“怎么不对?再走十分钟就到了。”

“从这里穿过去就行了!不用三分钟!”彰桂林拉着支侜退到了那巷子跟前。巷子里好暗,大路上灯火辉煌,霓虹招展。

支侜不肯:“我怎么不知道从这里能去全家?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家全家吗?”

“操,你家附近步行能到的就那么一家全家!”彰桂林眼神一利,“你那天同学聚会回来走的就是这条巷子,你还在那全家买了甜筒,你少蒙我!”

支侜眨了下眼睛:“你把我家附近的地形摸了个遍?”

“对啊!”又是这么理直气壮的。

支侜笑了,此时的彰桂林虽然眼神锐利,却感觉不出半点要发狂的戾气,支侜就觉得他像个据理力争的孩子。支侜往巷子里走去。他问彰桂林:“那离我家最近的苏宁怎么去?”

“公交车,开车还是走路?”

“行吧,你是人形高德地图啊。”支侜想到一些讲述自闭症的孩子,却拥有惊人的记忆力或者艺术天赋的故事。他看了看身边的彰桂林,问他:“你试过考大学吗?”

“考上了,学校不让我去读。”

“因为你……”支侜嘴快冒了三个字出来却没说下去。还是怕惹彰桂林生气。没想到彰桂林自己脱口而出:“对啊,因为我有病。”。

支侜没问下去了。暗色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并排走着。这巷子好窄,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了。

两道长长的影子走在他们前面引路。

“你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换这个手机号?”彰桂林问支侜问题了。

支侜说:“这个之前就是给亲戚朋友联系用的,换了号码,亲戚朋友还得一个个通知,麻烦。”

彰桂林哼了一声:“你就是怕麻烦。”

“谁不怕啊?”支侜瞥了眼彰桂林,笑了笑,上下一努下巴,道:“新衣服新鞋吧?”

新衣服是件连帽衫,彰桂林扯着帽衫下摆,声音低了许多:“我姐买的。”

“你和你姐一家一起住啊?”

“还有我妈。”

这么对着话,彰桂林听上去一点毛病都没有。他们就像是普通的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在普通地叙着旧。彰桂林问支侜:“你和你爸妈一起住?”

“没有,在杭州我另外租了个房子。”

“和你男朋友一块儿?”

“嗯,现在是。”

“他干什么的就年薪百万啊?”彰桂林挤着眼睛,有些愁苦。

支侜噗嗤笑了出来,拍了下彰桂林,指着前头的便利店招牌说:“到了。”

两人便进去拿了两罐冰可乐。支侜问彰桂林:“还要别的吗?”

彰桂林看来看去,拿了盒口香糖。支侜的烟瘾犯了,就要了包烟,要了个打火机。付完钱,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可乐,支侜点了根烟,指着来时的路说:“走吧。”

他一手拿着可乐,一手夹着烟,多数时间都是在抽烟。彰桂林问他:“你干吗总抽烟?”

支侜哑笑,抖抖烟灰,看着这个看上去还是那么正常的彰桂林,说:“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可干啊。”

“嘴巴不能闲着是吧?”

“闲着就得回答别人好多问题,有时候挺烦的。”支侜抽烟,吐了个烟圈出来,说:“你看,我刚才不就能静上几秒了吗?”

彰桂林急着说:“可是会得癌!肺癌很容易死的!”

这个动不动说要毁了他,好几次和他打起来,下狠手的人突然这么关心他的死活,真是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难不成他其实想和他再续前缘?只是因为他的病,他没办法正常地表达他的所思所想,他想获得什么就只能靠暴力和愤怒去攫取,否则没有人会明白他的诉求……这么想着,支侜笑得更开了,彰桂林的眼神也越发得较真。他突然特别想逗逗他,于是支侜停下了脚步,放下了可乐,看四下无人,深吸了口烟,用夹着烟的手揽住了彰桂林的脖子,嘴巴对着他的嘴巴,往他嘴里喷了口烟。彰桂林呛得直咳嗽,可乐脱了手,流了一地。气泡滋滋作响。

支侜继续抽烟,看着咳得耳朵都红了的彰桂林,说:“你干吗这么关心我的死活啊?”他戏谑地说,“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不知道要毁了谁去了,就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了?”

