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结契

“怎么样,这位仙、仙师,尊主能醒吗?”

狼狐反反复复说了七遭书,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养出个前所未见的大金光返灵珠来,现在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只希望尊主能醒,最好还能给它留点。

魔尊大人趴在桌上,小小一只,周身萦绕着充盈的金光,灵气自额间魔纹缓慢流淌,将原本暗下的纹路又点亮起来。

忽然,始终低垂的耳朵颤了一下,又逐渐竖起,它缓缓睁眼,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苍蓝瞳孔直锁眼前人。

“醒了?”

宋映瑄正喝茶,看它缓缓支起身体,摇摇晃晃在桌上走了两步,又猛地趴下,不由抬手托了一下。

“这么虚软的小狗还是第一次见,按理说长到你这么大也该能走了。”

“……”

狗崽僵了一下,猛地耸动身体甩开他,低沉的声音自识海传出。

“本尊是狼。”

“哦,狼……”

同样响在他的识海,宋映瑄笑了笑,“狼狗也是狗嘛。”

“宋、映、瑄。”

“叫谁呢,小狗崽,”宋映瑄戳它的脑袋,屈指弹了一下,将他撞倒在桌上,“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想想该怎么前爪叩地脑袋碰桌谢我吧。”

狗崽停了一瞬,半虚灵体闪出,一只手自椅背绕到身前,扣住了他的脖颈,略带危险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前爪叩地?脑袋碰桌?”

“能出来啊?”宋映瑄仰头,看身后半透明的灵体,男子长发低垂,墨灰交错,额间魔纹若隐若现,双眸紧紧锁定他,面上仍是那副熟悉的不可一世,只是灵体实在虚浮,一看就是强弩之末,把力气全用在扣他脖颈的那只手上了。

“季如骁,狗落平阳,姿态放低点,不然……”

宋映瑄扣住他的手腕,“我不小心呼吸重几分,你可就散喽。”

蓝眸微眯,握上脖颈的手骤然收紧,“你……”

“阿嚏!”

灵体霎时回到狗崽体内,狗崽瞪着眼愣了愣,扑着爪子上去要咬他。

“对不住,”宋映瑄揉揉鼻子,“外面风大。”

看狗崽扑过来,顺势提起它的后颈,任它在手上扑腾挣扎,朝茶馆外走去。

“对了,”宋映瑄提溜着它转身,“救命恩人不光我一个,还有只狼狐,你亲手配出来的新品种。”

季如骁不理他,闭眼装死。

狼狐原本就看没人理它,跑一旁扣珠子里剩余的灵气去了,此刻见这个阵势,细眼又眯缝起来,忙摆手道:“哪里哪里,救命恩人不敢当,尊主不必在意我,我就一普通小狼狐,父亲是您左护法麾下三队的小队长,母亲是您常穿法衣的几大绣娘之一,我小的时候曾在魔渊脚下瞻仰过您的英姿,那日山崩地陷,魔藤遮天,您三回合便将烈芎那老东西绞于藤下,下来就被咱们几个等着的分食了,我还抢到块他的心肝呢,还有那次……”

他装不下去死了,幽幽瞥向提溜他的人,宋映瑄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给它捧个场叫个好,激得狼狐斗志更昂扬,恨不得以毕生之口才夸尽尊主一切美德。

“……我魔渊从无此等好说之徒。”

“是,小的还不够格入魔渊,这才在人界寻点法子涨涨修为,日后好同父亲一样,入左护法麾下,随尊主征战。”

“你来人界多久了?”

狼狐微愣,“半、半年了,我就嘴皮子溜点,在这的人都愿意听我说话,我就偶尔偷点灵气,预备着过段时间修为上去了便回魔渊报名,做您十万魔兵的一员,随您征讨仙门,一统三界!”

“哦?”

宋映瑄看他淡漠的蓝色狗眼,笑道:“一统三界,挺有志向啊季尊主。”

季如骁不理他,又跟狼狐说,“算你入魔渊了,今日起听本尊号令。”

狼狐一惊,头部直接现了原形,狐狸脸涌上一阵狂喜,“狐小琅全凭尊主调遣!”

宋映瑄失笑,这名字。

“本尊交给你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任务,留在人界,没本尊允许,不许踏入魔渊半步。”

“啊?”

狐小琅一愣,随即站定,“得令!”

-

宋映瑄提他往魔渊方向走。

季如骁沉默良久,说,“最好别去。”

“那我指定要去,看看谁先我一步,能把你弄成这幅样子。”

“烈苍。”

“那头魑熊?”

宋映瑄嗤笑,将他托起来看幼崽的尖牙,“你连它爹都能弄死,咬不动个小娃娃?”

“它吞了鎏金鲤。”

宋映瑄一怔,面色瞬间沉下来。

“我去杀它。”

“杀不了。”

季如骁杀不了,他也杀不了。

这些年他们每人都有无数次机会接近鎏金鲤,却尽用于挑衅,将溯川当作战场,没人真正想过吞噬它。

至少后来是。

他们都清楚,一旦两人中有人吞噬鎏金鲤,那将要面临的是压倒性的实力悬殊,从前一百年的比试将毫无意义,所谓借“天运”得来的变强,魔尊不屑,仙君更不屑。

“本君不是三界最强了,”宋映瑄幽幽道,“都怪你。”

“你本来就不是。”

“你的人为什么不守好溯川?”

“……”

“没话说了?”

“缺口,是修界出的。”

“……”

“你不是三界最强了,”宋映瑄又幽幽道,“都怪我,本君来人界玩好久了。”

季如骁不说话,宋映瑄又问他,“你还是魔尊吗?”

