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令狐冲和任盈盈成亲已经有一年。
这意味着他住在西湖梅庄已经有一年。
虽然西湖是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雪湖不如夜湖,但是一年下来——事实上三个月下来无论是阴晴雨雪白天黑夜令狐冲就都懒得看了。成亲之前跟盈盈说起西湖梅庄那风景那韵味那隐逸风流总羡慕的不行不行的,真住进来了也一样是吃喝拉撒睡。
幸好每隔一段时间还有人肯上门来给他看热闹。
他成亲还没到一个月就有蒙面人半夜翻进梅庄的高墙,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令狐冲觉得挺好玩,他在梅庄最高的小楼屋顶上坐定,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用西洋单筒望远镜盯着那蒙面人饶有兴味的看,好奇他究竟在找什么。
结果梅庄的护院一剑就把令狐冲好不容易找到的乐趣结束了。他倒是命令不许管这个人,无奈那护院不小心跟来者打了照面,不动手不行,动了手来人又不禁打。等令狐冲到跟前那蒙面人已经不行了,就留下了一句“剑、剑谱”。
要剑谱不要命,令狐冲愤愤地想,死得活该。
这类事再发生个两三次也就没意思了。令狐冲知道只要林平之还在这里,铤而走险的人总是断不了。那可是名震天下的辟邪剑法,唯一通晓的人又已经又残又瞎没有抵抗能力,换你是个二三流江湖小剑客,你想不想见?
倒是没什么人打独孤九剑的主意。有一次抓住一个辟邪剑法的崇拜者,令狐冲灵机一动,问他:“你只想要辟邪剑法吗?我的剑法可是独孤九剑,你想不想要?”
那人很诚实的告诉他:“我不敢想,我知道令狐大侠剑术无双,我想也没用,还不如试试找到林平之碰碰运气。”
令狐冲“哦”了一声,冷笑道:“所以你也不过是欺软怕硬,死了也不冤枉。”
这天醉后走进密道之前,他一直没有见过林平之。
见他做什么呢?又能说什么?说岳灵珊?问他为什么要杀?有意义吗?他杀都杀了。
江湖上都羡慕令狐大侠运气好。娇妻美宅,琴瑟和谐,地位崇高,侠名远播,内功卓绝,剑术无双,交游广阔,潇洒豁达,四个字四个字的赞美可以说一天都不重复。连林平之和辟邪剑法都是他的,一人独具天下两大顶尖剑术绝学,再加上吸星大法和易筋经,内外双修,他不武林至尊谁还能当武林至尊?当然嚼舌头的人是不知道辟邪剑法的秘密的,羡慕他运气好的人也无法想象他最倒霉的那时候,身中无法救治的内伤,被关在西湖底湿气弥漫的牢房中是种什么样的痛苦。
但是现在林平之的牢房中几乎没有什么湿气。地牢密道都用石灰重新粉刷过,格局也重做过调整。即使有湿气也弥漫自他身上水漉漉的长发之中。
离开的时候林平之安静得像雕像。如玉的侧面,单薄的白衣,长长长长的黑头发湿润地披散在背上,像泼墨于雪笺,这墨还没干。
“我为什么要杀你?”
等令狐冲酒醒了,想起这句话,越想越懵。对啊,林平之为什么要杀他?他可从没做过对不住林平之的事儿。连林平之横刀夺爱抢了心爱的小师妹,他都随便他夺了,半句啰嗦都没有过。结果最后每次见到林平之他都穷形恶状的要杀人。
要是盈盈在这里大概能给他分析分析。可是现在盈盈也不在。
令狐大侠彷徨犹豫了一天,觉得还是去问问清楚比较舒服。他本就是个好奇多事的人,想到什么立刻要做,多耽搁一分都难受。于是一大早起来就又进了地牢密道。
林平之在轮椅上安静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穿着一身薄白布衫裤,头发倒是干了,柔顺的垂着,发尖最长处抚着腿。哑仆人给令狐冲开了门,指着林平之比划了几下。
令狐冲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说:“林平之很乖,是个好囚犯。”
“令狐大侠早啊,”林平之淡淡的说。
“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令狐冲对他说。
林平之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又来送酒给我。”
令狐冲鼻子里哼了一声,尽情的表示轻蔑:“你不是嫌辣么。”
“活着总比死了好,辣总比没有好,你说是不是?”