彰桂林抬起眼睛看他,人缓过气来了,他问支侜:“你干吗勾引我?”

支侜笑着摇头:“这哪能叫勾引?”

他们靠近一盏路灯——暗巷里唯一的一盏路灯。黄色的路灯光在闪烁,彰桂林的眼神跟着一闪一闪的。湿润的空气凝结在他的眼角。他是潜伏在旧相簿里的老照片,褪了色,那么单薄,那么不真实。支侜亲了下他的嘴唇。吻他好像在吻旧时光。

他抽了口烟,又亲了彰桂林一口。

吻他好像能回到过去。

彰桂林说:“你也偷吃偷上瘾了是吧?”

支侜眨了眨眼睛,失声笑了出来。智力方面或许不好说,不过这个彰桂林的记性还不错。他的病或许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谁没有无法自控的东西呢?无法控制的食欲。所以有人一日三餐还要吃下午茶和宵夜。无法控制的物质欲,所以有人重复地购入相似的产品。人们吃了又吃,买了又买,仅仅为了一刻的满足,仅仅为了反复地去体验这一种满足。就像他在此刻无法控制自己的性欲,仅仅为了再去体验一瞬飞上天堂的感觉。人的身体里除了流淌着血液,还有一道冲动的暗流,充斥着形形色色的欲望,时不时就要有几波欲浪拍上脑门,控制人的行径。人生来就这样。人就是这样。

彰桂林又说:“你不会觉得对不起你男朋友吗?”

支侜突然悟了:“我知道了,你说毁了我就是要和我男朋友告状是吧?”

他倒不担心这个,就算彰桂林去找小高,他有自信能解释得了。彰桂林有病,你怎么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辞呢。最多和小高坦白他和彰桂林高中的时候有过一段,因此彰桂林在同学聚会上看到他,看到他的生活过得是这么如意,心存嫉妒,就到处说他的闲话。小高会相信他的,就算不相信他,和他掰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条件不差,总会找到一个伴的,总会有别的人愿意和他在一起。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满足身体的渴求。

支侜便心安理得地继续逗彰桂林:“你要他的电话吗?看他相信你还是相信我。”他用眼神勾着彰桂林说话。

“你会和他撒谎是不是?”彰桂林的模样认真,“不是第一次了吧?”

支侜说:“还真的是第一次。”他耸肩,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怀孕。”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踩了彰桂林的雷区,他勃然大怒:“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这么说话,你对得起你妈吗?!”

支侜一下性趣全无,撇开彰桂林走开了,嘟囔着:“这和我妈有什么关系?神经病……”

彰桂林跟在他后头歇斯底里:“妈妈都是很伟大的!!你知道女人大肚子,她怀胎十月,她多不容易嘛!她生下孩子之后她多辛苦嘛!”

支侜逃也似的往家的方向去:“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忽然,他感觉被人一把抓住,整个人被摔在了墙上。彰桂林瞅着他,虎视眈眈。支侜的牙痒痒,嘴里发干,他觉得自己像猎物,又像在诱惑捕猎者的陷阱,他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看了眼,彰桂林挡住了他的视线,手捧住了他的脸亲他。他自然地回应,还是想发泄,想爽。两人亲了会儿,支侜就感觉到彰桂林勃起了,他拉开他的裤子拉链去摸他。彰桂林也去揉他的裤裆,揉得支侜的龟头一阵阵冒水,裤裆都湿了。支侜要脱裤子,彰桂林拦住了他,支侜喘了一声,问他:“你干吗啊?”

