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语言学会话原则
卞舍春并没有睡多久,一张专辑都没放完,窗外的景色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披在他身上的大衣滑落下来,闻于野瞥了他一眼:“就醒了?”
“本来就睡不熟,说实话我觉得我时差还没有完全倒过来,这两天睡得乱七八糟。”卞舍春转头看着闻于野。他的教科书式标准驾驶姿势变得有点散漫,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偶尔跟着车载音乐的鼓点敲两下。时不时的,他会揉一揉自己的左肩。
卞舍春熟悉这个动作,他写稿子在桌子前一坐一整天的时候肩膀就会吃不消,也是这样揉,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
“肩颈不舒服吗?”他随口一问。
闻于野随口一答:“职业病。”
“哦,程序员。”卞舍春点点头,想起蒋艳辉跟他说的那些闻于野的辉煌往事,“在大厂吧?”
“创界。”闻于野依然言简意赅地答了,没有纠正软件工程师和程序员的区别。看起来,作为一个司机,他是最不爱和乘客聊天的那一类。
但是这个简短的回答让卞舍春的脑海一下子冒出了很多联想,兜里的暖手宝没开,此时却变得很烫。
他把兜里印着创界LOGO的烫手山芋捧出来,迟疑地问:“这是你的吗?”
闻于野看向他手里的东西,顿了一下,把视线移回了路面,没接上话。
在卞舍春的视角里,他总觉得此时此刻闻于野的脑袋上有一个灰色的小圆圈正在不停地转。这个画面让他有点想笑,接着那个小圆圈似乎闪了一下,闻于野的回复加载完毕了。
他说:“嗯。”
这个字不知道哪里点了卞舍春的笑穴,他抖着肩膀笑起来。
闻于野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也不由得微笑起来:“怎么了?”
卞舍春斜着身子,偏着脑袋看他,还是笑,车里没灯,他整个人是暗的,却因为笑显得很明朗,声音也像雪一样透亮:“chatGPT都比你会接词儿。”
社会化做得不太完美的闻于野同学回避了他的注视,接着说:“在甲板上认出你了,你穿太少。”
他补充说明的语速很快,疑似为避免被AI取代努力找词。但卞舍春还是大摇其头,连连叹气:“你严重违背语言学会话原则中的第一条,数量原则。你上学教人写题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被吐槽跳步?”
“我不太教人写题,”闻于野实话实说,“不过刚学编程的时候,我不爱写注释,被老师骂过。 ”
“哎哟,”卞舍春撑着脑袋看他,“我先前还觉得你这种看起来就见多识广的跨界大佬都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呢。”
“他们会,”闻于野说,“我不会。”
“不是,谁们啊?”卞舍春边笑边往驾驶座那边凑了一点,“怎么你这么出淤泥而不染呢?”
闻于野笑了一下:“我连语言学会话原则是什么都不知道。”
“倒也不用到这种程度的跨界大佬!”卞舍春很想拍他一下,但介于他在开车,只好乖乖坐着,笑着叹息,“哎没事儿,你这性格也挺有意思。”
“不是说不如chatGPT?”
“你声音比它好听,”卞舍春边说边竖了个敷衍的大拇指,“虽然GPT的男声也挺好听的,但你更胜一筹。”
和一个人工智能比只赢了声音,闻于野觉得自己还是别接话的好。
卞舍春打开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蒋艳辉发了一张照片,落日下两个女生印在雪地上的影子很长,发丝和风衣下摆都飞扬出漂亮的角度,配文是句看不懂的法语。他点了个赞,屏幕上方跳了条消息,他切回和另一个朋友的聊天界面。
“大二欠我648至今未还:你跟辉子姐去北欧玩了?”
卞舍春点开键盘,按键音劈里啪啦地响。
“goodbyeSpring:羡慕吗[勾手指]”
对面一连发了五个暴躁的表情包。
“大二欠我648至今未还:快别说了,今年我们部门估计得加班到除夕,还得值班我操,希望多点年奖吧”
“goodbyeSpring:这么惨?我现在还没工作,你听着是不是能好受点”
“大二欠我648至今未还:好受个屁,一大圈子人没一个混得好的,想舔都找不着人,聚一块像丐帮开年会”
卞舍春打了一串“哈”,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对面又发来一句。
“大二欠我648至今未还:不过我还有个发小混挺好的,也是我们学校的。这会儿好像也在挪威玩。”
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涌上心头,卞舍春有意无意地往驾驶座瞥了一眼,打字道:“谁啊?”
“大二欠我648至今未还:你不认识,软院的”
卞舍春又劈里啪啦打了三个字,顿住了,头也不抬地问:“闻于野,是哪几个字?”
“鹤鸣九皋,声闻于野。”
“噢,好名字,”卞舍春赞叹,“那为什么不取下半段,叫闻于天?”
闻于野愣了一会儿,思索片刻才说:“好像……八字没那么好。”
卞舍春笑了一声,图方便直接在键盘上敲了《诗经》原句,再把前面删掉,要发出去的时候又停住了,重新打了“wen'yu'ye”再一个一个字找,让输入法熟悉一下新朋友的名字。
“goodbyeSpring:闻于野吗?”
“大二欠我648至今未还:!!!”
卞舍春此时此刻也想对谁发一串感叹号。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这也太巧了。
“大二欠我648至今未还:你俩啥时候认识的?”
“goodbyeSpring:旅游碰上的……很玄幻,回去和你说,我现在感觉我在演楚门的世界”
他暗自把这事儿琢磨了一会儿,越想越出奇。闻于野是他大学同班的朋友的发小,也是他同校不同院的学长,好像总该打点交道的,实际每层关系都隔了一道,连名字都不知晓,擦肩而过再多遍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结果毕业好些年,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搭上一班船,坐上一辆车,怎么想都觉得小说也写不出来如此刻意的巧合。
卞舍春索性问正主:“你是时卓发小啊?”