令狐冲看着他,沉默了一阵,摸出随身的酒葫芦,说:“酒要够辣才有滋味。”说着,抛进他怀里。
他试图用手去挡,可是没有做到,酒葫芦在他的长头发上蹭了蹭,打了个滚,顺着腿落到了脚下。令狐冲弯腰去捡,一抬头却发现他没有穿鞋。
赤着脚踩在轮椅的脚踏上。常年不曾行走的脚,和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宽裤脚里面脚踝细得不盈一握。
“怎么不穿鞋?”令狐冲问着,很好心的拔开酒葫芦的盖子,贴近他的嘴唇,小心的倾倒。他配合的微微仰头,喝下去一小口。
“我又不走路,穿鞋做什么?”林平之淡淡的笑着,舔了舔唇角上的酒渍,“还要。”
令狐冲还是很小心的配合着他仰头的动作。很珍贵的酒,可别被他呛出来。结果他自己忽然一抬手肘,用下垂的、无力的手腕一顶,令狐冲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毫无防备,也没能及时反应,由着他自己灌进了一大口。
他皱着眉,苦着脸,鼓着腮帮子,辛辛苦苦的费了半天力,才将这大口的酒吞进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然后他俯身咳嗽,没来得及吞进去的酒液滴在胸口衣服上,“咳咳咳,真的好辣。”
令狐冲看他咳嗽就幸灾乐祸很开心,开心就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给他拍后背。“不会喝就别喝或者少喝,哪有你这么生灌的。”
“咳咳咳,”林平之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鲜艳的红色沁上脸颊。“虽然辣,果然是好酒,喝下去仿佛有暖流从心里生出来,四肢百骸都暖了。”
令狐冲眨眨眼,“你很冷么?很冷还不穿鞋子?”
林平之的笑容有些讥诮:“哑仆人忘了的。我自己又穿不上。”
令狐冲转着脑袋四下看看,他的鞋子在床边,只是很单薄的浅口布鞋,袜子搁在床上枕头边。于是顺手取过来,蹲下身给他一只一只的穿上。手指碰触到他的赤脚,触感冷而且僵。
林平之脸上的红晕不知是醉意是羞怯,迟疑一阵,说:“多谢师哥。”
“你不用谢我,说好了照顾你一辈子的,”令狐冲说,“其实有时候想想,当年在衡阳群玉院,不是你那一句,我早就死在余沧海剑下,又何来今日。后来目睹你爹娘逝世,你身世这么凄惨,做师哥的却从没尽过一点心,确实是我的不是。”他说着,取过林平之的鞋子,给他穿上。
林平之静静的听着,待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方才一笑,道:“你怎么没尽过心啊,你不是把小师妹让给我了么。我倒还没说过一句多谢。”
令狐冲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他。好一阵方才说道:“那不是我让的,如果我有本事相让,我一定不会让。”
林平之淡淡的一笑,轻声道:“你说得对,的确不是你让的。是她奉了父命,自己投怀送抱。”
令狐冲一把摔了手里的鞋,怒道:“她人都死了,看在她爱你入骨的份上别再污蔑她了好吗?”
林平之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两人对峙,一刹之后,他失焦的眼里有泪缓缓地滑下脸颊。只那么一滴,亮晶晶的,长长地,在脸上画出湿润的痕迹。令狐冲怔住,愣愣的问:“你哭了?”
“我知道你恨我杀她,我也知道其实她是不该死的。”他喑哑的说着,忽然倔强地一昂头:“可我就是杀了!”
令狐冲怒极,反手一举,就想打他。看着他带泪的脸却打不下手去。犹豫再三,终于只是恨一声:“你简直无可救药!”转身便走。却只走了一步便停下,低头看着脚下踩着的林平之的那只鞋子。
他回头看看林平之,他脸上带泪,衣着单薄,面目凄楚。不知道是因为落泪,还是真的很冷,他在簌簌的抖。
有恶意翻出心底,汹涌上升。一脚将那只鞋踢得远远的,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