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年快乐。”
顾潮西显然还没有回神,点头是刚刚遗留下的惯性动作。
而后他与顾覃之间那仅有的半人距离也彻底消失了。顾覃的脸一下变得近在咫尺,酒精涂上耳垂,挥发那刻冷飕飕的,但顾覃在不经意间喷吐出的气息又热火朝天。
祝彰亲口认证,他和顾覃“都一个样”,对算不上熟人的近距离接触,总有种发自内心的抵触。
他感受出顾覃勉力维持的距离感,为了尽可能不冒犯他也不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一呼一吸都变得平缓。
气息却也因此变得更轻柔,那一团湿热空气覆上来、又退去时的感受,让热的更热、冰的更冰。
好在这一场对两人而言都近乎凌迟的折磨终于走向了结尾。
顾覃没有再多说,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和顾潮西身上这件几分相似的白衬衫。他将衣服放在顾潮西身侧,又去安置用完的医药箱:“先穿这件吧。换好出来。”
门一开一合,卧室里只剩顾潮西一人。他侧身,在床头的落地镜里看见自己。染了血的衬衣斜挂在身上,失血的肩头在冷色白炽灯下透出几分苍白。
衣襟敞得有些开,露了一半胸口出来。
他突地将扯开的衫又拽回去,在身前合拢。转眼看见顾覃留在一侧的衬衣,又恍觉自己原来是要换掉身上这一件的。
于是他背对着镜子,将身上那件脱了,又穿上顾覃的。
确实大了点,他站起身,下摆近乎可以盖到他的大腿根部。
顾潮西从顾覃的卧室里出来,热好的菜已经全在餐桌上摆开。顾覃从厨房里走出,刚洗了手,水珠顺着胳膊往下滑,润湿了手臂上那两道明显的青筋。
顾潮西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几秒。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晚饭。祝彰看一眼挂表,先把筷子抄起来:“快点快点,再不吃都算不上年夜饭了。”
快十一点了。
顾潮西在医院陪他妈吃过一顿,尽管没吃几口,却也没觉得饿,一开始没有动筷的打算。
这一顿母亲没有胃口吃,最终本该摆回自家餐桌,由自己孤独进食、再剩下一半做第二天午餐的年夜饭,最终阴差阳错,以这样的形式上了楼下邻居家的桌。
顾潮西一瞬间有点恍惚。
祝彰没注意,几口家常菜一口饺子把嘴巴塞得鼓囊囊,好不容易咽下去又赶着趟问顾覃:“哥,我是不是没骗你,是不是特香?”
顾覃吃得答得都慢条斯理:“嗯。”
寡言者的夸奖最值钱。
祝彰这时候给顾潮西递筷子:“客气什么呢,还得等人给你递筷子才肯动手呢?”
顾潮西眼神飞出去一秒又回来,转眼间变了主意,接过筷子,也喂了自己一个饺子。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饭也还蛮不错。
祝彰一直嘟囔着好像少点什么,脑门一拍撂下筷子,转身去厨房拿了瓶白的出来:“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咱哥几个不得喝一个?”
短短一晚,祝彰凭一己之力,第无数次刷新了顾潮西对“自来熟”的认知。一顿饭,两盘饺子,就可以把他轻松收买。顾潮西摇身一变,从一个差点被赶出店门的陌生顾客,转眼成为“哥几个”之一的自己人。
祝彰顺手从桌面拿了三个倒扣的玻璃杯,倒了两杯停了手,抬眼看顾潮西:“你多大了?”