彰桂林说:“你想我在这里干你?”

“别废话了。”支侜说,“话太多破坏打野战的气氛你知道吗?”

彰桂林还是不住嘴,贴着支侜问:“你们在外面干过吗?”

支侜稍抬起了一条腿,磨蹭着彰桂林的大腿:“在车上。”

彰桂林好像更硬了:“停车场?”

支侜舔了舔嘴唇,亲着他和他说话:“公园外面的停车场,在后排,我帮他舔,他也舔我的。”彰桂林的手伸进了支侜的裤子里,闷哼了声,又热又湿的呼吸全喷在支侜的耳后,支侜亲他的头发,接着说:“他把我抱起来,我坐在他身上,头撞到了车顶。”支侜转了过去,“他还把我压在玻璃上,我看到……”

彰桂林的阴茎顶着他的屁股磨蹭,支侜难耐地呜咽了一声。地上的影子不见了,路灯光似乎更微弱了。

“我看到外面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彰桂林顶了进去,支侜分开腿站着,忍不住打哆嗦,他说不出话来了,彰桂林也闷声不响,就是扶着他的腰抽插,干得很凶,干得支侜浑身都颤,没一会儿他就站不稳了,彰桂林就脱了他的裤子,把他拉到了边上的一条窄路里。这里是条死路,停着不少电瓶车和自行车。彰桂林把支侜抱起来放在了一架自行车的坐垫上插他。坐垫一下就被弄得很湿,支侜时不时就要往下滑,他笑了出来,双腿只好紧紧夹住彰桂林的腰,搂住他和他抱在一起。两人靠得太近,气息交汇,又亲了起来,吻得正激烈,突然,一道白光射了进来。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接踵而至。支侜一慌,屁股下意识夹紧,彰桂林捂住了他的嘴,射精了。一辆电瓶车开了过去。支侜也射了。彰桂林脱了上衣,又脱了里面穿着的白背心,单穿了帽衫,用白背心擦他的大腿和屁股,又去抹那湿漉漉的坐垫。他擦拭的时候十分认真。

支侜套好裤子,又点了根烟,他看着死路外头,幽幽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彰桂林。”

彰桂林哼哼唧唧地回道:“乐极生悲,你等着吧。”

支侜一看他,那死路里比巷子里还暗,根本看不清彰桂林脸上的表情,就觉得他的语气里透着股狡猾。支侜的好奇心被勾了出来,他实在想知道彰桂林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便趁着两人这会儿还能好好说几句话的时候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彰桂林轻描淡写:“毁了你啊。”

支侜乐了,瞅着他的裤裆:“该不会是用你那里……”支侜一挑眉,想到了什么:“操,你不会有艾滋吧?”

“神经病!”彰桂林破口大骂,抓着一团背心走了出来,催着支侜回家,臊眉耷眼地直抱怨:“你看看你裤子,尿了裤子似的,你也不嫌害臊!”

支侜脱下了外套围在腰上,上下比划了番,不解地提出:“你告诉我干吗啊,你不是要毁了我嘛,打击一个人的自尊心,羞耻心,很容易就能让人精神崩溃,被毁了的。”

彰桂林不耐烦地推着支侜往前走,嘀嘀咕咕:“你又知道了?精神崩溃……就你……你还知道什么是精神崩溃?”

支侜瞬间联想到了白天在银行看了一半的视频。他想到阳光下那男孩儿的那双漆黑的眼睛,想到他真诚的问题。支侜倒真有些崩不住了,心软了,声音也软了,扶着彰桂林的胳膊,说:“这么多年,你也不容易……”

彰桂林嗤了声:“假惺惺。”

支侜便叼着烟学猩猩挠头,彰桂林拍了下他,支侜看过去,彰桂林迈起了外八字,双手倒扣在脑袋上挠头发,一个劲把嘴巴往外凸,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学猩猩走路呢。支侜哈哈大笑。

两人回到家,支侜手里的一根烟刚抽完,他又要点烟,彰桂林见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把先前在便利店要的口香糖塞给了他,有理有据地说:“你别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的!”

