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性本贱
这次仍然是逆着光的角度,但顾潮西看得比刚刚清楚很多,一点碎光借着刁钻的角度刚好落到顾覃右耳那一排金属上,跳跃着被折到墙壁上去。
顾潮西默默数了数,顾覃耳朵上一共纵列分布了五个孔。最酷是最上面一道耳桥,刺穿两边耳廓斜插上去,横亘过整只耳朵。
“我不后悔,”他又表态,伸手指指自己的左耳,“我要和你右耳上那些一模一样的。”
顾覃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拉开推拉扇儿,才又和他说:“我这结束还得好一会。能等等会,不能等年后再来。”
顾潮西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手里拎着的东西放上桌面,脱掉身上的羽绒外套:“能等。”
祝彰在他旁边坐下,捞过手机,几秒后响起游戏启动音。
顾潮西在一旁侧头看着,不说话。右手隔着衣袖在左臂上摩挲,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出神。
到了选英雄的时候,祝彰突然大呼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草!真完蛋——”
顾潮西顺嘴问他一句,怎么了。
“下午还说收了工回家包饺子呢,来了活给忙忘了,什么菜都没赶上买!”
祝彰一拍脑门,又点开外卖软件,店铺清一水全是“已打烊”,一点面子没给。
游戏也顾不上打了,他向后靠上沙发背,眼看着四个队友冲出泉水,而自己的英雄岿然不动,心如死灰:“除夕没饺子吃,要多惨有多惨,最惨是家里连速冻的都没有。”
顾潮西看看被他丢在沙发上的手机。游戏的聊天框一度十分惨烈,四个队友轮番怒骂,刷屏内容含妈量极高。
祝彰却视而不见,一头彩毛给他揉得糟乱,像染了色的斗鸡,还得是才斗完的那种。
他一个箭步冲向前台,捞出棉服,一边叮嘱顾潮西一边往外走:“饮水机后面有纸杯,前台抽屉里有瓜子和糖,该吃吃该喝喝,你自己待会,等等我哥。”
顾潮西问:“你干嘛去?”
“我找找附近还有没有没关门的饭馆儿,”祝彰说话间把外套拉链顶到脖子,“有总比没有强啊。”
“没了。”希望之火被顾潮西听不出起伏的语气无情浇熄,“整条街就你们这亮着灯。”
祝彰站大门口,肩膀往下一塌,泄气了。
顾潮西右手从左胳膊上移开,上下唇抿了一下,把桌面上的保温桶捞到手边:“我这有饺子,没动过的。你要是不介意——”
他话显然没说完,大概是察觉到这么干也不太合适,索性噤了声。
祝彰回身,见他声儿是停了,却还是把保温桶里的东西一层层取出来:“怎么个事儿啊?”
“我妈住院了,刚给她送饭回来。做得多了点,这些都没动过。”他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
就算没动过,毕竟是进过医院又拿出来的东西,尤其赶上大过年的,有人忌讳这些。
饭盒里的东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还热着,往外直冒气,喷香。
“哦、哦...”祝彰一下有点支吾,“那什么,不好意思啊,祝阿姨早日康复。”
“嗯,”顾潮西没说什么,“谢了。”
最新的检查报告下午才拿到手,他妈伸手找他要过去,平静地看过了,当他的面顺手塞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顾潮西也没想着再拿。
前年检查出来就已经是中晚期,为了遏制病情,相继切除了两侧乳房。却还是逃不脱扩散,年前又住进医院,在多处淋巴组织发现癌细胞。
医生的原话是“做好心理准备”。没什么可能康复了,他和他妈都知道。
但祝彰这么说了,他话赶话,也没想着解释。
这个惨没必要卖,尤其没必要对着一个陌生人卖。
有的惨卖出去了,就相当于承认自己真的惨了。
他不乐意承认。
顾潮西心里还是有道坎儿,没忍住又说:“你要是介意,我...”
“介意什么啊,你简直救人一命——”祝彰在他旁边抽抽鼻子,“嗬”地一声,“真香!还是茴香馅儿的!”
他正要端着菜去微波炉那边加热,楼上那扇推拉门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来了。
祝彰回头:“这么快?”