“大概还是。”

“怎么说?”

“它吞完鎏金鲤发疯过一段时间,屠了好几个族,服它的不多,大部分都跑出魔界了。”

“我徒弟呢?”

“……打回原形了。”

“没死就成,你都最幼原型了。”

“我能变回去。”

“嗯,能,尊主厉害着呢。”

“……”

宋映瑄垂眸,其实季如骁这个形态,他不是第一次见。

忘了几十年前,无数次决斗中的一小场,在魔渊,季如骁被他重伤,额间魔纹暗到几乎要消失,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被断了一手一脚,到最后几乎爬都爬不起来。

意识消散前他想,这副样子倒在魔渊,不出意外是指定得出点意外了,真便宜季如骁,这回草率了,早知道去修界打。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体已经自我修复得差不多,旁边卧着只小灰狗,周遭绕着通天魔藤,将一人一狗包裹在里面。

季如骁的魔藤只杀魔,他几十年都没见识过,当时那小灰狗额上也没有魔纹,致使他有段时间一度认为魔界魔风淳朴,连条小狗都愿意陪落难仙君睡觉。

“季如骁。”

“什么?”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是条狗。”

“?”

“我说真的。”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宋映瑄让他把魔纹藏起来,揣怀里带回了修界,其实本来想提一路的,但是季如骁说感觉脖子要掉毛,还说如果敢薅掉他的毛,他就在宋映瑄回宗的时候现出原身,幽火直接燎了他整个宗门。

宋映瑄想起某些不太好的回忆,眯了眯眼,没说话,将他改提为抱,塞进了怀里。

季如骁受宠若惊,说,“感觉你脾气好多了。”

“本君喜欢小东西,你一辈子这样,我一辈子脾气都好。”

“那可惜了,”狗崽在他怀里幽声道,“本尊无论本体还是人形,都是大东西。”

玄霄宗近日热闹无比,一路看到许多其他宗门的修士,宋映瑄在人界是少年形态,暂时还没变回去,听一群修士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讲着什么魔渊、魔尊,不由晃悠过去听了个声儿。

“那魑熊烈苍不知怎么魔气骤增,在魔渊大开杀戒,带领八千熊兵和叛主的翼蛟、水虎、土雁几族,巨兽铁骑是直踏魔宫,打了魔头季如骁一个措手不及。

“魔兵都散在各族,且不说一时召将不及,抛去那些叛族和他们路上随手灭的魅蛇、巫兔几族,能用的兵士已然不多,季如骁带领四大护法硬撑了半月,烈苍要剜他的魔丹为父报仇,各护法麾下魔兵死伤惨烈,要说那魔头也是厉害,不惜自毁魔藤,祭了半身灵气,从数万叛魔中开出条血路来,带部众逃出魔界,不知所踪。”

“半身?”

宋映瑄按了按怀里的小狗崽,一般修者的半身灵气就不是说着玩的,更遑论尊者级别。

灵气基数越大,抽离时阻碍便越多,因此若有修者遇到绝境,想祭出灵气背水一战,那便要依据灵气多少取舍一番,轻则断指、断臂,重则半身融骨、变为肉身凡胎数月,却都是可回复之状。

季如骁强取半身灵气,他一成就抵得上多少普通修者十成,一下子祭出五成,他,舍了什么?

况且……宋映瑄眯眼,他同季如骁斗了这么久,一次都没把他逼到过所谓“绝境”,这个烈苍和鎏金鲤,当真结合得这么好?

狗崽从他怀里探出只高竖的耳朵,装作没收到宋映瑄对他的诘问,听修士们愈发激烈地讨论。

“可不就是半身?”

那修士把宋映瑄的疑问当成了问他,神秘道:“如今魔界把守森严,全是烈苍的部将,三界通缉魔尊及其旧部,指不定现在咱们之间就藏着什么打探消息的魔党,等着领那几千魔灵珠的赏呢。”

某伸着耳朵打探消息的狗崽:“……”

“你就值几千魔灵珠?”

他怎么记得季如骁曾经修把兵器就大手一挥花出去三千魔珠,如今他这魔尊大人不会还比不上件兵器吧?

宋映瑄带他离开,朝拜月峰行去,季如骁探出脑袋,解释道,“本尊带众将突围时将魔宫所有值钱的都卷走了,如今魔界正是宝器紧缺之时。”

“哦,那钱呢?”

“……”

脑袋缩回去,沉稳有力的声音从胸口传来,“丢了。”

“出息,”宋映瑄闷笑一声,“你又不愿意做灵宠,本君总不能白养你只日日要抱要喂的小狗崽,你……”

胸口处传出一道赤红灵气,聚成焰火状,袅袅升到他面前,是……幽焰魔狼的灵宠契。

“灵宠,可以。”

“……”

宋映瑄原本只想刺儿他一下的。

“本尊筋脉尽毁,但体内灵气尚存,尽早结契才不至于流失。

“霄月,给你个机会,待本尊日后成为三界至强,你便可主凭宠贵,一举……”

霄月仙君一把揉上他的脑袋,将两只高竖的狗耳压塌,又弄乱额顶灰白的绒发。

“求人结契就这么个态度?”

季如骁晃晃脑袋,将头从他掌心撇开。

“本尊没有求你,是看在你是本尊唯一认可的对手份上给你机会,你须得……”

宋映瑄一掌拍散了他的灵宠契。

“?”

“看本君心情。”

又拍拍狗耳。

“顺便,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