支侜要抢烟回来,彰桂林推开了他,几个大步冲进了阳台,大手一挥。支侜换了半只拖鞋,追过去一看,烟和打火机落了地,掉在一圈路灯光的边缘。支侜气得瞪眼,拍了下窗栏杆,上了火:“彰桂林!这是我家!我抽烟,我乌烟瘴气,你管得着吗??”

彰桂林更火,抓着支侜就把他摔在了墙上,努目圆睁:“我警告你,我还没弄死你之前,你不能先死了,你知道吗??!”

支侜驳斥:“我抽几根烟我就那么容易就死了啊我??”

“肺癌一发现那就是晚期!没治了!赶紧准备棺材吧!”

“你他妈少咒我啊!”

刚才还以为能和这人正常交流了——连开的玩笑他都能领回了,还默契地扮猩猩,怎么突然这就又变了脸了?支侜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了,就像是穿了双新鞋,一开始觉得磨脚,走了阵,没什么感觉了,以为适应了,可回家脱了袜子一看,脚后跟被新鞋磨出了水泡,那水泡一碰就破了,疼得要命。支侜越想越不是滋味,彰桂林有什么资格管头管脚的?他们撑死了就是炮友,还关心起他的生老病死来了,再者,这彰桂林是不请自来,连客人都不是,就在他家对他这么大呼小叫的,他以为他是谁?精神病就是免死金牌了?出门就能横着走了?这社会上,现如今谁还没个抑郁,没个神经衰弱?搞不好他去看医生,医生也给他发个抑郁的报告,他也是个精神病患者了。

“你放开!”支侜被抓得难受,用力去推彰桂林,可彰桂林使了好大的劲,根本推不动,支侜只好嘴上发力:“你以为你是医生呢?张口就说我得肺癌?在医院住久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了是吧?你他妈住的是精神病院,不是一般的医院!”

这话一说出口,支侜就后悔了,虽然彰桂林自己说过,也承认自己有病,但是出于道德上的同理心,对面子和隐私的基本尊重,以及骂人就爱往精神病院送的既定印象来看,住精神病院这事提出来确实很不合适。支侜以为彰桂林要揍他了,他的眼神是那么凶悍,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可彰桂林只是这么看了他一会儿,竟松开了他,回了屋里,走到餐桌边继续吃炸鸡去了。

支侜喘了几口气,也回进去了。什么也不说,什么不去想了。两人徒手吃炸鸡,鸡肉早放凉了,支侜咬了几口就没胃口了,眼角瞥见桌上的一包烟,又看了看彰桂林,彰桂林恰好抬头看他。支侜吞了口唾沫,擦了擦手,塞了一颗口香糖进嘴里,抬头放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彰桂林问他:“你不吃了?”

语气平和,那么正常。

“吃饱了。”支侜清了下嗓子,拿了手机找小高聊天。小高今天和公司同事聚会,发了些美食照给他。支侜就发不悦的表情,小高就甜言蜜语:下次和你一起来吃。真想你。

诸如此类。

“气饱了?”彰桂林问道。

“操……”支侜笑了出来,都说精神病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看这个彰桂林对周围人的情绪很敏感嘛。彰桂林这时站了起来,支侜抬头看他,他走到了他边上,一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支侜把嘴里的口香糖过到了门牙后头堵彰桂林,彰桂林伸手把口香糖从他嘴里抠了出来,粘在了桌上,捧着他的脸和他接吻。亲了会儿,支侜放松了,人往后仰去,彰桂林便把他抱到了桌上,支侜分开腿盘着他的腰,两人就这么亲密地抱着,缠绵地亲着,忽而,彰桂林一揽支侜的腰,把他压在了饭桌上,低头给他口交。支侜爽得蜷起了脚趾,手机早丢开了,手一甩,还把几块鸡肉扫到了桌子下面,他懒得管,眯着眼睛享受着,餐桌上方的吊灯摇摇晃晃,他好像上了艘船,好像正挺风前进。好像要去往世上最圣洁的白光的所在。