大哥走在顾覃前面,龇牙咧嘴摆摆手:“不整了不整了,疼得缓不过来了。也不早了,耽误你们挺不好意思的,早点回去过年吧。”
祝彰听这话乐了,多半是回头客,玩笑话也张口就来:“挑这时间点来,可没见你有多不好意思啊龙哥。”
被称作龙哥的那位也不见愠色,大抵关系是真的不错,又寒暄两句,祝彰把他送出去,顾潮西隔着玻璃门望见门口那辆豪车的车灯闪了闪,而后消失在寂静街角。
顾覃返回店里,看见矮桌上的保温桶和铺开满桌的菜。
“他包的,”祝彰指指顾潮西,“特牛。我刚偷尝了个,茴香馅儿的,老香了。”
“谢了。”他道谢都是淡淡的,路过顾潮西的时候拍拍他,“跟我过来吧。”
“哥你不吃啊?”祝彰在后面喊他。
“等会吧,先把正事办了。一会下起雪来不好走。”
顾潮西在穿孔区中心的软皮凳上坐下来,看顾覃背对他在水池洗手。宽大的长袖被顾覃随意撸过手肘,身为一个纹身师,他露出的那截小臂却很干净,什么图案也没有。
“想好了?”他将水龙头关闭,用纸巾将手擦干,转过身来看顾潮西。
顾潮西一直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情绪,非要细究,总能看出点什么来。但算上刚刚的那几眼,在顾覃靠近他的这几步里,他几乎目不转睛,却好像什么也没有。
顾覃的眼睛好像一潭死水。
直到高大的阴影将他完全遮罩进去,他喉结一滚,给出回应:“嗯,想好了。”
顾覃从一侧拿出一支记号笔,伸脚勾着顾潮西的凳子将人带到面前来,虎口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侧脸对准墙上的镜子。
顾潮西从镜子里看着他手中的记号笔在自己的耳垂和耳廓上分别勾了两个点。顾覃边勾边说:“我不是专业的穿孔师,耳桥有风险,我打不了。”
顾潮西在镜子里看着顾覃的右耳,“哦”了一声。
顾覃拍拍他的脸:“你自己照下位置。”
顾潮西凑到镜子前,把脑袋摆正了,看看自己的耳朵,又看看顾覃,对比良久之后,说:“和你的不一样。”
“因为你的耳朵长得跟我的不一样。”顾覃冷声说,“你耳廓那个位置是软骨,不是组织,我穿不了。”
“那就下次,和耳桥一起穿。”顾潮西也说不明白怎么一下就变得这么执拗起来。
顾覃看他一眼,大拇指腹把耳廓的那处标记抹掉:“好。”
他去准备工具的空隙,顾潮西被暖气片烘得有点热,甚至往外冒了层薄汗。他顺手解开袖口的扣子,将衣袖挽至手肘。
右手的挽上去,轮到左手,挽到一半像想起什么,动作一下顿住,没再继续。
不知道顾覃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边来:“弄好了?”
“嗯,这样就可以了。”顾潮西说着,右手掌心在左手小臂上抚了抚,然后强迫症似的,将右臂的衣袖拽下来一点,和左手手臂齐平。
顾覃多看了眼他左手臂衣袖下蔓延出的一道红痕,移开视线,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掌心再次贴上顾潮西的侧脸,命令道:“侧过来,放松,对,这样就可以,保持不要动。”
顾覃的掌心有点烫。
顾潮西又控制不住想要去抠左手手臂了。
他只是楞个神的功夫,顾覃就起了身,对他说:“好了。”
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痛感降临,他的视线再回到镜子里的时候,耳朵上已经多了个银钉。
耳垂有些红,不知道是被顾覃的手指捏的还是穿刺针扎的。
他一时没能回神,就多看了几眼镜子里的自己。他身后墙壁上悬挂的穿孔价目表也一起被照进去。
他终于想起十分重要的事,从裤兜摸出手机,一边解锁一边说:“哦,对,什么价格,我转给你。”
说着要起身:“是不是扫前台的那个收款码...”
“不用。”
顾覃已经摘了一次性橡胶手套,靠在一边的柜子上喝水。
不论讲过多少话,他开口时,总是一副没有任何情绪和起伏的语气,听久了觉得有点冷,有点不近人情。
但人性本贱,顾潮西偏偏觉得好奇。
“不算大事,当送你的新年礼物。”顾覃起身,将一次性塑料杯随手丢进垃圾桶,向外走去,“没有不舒服的话,出来吧。”
穿刺区外,祝彰正对着那一桌的菜发呆。听见两人出来,又起身招呼:“我去把菜热了...”
顾潮西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他轮番落下两边的衣袖,从沙发上拾起羽绒服:“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迈出去两步,他停下,转身对顾覃讲了声“谢谢”。
话音落了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碰上大门把手。
祝彰在后面叫他:“你的桶不拿走,怎么给你妈送饭!”
顾潮西回头,门已经推开半扇,冷风涌进来,他短促地答:“家里还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拿。”
门关上了。
“彰儿,别热了,”祝彰刚要把微波炉门关上,又听到顾覃招呼,“收拾收拾回去吃吧,预报有雪。”
祝彰又从微波炉里把不知道几进宫的碗扒拉出来,一层一层给保温桶恢复原样,又把店里的卫生勉勉强强算是打扫好了,终于拉下卷闸门,在最外面贴了一张放假通知。
这一年的活才终于算是干完了。
祝彰自从被顾覃从孤儿院带出来,两人就住在一起——距离店面不多远的一个老小区,步行至多十分钟。
才转出长乐街,天上开始如期落雪。顾覃穿一件黑色的外套,不出两分钟肩头像落了一层粉笔灰。
祝彰手里拎着顾潮西留下的那个保温桶,脖子缩在衣领里,和顾覃并排往回走。
沿途几乎每一户都在播放春晚,回家路上的十多分钟里,刚好放送到一出杂技节目。祝彰就听了一路的杂技BGM,和顾覃吐槽了一路。
有年轻人不爱看春晚,带着家里的小孩到楼下放烟火。被路灯照出来的雪势越来越大,粉笔灰变成了碎纸屑,最后进化成大片完整的六角雪花。
冒着火星的仙女棒熄灭,一大带着一小接连返家,直到大雪中沉淀出最后一点火光,来自楼道口的一支香烟。
祝彰顿住脚步:“这不是...”
晚上才来过店里,一身装备行头都没换,想认不出都难。耳朵上带着崭新的耳钉,被小区的路灯光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