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福威镖局黄龙镖局很大,统管镖局子鄂北豫南两地业务。分局总镖头姓沈,身高力大,满面虬髯,端的是个好汉。局子里本是不招新人的,但令狐冲巧遇的那个刘镖头是个憨厚热心肠,被他三言两语忽悠住了,满心里担忧不引荐他进镖局只怕世上便要多一个一文钱逼死的英雄汉。

新入局子的兄弟是不能直接当镖师的,武功高强也不行,总得走南闯北护几趟镖,镖头们知道你靠得住这才行。一趟镖人员组成也不复杂,有车夫,有前面掌旗开道的趟子手——趟子手最大的作用是喊镖,喊出号子专门是给沿途各地黑道山头听的,倒不是告诉你大爷来了你别想着太岁头上动土,而是告诉你咱们是相识,好兄弟讲义气,你别来坏我的生意劫我的镖,生意做成我赚了钱你也有好处。

镖局子走江湖讲究的是个和气生财,大家互给面子,各生欢喜便是。林家祖上威名赫赫,三十六路辟邪剑法人人都知非同小可,加上林震南这人极会做人,各处的黑白两道没有打点不到的,是以福威镖局的口号虽是“威震天南”,其实却是福被天下,连京城都有他家的分号。

真正麻烦的是不通规矩穷疯了的小蟊贼,尤其是大灾年更是如此。这时就需要镖师出手了。大贼不来为难你,小贼斗不过你,福威镖局威震天南七十年不倒,靠的就是这秘决。

没接触镖局这行当的时候令狐冲总觉得镖师们很艰苦,职业性的到处打架。进了镖局才知道真正辛苦的是趟子手,走一路吆喝一路这门活计,谁干谁知道。镖头们试过他的功夫,觉得他故意隐藏实力稍微显露的三招两式蛮可以当个候补镖师,不用干趟子手的活儿,但他看着好玩儿,第一趟出镖非要扯着嗓子跟趟子手们乱喊一气。半天下来便话也说不出来,喝一口酒喉咙痛半天。

倒是好在湖北到福建货物往来频繁,第一趟镖便是往福州去的。

走镖路上酒色二字规矩极严,但福威镖局太平无事惯了,镖师们也都不大遵守,反正差不多的吃吃喝喝无伤大雅。令狐冲这人天生豁达,好酒好赌好胡闹,没两天就和这帮武人混成一片,好得就差磕头拜把子。他梦里面那一世,常年过的是花前月下琴箫相伴的日子。眼下自己想想,怎么也想不通那种日子有什么好玩的,哪儿比得上如今一帮武人,吃吃喝喝开开下流玩笑来得痛快?虽然偶尔半夜梦回,想起梦里面那些情爱纠葛,难免胸闷气短烦恼伤神,除此外大部分时候却都快意无比,从小到大没这么逍遥自在过,简直想一辈子这么过下去算了。

他问过身边镖师福州福威镖局总局的情形,听来的消息和梦里面的差不多一样。林家人丁单薄,至今已经四代单传,家中只有林总镖头、林夫人和少镖头小公子。据说这位小公子今年才一十八岁,却是少年老成,武功高强,三十六路辟邪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大有其先祖林远图的遗风。令狐冲是知道辟邪剑法的真相的,听着只有苦笑。

这一路走得顺畅无比,不到一个月就到了福州城。

一行人进了镖局,正常走程序交接货物。令狐冲四下乱看,这福威镖局总局相当大,正堂上的大柱子一人便抱不过来,房屋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个演武场能有华山试剑坪三个大。四下里人来人往,相熟的镖师们各自闲聊,办事的围绕着账房先生则个个不苟言笑。正看得心里莫名烦恼,旁边刘镖头一拍他肩膀,说:“兄弟,走,咱上街找地方乐乐去!”

令狐冲知道他所谓的“乐乐”,就是逛窑子喝花酒。他本就烦恼,哪有那闲情逸致?勉强笑道:“老哥兴致真好。兄弟第一趟走镖,好容易放下了,心里空的慌,什么劲儿都提不起来。”

刘镖头笑道:“虽说是头一遭,兄弟你也是江湖上混过风浪的,这点事有什么大不了。我跟你说,福州城有个彩云坊,一条街到处都有好酒,姐儿们个个儿都是尤物;这里窑子更有一桩好处比别处不同,专出俊俏小官儿,赶上好的,比窑姐儿还可人心。我有两个极相熟的,咱们今儿晚上先去认认门。你若不好这道道儿,漂亮妞儿也尽够。哥哥我再给你保个大媒。”

令狐冲眨眨眼,万没料到这刘镖头看着是个老实人,这件事上竟然颇为见解独到造诣精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看着他咧嘴笑笑,心想:保媒?你敢把你少东家保给我么?

这话也就是想想,却不能说。转了转眼珠,问:“老哥,咱们来这么久了,怎么见不到总镖头?你是知道的,兄弟我从小就佩服咱们总镖头,就想见见他老人家。”

刘镖头笑道:“总镖头哪儿是说见就见的,他老人家忙得很。嗯,过几天大伙儿歇息够了,上路回黄龙,饯行的时候兴许能见上一面。”令狐冲大为失望,总镖头都见不到,少镖头就更别说了。想不到林家这么大的排场。

其实他心里一向知道,若非家中生变,在福州城过着公子哥儿富足生活的林平之多半不会有那个闲功夫多看自己一眼。可是真的到了这个地方,真的亲眼看到了林家的种种,自怨自艾的心不由自主地越来越重。想来就算真的见到林平之,又能说什么?告诉他自己的梦,告诉他将来他会家破人亡,寄人篱下;最后会自残肢体,被困锁在西湖深处;还是告诉他未来他们会刻骨铭心的相恋?想到这里,虽然太阳很大,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觉得林平之不当场翻脸才怪。

不对,林平之多半根本听不到这里就得翻脸。

他迷迷茫茫的胡思乱想着,刘镖头拉他出门的时候,也就糊里糊涂的跟上。一起出门的还有三五个镖师,都是一起玩惯的,一帮人说到要去彩云坊什么什么楼见什么什么姑娘,兴奋得不得了,还没出镖局的大门说话声就越来越喧哗。

出来就发现大街上也很喧哗——不止是喧哗,简直是一塌糊涂、乱七八糟。几个人刚出门,就见眼前一条长街,卖菜的、摆摊的、过路的,由远而近所有人统统哭爹喊娘四处奔逃。长街的那一端,人群如此混乱的源头正在向这边飞速驰来,那是一匹疯马,马上人正在高声喊着什么,距离太远,什么都听不清。

刘镖头身材高大眼力好,倒抽一口凉气,叫道:“天哪,是少镖头!”

令狐冲一听“少镖头”三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把抓住他,怪叫道:“什么少镖头?你说马上那人是少镖头?”

刘镖头叫道:“是他啊!就是他啊!少镖头这是怎么啦?那匹马疯啦!哎哟我的乖乖,来得好快!”

他说的没错,确实来得好快,那马是极佳的良种,速度极快。隔着十几丈开外就听林平之高声嘶吼起来:“让开!别堵着门!梁师傅!梁师傅!”

刘镖头拽住令狐冲就往旁边拉扯,叫道:“梁师傅功夫好力气大,只有他能制伏疯马!”说话间手中一松,眼前一花,定睛看时令狐冲人已经冲出去,快得几乎成了一团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