光线变得十分刺眼了。支侜捂住了眼睛。刚才困扰他的琐碎问题,千头万绪,盘旋在心间的不快已经全部想不起也找不见了,他的脑袋里只有一颗大脑,大脑里只有一些神经,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所有感受都消失了。

他躺在一片云上,晒着温和的日光,那么高,那么惬意,那么安静。

这个世界好安静。

支侜射了出来,睁开眼一看,彰桂林在吞他的精液,喉结上下滚动,支侜看得心痒痒,脱了裤子,摸着射精后软下去的阴茎,坐起身,把腿分得更开了。彰桂林拍了下他的大腿:“你还说你不欠操?”

支侜冲彰桂林鼓起的裤裆比了个眼色:“那干不干啊?”

彰桂林就骂了:“贱狗。”

支侜笑着反问:“谁吞狗精了刚才?”

彰桂林的脸一红,对着支侜的腿又是啪啪两下,支侜转过身,趴在了饭桌上,彰桂林就挺进来了。支侜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彰桂林抓着他顶,说着:“妈的,公狗干母狗,天经地义!”

支侜不得不佩服他的逻辑清晰,他笑着扭头看他。彰桂林趁机捏住了他的下巴,压着他啃他的嘴唇。支侜伸了舌头,彰桂林也伸了舌头,两人怎么也分不开,支侜又勃起了,阴茎磨蹭着饭桌边缘,越蹭越硬,龟头不停往外吐淫液,弄得桌上滑溜溜的,弄得屋里充斥着水声。支侜很想喊,可还被彰桂林捏住下巴亲着,想喊的东西全成了口水流了出来,好不容易彰桂林放开了他,支侜立即就喊了出来:“啊……”

他的双手被彰桂林拉着,上半身被提了起来,阴茎还在蹭桌子,他快射了,彰桂林大约感觉出来了,握住了他的阴茎又骂他下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支侜身后一刻都不想空出来,紧跟着往下一沉,把彰桂林吃得牢牢的。他背对着彰桂林,上上下下很有节奏地动了起来。两人像是咬合成了一台机器,目的只有一个,性,互相摩擦,完美匹配。机器在磨合时发出各式各样的响声。

“啊……啊……”

“干我,干我……彰桂林……彰……干我……”

“欠干是吧?”

“干死你!”

都是毫无意义的。

这回支侜真的累趴下了,彰桂林射在了他屁股里,他的腿根本合不上,就感觉一直有东西从屁眼里流出来,他坐在彰桂林的身上半闭上了眼睛,彰桂林抱着他去了浴室。支侜迷迷糊糊的,感觉多数时候都是彰桂林在主导他的行动。他帮他擦沐浴露、冲洗,他帮他洗脸,帮他擦干身体,他帮他套上睡衣。他抱着他亲他的脸,亲他被水弄湿的发尾。支侜真的什么都射不出来了,可阴茎胀得难受,他抱着彰桂林快哭了,小声讨饶:“明天行吗……明天……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他语无伦次了:“西门庆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他说:“你是不是要用鸡巴让我变成你的性奴啊?没了你不行……就这样毁了我是吧……”

彰桂林还在摸他。支侜哭了出来,哽咽着咬紧了嘴唇,极致的快感成了折磨,他想要,快散架的身体却在警告他不能这样下去——各个部位都在用酸痛警示他,大腿根好酸,小腿好像要抽筋了,眼角,鼻子都是酸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可他拒绝不了。腿一直在打颤了,还是没法合拢;嘴巴一直在发抖了,也还是没法闭上不去回应亲吻;手臂发麻了,也还想抱住彰桂林。掌握快感的神经大约凌驾在任何神经系统之上。