闻于野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是。”
卞舍春眉头一皱:“你知道我是因为他吗?”
“不全是,”闻于野答得顺溜,“我记住你是因为看你新生才艺演出,记住你名字学院才是因为他。”
这一句话听得卞舍春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受宠若惊,也不觉得自己在演楚门了,美滋滋地喊:“GPT啊。”
闻于野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反应这是不是在喊他,反应过来也没争辩:“……在。”
“再聊五毛钱的呗。”卞舍春说。
闻于野的回话不出所料:“聊什么?”
卞舍春其实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却掉了个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说完他就等着闻于野挑话头,等到有点耐不住性子,等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问句:“为什么这么想看极光?”
“只要有机会,大部分人都想吧,毕竟没见过。”卞舍春模棱两可地说。
“你说你已经在奥斯陆待了两天了,”闻于野说,“一般很少有来北欧旅游的旅客在奥斯陆停那么久,我猜你一直在等极光。”
卞舍春没否认。
“就因为没见过?”闻于野说,听语气像是真的疑惑,“这件事沉没成本很高,而且其实也没有那么新奇。”
“你看网文小说吗?”卞舍春突然问了一个很跳脱的问题。
闻于野愣了一下,说不怎么看。
“我经常看到很多小说男主失恋了落魄了就要去北欧散心,来了北欧就一定要看极光,”卞舍春声音里带着笑,“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啊!所以我就打算亲自体验一下。”
闻于野笑了:“挺好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现在有答案吗?”
“你带我见到了吗你就管我要答案?”卞舍春理直气壮地说,笑得很无赖。他向来和人熟得很快,他认为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会胡说八道地耍赖,太客气了就难做朋友。
闻于野笑笑,不说话了。
卞舍春得寸进尺:“得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哈,整片天都是绿的,银河与极光交相辉映,一下子能涤荡我的胸怀让我顿悟我的人生的那种。”
闻于野温温吞吞地打断他:“五毛钱的聊完了吗?”
卞舍春笑起来,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子:“再聊五毛呗,你又是为什么来当向导?看不起追极光的还带人追?”
“我没看不起……”闻于野想解释,又觉得卞舍春应该就是纯开他玩笑,索性不自辩了,只说,“我并不是专门的猎人。我跟过车队,带人露营出海,都只算是兼职。去创界上班之前,仗着我们这行能远程办公接活赚钱,才正儿八经跟人干了一段时间向导,经验也一般。这次放年假过来玩儿,本来没想接活,带你是碰巧。去斯德哥尔摩,我也是问过我之前老板和队长的意见的。”
这应该是见面以来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说得还挺顺,几句啪塔啪塔地把职业生涯都交代完了,卞舍春听得一愣一愣的,调侃他:“真实诚啊……那你一开始问我的时候还表现得那么装逼。”
“干这个的不就得会装吗,”闻于野笑,下一句又夹了点不好意思的心虚,“其实到底能不能追到极光,也确实主要看运气。”
卞舍春看着他,无语片刻,笑了:“行吧。那你为什么要拉我上车?年假上班不嫌累啊。”
闻于野没立刻接茬,喝了口水,淡淡地说:“因为我是个好人。”
“神经病啊,”卞舍春笑着,终于没忍住拍了一下他没握方向盘那只胳膊,手指顺着冲锋衣滑落下来,擦出一道电台信号失灵般的声音,带走一点残雪的潮意,“你越说越不像好人。”
不像好人的闻于野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认认真真地看路开车。卞舍春也没再追问,虽然从一开始甲板上的擦肩而过、无声无息多出来的暖手宝、旅行社门口的偶遇乃至于他们模糊的联系,桩桩件件都显得蹊跷,但他也懒得多思多虑,又或者说,这种蹊跷的巧合正是他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所期待得到的。他静静地又看向窗外,那些山峦上裸露黝黑的岩石和层层白雪,差点看睡着。
过了一会儿,闻于野突然问:“你失恋了吗?”
“啊?”卞舍春被雪山催化的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他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又被安全带拉回去,眼睛直直地看向闻于野,梗了半晌才说,“阁下为何如此发问呢?”
“你不是说,”闻于野平静而困惑地看他一眼,好像不觉得自己问了什么不合理的问题,“小说男主来北欧都是失恋了落魄了吗?你看着也不像落魄的样子。”
“那我看着像失恋的样子吗?”卞舍春气笑了,倒是认下了小说男主的身份,“恭喜你猜对了一半,我其实是落魄了,很落魄。”
闻于野瞥一眼他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大衣,欲言又止。
“这是我这个月穿得最像人的时候了,”卞舍春用一种近乎怜爱的力度拍了拍这件买了好几年的a货外套的前襟,“我上个月裸辞了,现在是个无业游民。”
闻于野顿了一下,才应了个不冷不热的单音节。
其实不算无业——卞舍春在心里反驳自己——自由编剧也没那么难以启齿。
“我以为你会当导演或者编剧。”闻于野说。
卞舍春看向他,有一会儿没说话。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大学时光,确实好像挺令人瞩目的,他是他们学院剧团的团长,写过几次原创剧本,自导自演,有一场格外出色的话剧让那个小小的活动中心座无虚席,在线上平台的播放量也很可观。
明明也没过多少年,现在想起来,除了几句练得嗓子发哑的台词,几个格外灿烂朦胧的镜头,其他种种,都记不清楚了。还剩的这些浮光掠金的碎片,也像别人的剧本。
车里一时沉默下来,回归了它最习惯的那种无边无际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