“别给他倒了,他未成年。”顾覃把自己那杯捞过去,头一仰一沉,玻璃杯里液体说话间少了三分之一。
“你怎么知道呢!?”祝彰惊呼。
“猜的。”顾覃随口说。
“十七了。”顾潮西没否认自己未成年的事实,只把唯一的空玻璃杯又往祝彰手边推了推,“没事,能喝。”
另外两个人不约而同望过来,顾潮西一整晚终于第一次看见独属于长辈的管教目光。
“没人管我,真能喝。”他对着祝彰声明,又似讨好一样的语气,轻轻笑了笑,“倒吧,哥。”
祝彰被生人勿近的小子一声“哥”哄得上头,二话不说,腕子一倒,将透明液体注入玻璃杯。而后还一定要把顾覃已经喝过一口的重新捞回来,三个杯贴在一起,翻来覆去比划好多遍,非得把液面拉齐才算完。
一视同仁,绝不偏心。
“你挺行的,真的,褒义,”他把顾潮西那杯往桌上一剁,隔着整张桌跟他竖大拇指,“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就知道打架呢。”
顾潮西一口饺子咽下去,面上和顾覃一样波澜不惊:“打架和会做饭不冲突。”
祝彰一口酒噎在喉咙口,好不容易顺下去,缓慢吐出两个字:“真牛。”
顾潮西那杯白酒在餐桌上没能喝完。等吃完饭把碗筷收拾了再出来,他那个玻璃杯已经空空如也了。
顾覃和祝彰端着各自的杯子到客厅去,好像都多了点酒,顾潮西也分不出他没喝完的那点最终是进了谁的杯里。
十一点快五十的时候,客厅电视开着,祝彰喝得有点多了,在单人沙发上躺得四仰八叉。他一不说话,整个世界好像都失了语,也跟着万籁俱寂。
顾潮西玻璃杯里换成了白水。凉白开在他手里捧着,时间久了都暖得温热,他偏头看向顾覃:“其实我能喝。”
他用了近一个小时观察,确认祝彰绝不是个心细到偷偷将他杯里的白酒换走的人。如果祝彰要喝,应该毫不在意地直接抄起他的杯子一饮而尽,喝完还要声明,“咱哥俩谁跟谁啊,用一个杯子怎么了,还计较这些”。
顾覃没否认:“主观意愿能,身体机理不一定允许,这是两码事。”
顾潮西“哦”了一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低下头去玩那件属于顾覃的衬衣的扣子。
墙上的挂钟款式有点老了,秒针走起来的时候噪音有点大,甚至盖过了电视机里的节目声,排除万难钻进他的耳朵里去。
有点像要刻意引起他的注意,好像一些单位发布个只需部分人知晓的局部通知,却非要在宣布前加一句“各部门注意”。
从来不在意仪式感的顾潮西这会儿紧张起来。其实这个时刻没什么特殊的,新的一年时间还是照旧过,日子也不会因为重新又归了零就和前一年有什么不同。
但突然就觉得这个看似重要的时刻应该是孤独的,是需要一个人锁住房门、躲进被窝,将自己缩成一团,不听秒针的路过、不听春晚的倒数、不听窗外的烟花爆竹,如此安安静静度过的。
毕竟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令他觉得陌生。
想到这,他起身,将最后一口凉白开灌入喉咙,对顾覃说:“我先回去了。”
顾覃没有拦他,似乎早有预料,于是平静地起身,要送他到门口:“好。”
“你的衣服我洗干净再拿给你,我那件丢了吧。”顾潮西将黑色羽绒服重新套到身上,没有拉拉链,虚掩上衣襟,走至门边,想起件重要的事。
他回头,在仅有的电视荧光里对顾覃说:“我也姓顾,顾潮西。”
“嗯,”顾覃回应他,“顾覃。”
原来那个字的发音是“谭”,不是“秦”。在这之前,顾潮西甚至不知道这个字还是一个多音字。
之前还为认得个字而沾沾自喜,转眼又为自己没文化自惭形秽。
这样惭愧的心情大概用去了顾潮西三秒钟的时间。
三秒钟后,他压下大门把手,原本已经应该身处楼梯间的他依旧留在顾覃的家里,春晚的倒计时数完最后一秒,许多人的声音一同响起,电视里的、楼下的,虚虚实实,远远近近交错在一起,一同道一声“新年快乐”。
这许多声里,有近在咫尺的顾覃,压低了声音对他讲的;
有祝彰被窗外突然燃起的烟花炸醒,从沙发上惊坐起来无意识大喊出声的;
也有顾潮西在片刻怔愣之后,轻声回应给顾覃的。
祝彰已经跑到落地窗边,惊呼一声:“我草,这么大的雪!”