所有人都得为它让路,为它服务,直到它心满意足。

彰桂林快射的时候,迅速拔了出来喷在了支侜的脸上。支侜最后吐了些稀薄的液体出来,他侧过身子蜷起了身体发出略显痛苦的低吟。他觉得脸上粘粘的,实在没力气去擦了,就伸出舌头舔了下嘴角,恍惚间摸到彰桂林的大腿,用手松松地圈住,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帮彰桂林清理。彰桂林在摸他的头发。手法轻柔。支侜靠近了他一些,鼻腔里和嘴里充斥着腥味,那些精液清干净了,支侜就靠着枕头要休息了。彰桂林帮他擦了把脸。支侜太累了,感觉到彰桂林好像躺在他身边,感觉到他正像小鸟一样在啄他的嘴唇。

支侜忍不住问他:“你要走了吗?”

彰桂林哼了一声:“你又假惺惺呢?”

支侜把手塞到了枕头下面压着,情欲还在他身上放纵余波,他一直在发抖,他得停下来,必须停下来。人是要能控制食欲,控制性欲,控制那些无休无止地诱惑和欲望的,这样人才能称之为人……

支侜的身上一暖,彰桂林给他盖了被子。支侜哑着声音询问:“你在干吗……”

彰桂林说:“你别吵。”

他说:“我在摸你的羽毛。”

他还在轻轻摸他的头发。

支侜睡着了。

彰桂林留下了那盒口香糖。他有时候会在支侜家过夜,有时候趁他睡着了就走了,他偶尔会消失个一两天,然后又像屋主似的出现在支侜家里享用他的各种吃的喝的。两人见了面还是都憋不住脾气,但总归还是会做爱,习惯了之后,支侜也懒得每天都排查摄像头和监控了,关于彰桂林要如何摧毁他,让他身败名裂,他有了新的理论:彰桂林八成打算用情欲毁了他,让他成为他的性奴。

不知道他从什么劣质色情电影里学来的。

他们也一起看色情电影。学里面的姿势,学一部电影里,两个主角被关在衣橱里怕被什么人发现,又难以自持。挥汗如雨。那一回搞得支侜的好几件衣服都沾了精液和汗水,有的衣服根本不能碰水,只能扔了。搞得两人大汗淋漓,都像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样。

反正家里就这些地方,彰桂林像狗撒尿圈地盘似的,一个房间都没放过。厨房,阳台,卧室,浴室,他拉着支侜去了个遍。

渐渐地,支侜已经放弃去理解和琢磨彰桂林到底有没有病了。精神病人自有一套逻辑,总能自圆其说,他要是能理解,能搞清楚,要么他可以直接去开挂牌当心理医生,要么他离发疯也不远了。反正彰桂林没给他喂毒药,没半夜捅过他刀子,他和他在一起很快就能放松下来。彰桂林从来不追究他干什么,赚多少钱,也从来不会问他要买多大的房子,需要多大的院子,喜欢什么品种的狗。他也不去追究彰桂林的生活,他住哪里,有工作吗,他过去十几年怎么过的,将来谁养活他,他妈还好吗,他姐呢?

他们互相不追究这些。

他们谁也不需要回忆往昔,规划未来,记挂别人的感受,他们在一起只是单纯地享受某一刻。在那一刻,大脑只是摆设,什么心灵,什么灵魂,都是莫须有。

有一天——这是彰桂林又一次忽然消失的第四天。彰桂林从没消失过这么久,这天赶上支侜去银行办业务,干坐着等了十来分钟,那几个柜员的办事效率倒很高,基本五六分钟能处理完一个号,可支侜不知怎么等得十分烦躁,刷了会儿手机,看什么都很没意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便从银行出来了,在门口抽了会儿烟,想来想去,决定去找江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