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人民路上走了几个来回,在十字路口旁的一家酒吧外,我看到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正和一个年轻男子在说着什么,男子身边站着一个女孩,估计是他的女朋友,后来男子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给那老人。老人显得很生气,把钞票砸向那男子,然后步履蹒跚地走了,男子呆望着老人远去的身影。

虽然那老人衣衫破旧,一副农民打扮,但我肯定他不是乞丐,不然男子不会掏出那么多钱给他。我没心思理会别人的闲事,仍然自顾自地边走着边喝酒。

走过人民路转入中山路,那里零星地开着几间杂货店,门都是半掩着的,里面都没有人,那些店主和家人应该都在里屋商讨和估算着今晚即将开出的特码。

从街头逛到街尾,酒喝光了,在街尾买了两罐啤酒,又往回走,我满街游荡,双脚虚飘,一口烟一口酒地填补着我那被挖空了的心。在这两条路上反复徘徊,最能体会到这个城市在沉沦堕落,最深地感怀着我那幻灭了的曾经如此真挚纯美的初恋。

街上的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临街的住宅楼里偶尔传来吵架声。我知道这期特码已经开了,上街人的多是中了奖后出来吃喝玩乐庆祝的,而吵架声则来自那些本期输红了眼的人。有人欢喜有人愁,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这个萧条的小城镇才开始热闹起来。

在中山路和人民路交界处的一个小杂货店里,我又看见那个年近古稀的老头。然而吸引我目光的并不是他,而是杂货店里一对正在吵架的夫妇。我认识这对夫妇,男的叫阿炬,我们都喊他炬记,以前他们在中山路开了一间大排档,是全城最旺的。我和朋友们常去那里吃夜宵。点上那里的招牌菜田螺鸡煲、一碟星洲炒米粉或干炒牛河、来一碟美极鸭下巴、再上一两打啤酒,饮饱吃醉,痛快淋漓。

夫妇俩为人很好,男的老实厚道、女的贤惠和善。我和他们很谈得来。只是从前两年开始大排档的生意就一落千丈并且每况日下。其实整个地区的经济都不景气,像他们那样能维持下去的饮食店已经不多了。暑假的时候回家乡,就曾听炬记说起,他想把店面顶出去,这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了。我当时还劝他再忍耐一下,这年头除了那些贪官和奸商,谁过得容易。然而我没想到他的大排档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就倒闭了。现在搬到这里开起了日杂勉强营生。我心里好生感叹。

那对夫妇越吵越凶,甚至说出非常伤人的狠话,妻子终于泣不成声了。坐在一旁的老人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炬记的鼻子就痛骂了一顿。炬记不再吭声了,蹲在角落里静静地抽着烟,老人坐了下来捶着胸口叹气。妻子擦了下眼泪,走进了里屋。

现在我才知道这年近古稀的老人正是炬记的父亲,那么看来,刚才我见到的那个年轻男子就是炬记的弟弟了。

妻子从里屋出来,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抱着年幼的女儿要离开这个家了。

老人上前挽留。

妻子又哭了起来。

“爸,家里的钱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们过两天就去签离婚协议,这日子没法过了。”

“唉!孩子都那么大了,怎么能轻言离婚呢,两夫妻坐下来好好想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难,日子总能凑合着过的。”

“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也忍不到现在了。”

“以后不赌就行了,这地下六合彩害人不浅啊!”

“爸,你不知道,这世道啊!赌不赌都是死路一条。我和他情缘已尽,但我还是认你这个爸的,以后你们好好保重了。”说完,她幽怨地看了她的男人一眼,目光里充满了不舍和忧伤。然后转身走出了店铺。

“爸爸、爷爷……”年幼的女儿在母亲的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炬记依然蹲在角落里,狠狠地抽着烟,双眼都红透了。

“家嫂、家嫂……”老人追了出去。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颤抖着双肩远去的身影。

那场景好凄酸啊!我不禁黯然泪下。

“我没眼看你们了。”老人冲进店里,向炬记狠狠地吼了句,然后步履蹒跚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