顾潮西顺着他的声音望过去,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漫天纷扬的鹅毛大雪,和一片纯白的大地。
他留下一句“晚安”,打开门,又轻轻关上,一步一步缓慢迈上回家的台阶。走一个,他数一个,一共十四阶。
他打开自家大门,在一片清冷寂静的黑暗里,给早已经睡下的母亲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新年快乐,妈。今年一定会好起来的。”
今年一定会好起来的。
屏幕暗下去,他靠着门缓缓坐在地上,颊边有一些湿。
洗漱过后他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窗外,有人在大雪里一挂接一挂地放鞭炮。他睡不着,又起身,靠在床头点了支烟。
很多时候他无法确认自己点烟是为了什么,不一定是为了抽,他也没有瘾,更多只是为了消去指间需要有点什么的空虚,或者是不知什么时间一时兴起,方便他将那处烧红的烟头按上自己的皮肤。
而这晚,他在黑暗房间里,望着那一点火光出了神。直到烟燃尽了,他没有吸过一口,也难得没有将自己当做灭烟器。
一点微弱的光里,袅袅烟雾升起来,他想到的是刚刚有人对他讲过的“新年快乐”,一声高昂,一声低沉。
他切换了登录的微信账号,有人发来新讯息。
他点开,两张图片,一张正中摆着一个木盒,盒子里躺着一支红黑色的皮鞭。
另一张是自拍,有人背对落地镜,拍下十分纤瘦的后背。线条很柔美,上面布满了殷红的、新鲜的鞭痕。
图片之后,是一条文字信息:
「Chozy,最近有点不开心,很久没有玩过了,新入手的装备,要不要一起试一下?」
顾潮西将指间的香烟在床头柜的玻璃缸里按灭,面无表情打字回复:「和你强调最后一遍,我有洁癖。如果你控制不住要找其他人,我们就断了。」
另一边的信息秒回过来,语气有些不满:「我们又不是情人,更不会上床,你是不是太严格了点?」
顾潮西没再回复,划出了对话框,点开自己的朋友圈。
背景是他自己的照片,也是光裸的后背,肩膀的线条饱满,有微微隆起的肌肉群,介于力量感和漂亮之间,与刚刚接收的那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
白皙的肤色做底,规律排布着几道鲜红的鞭痕,痕迹上覆盖着滴蜡,像开在他背上的玫瑰,鲜红的枝茎,鲜红的花。
对方的鞭子玩得并不算好,但滴蜡的温度总是可以控制得很完美,和用烟头烫穿皮肤的灼热是全然不同的快感,让人痛出几分充实和满足。
顾潮西偶尔很依赖这样的感觉。
他对这样的关系十分满意。至少在桐城市找不出第二个比对方更会玩蜡烛的人。
如果这样的关系之中真的介入了第三个人,顾潮西会毫不犹豫断掉,但难免会觉得有点可惜。
再向下翻,三三两两都是他以往发布的私密照片,不同的位置,不同的伤,却一样漂亮。
这个微信账号里只有一个联系人。他可以随意发布任何不能够在网络上公开的东西。
对方是圈内人,彼此互相尊重,不会有人揭短告密,也无需担心事情败露。
这是他不可以告诉别人的秘密,是需要被保护起来的象牙塔。
似是等过他好久,对面终于失去了耐心,传来一条新信息,是妥协的语气:「好啦,我知道了,不找就是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顾潮西想了想,回复:「年后吧。我妈情况不是很好,陪陪她。」
对方答应得爽快:「好呀。那等你开学,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