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无父兮中无夫,下无子兮孤复孤。

一号城崩塞色苦,再号杞梁骨出土。

疲魂饥魄相逐归,陌上少年莫相非。

于是,那个不见月光的阒寂之夜,他作了这首《杞梁妻》。杞梁妻即是传说"孟姜女哭长城"里孟姜女的原型,而杞梁即化为传说里的孟姜女之夫范喜良。

杞梁妻的故事最早记载于《左传》齐庄四年(公元前550年)齐国与莒国的一场战事。杞梁战死,其妻悲绝。齐庄公派特使前去吊唁,被她成心怠慢,以示内心顽绝不满。故事原本是简单的,并无"哭夫""崩城"与"投水"的情节。千年光阴浸淫,传说得以变得丰满圆熟,愈加动人。

民间智慧是无穷尽的,杞梁妻之事衍生的"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是底层百姓的,弱者的。亦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孟姜女是大义凛然的,孤绝至美的。于是传说亦经久不衰且万世传承。陌上少年莫相非,杞梁之妻音蚀骨。且听贯休凭一首《杞梁妻》将孟姜女的传说娓娓道来,如风耳畔吟。

秦时,祸乱横世。她入世已是意外。墙角横入一枝梅般突兀悦目。传说她是孟家门前的葫芦女,霎时心盲,化身成女子闯入这不平人世。都断定她不是人间女,因她一身清灵,满目莲意。她坠落孟家,名唤姜女,是一朵赏心花。依在帘旁,已是清艳不可方物。

那日,他匆乱闯入她视线。秦始皇造长城,广征壮丁,劳民伤财。他有母亲要养,哪能离得了身。躲到这一处,不想惊了姑娘。他惴惴不安地喘着粗气红着脸。他说他叫范喜良。她见多乱世男人横行蛮道,却不见他这般质朴敦厚的良人。她就这么痴痴望着面前的男子,丢了魂魄。他哪里料得到自己亦早在凝眉端视她的那一刻乱了方寸,堕进了她浣纱濯爱的那一条深河。

后来,他们成了亲,结为了夫妻。这之前的事亦不过风花雪月二三事,不足挂齿。而这之后的,才是感天动地要了人命的伤心事。

不如不遇倾城色 第16节:只有相思无尽处(2)

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小小范喜良哪里躲得过豪蛮的秦始皇。皇帝若是要你去,那你自是去定了的。成亲不过三日,他便被抓走。那一日,她却无泪流,因她内心有希望。她知道这只是命中注定的劫难,她亦坚信,一切都会过去,都会好起来。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岂料这一去,竟是后会无期,应了心底那个不祥的谶。

一年之后,她觉得自己就要枯萎了。心里的流水缓缓漫过身体泻了出来,她等不及了。她在梦里对他说,妾身这是奔着命去的。你若是要我死,怕是我便不会不随着你去了。她连夜缝制了几件寒衣。辞别父母,一路往北。纵使山高水深,她亦铁了心要攀过山、渡去岸。不见夫君不回头的决心是归省,也是绝地逢生的最后希望。

爱情总要零落,不与心意死,也同生命亡。她那不安的心时刻不得安分,阵痛在身体里,纠结反复。她是一刻也等不得,几经风雨摧残,早是遍体鳞伤。不为别的,她只是要自己的那一些无着落的记挂、辗转有个落定的地方。这一些苦,她吃得。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她以为自己是担当得起的。当她被告知范喜良早已累死在长城墙上,她还是被窃了心神,失了控,翻江倒海的痛将她袭倒在地。爬不起。花颤落,瞬时娟华不再。她就这样失了他,来不及山盟海誓,就已心意成空。得而复失不如不得。她不知,这祸乱时期的爱情谁在掂量。命比草贱,爱比纸薄。

他死了。范喜良,她这一世的爱之所系早逝英年。旧时女子若得真情已是造化,他对她那执手相望的深情仍在眉目间流传,她分明知道这一段情分是铭心的,却料不到丢得这样匆急。瞬时,云光暗却,风声大振,她跪倒在地,仰面痛哭。那声音凄厉、凶猛、不决断。是人间的,亦如天上的。是泣声,亦如风声、雷声、山崩声、地裂声、海浪声、死亡声。

果真。天地为之悲恸。秋风悲号,海水扬波,长城墙倒。声声血泪声声唤,天也昏来地也暗。哭倒长城八百里,只见白骨满青山。历史是鲜血和白骨垒堆而成的,陪葬的是女人,女人的艰苦、悲绝和女人心。后来秦始皇闻说孟姜女哭倒长城的事,便怒从中来,决计要见识此让天地为之所动的奇女子。岂料,只她抬眸一瞬,他便摄住。

那是怎样一种悲绝的眼神。苦是河流,湮没了她瘦骨嶙峋的肉体。灵魂却未曾灰暗分毫,那眼神里的笃定和坚决如同歌唱,如同舞蹈,这是只有孟姜女才能有的苍凉的妩媚。他爱上她,确信无疑。他要得到她,确信无疑。还有哪个女子比得过面前这一颗赤诚热烈纯洁如玉的痴心。他是好斗的,他堂堂国之君主决计不愿败在死去的人手下。

但他不知,这场战役,尚未开始,便已结束。她的贞烈淡静非是他嗜血成性的暴虐所能了解的温柔。她说,若要从了你,你得依妾身三件事。莫说三件,就是百件千件我也依了你。你一为我亡夫立碑修墓檀木棺椁装殓。你二要为我亡夫披麻戴孝打幡抱罐携百官送葬。第三件,陪我去看海。

是,她要去看海。若是这人间还有清净地,那么只此一处了。它辽远、空旷、宁寂,自由壮阔。它既是生之希望,它亦是她最后可以去的地方。他万万想不到,她是要用自己的死戳进他的心里,让他的罪孽生生世世不得救赎。她在诅咒他。她纵身一跃,万千花影碎化散开,余下千树万树的婆娑悲戚。无声无迹。

生命面前,他的爱不足挂齿。孟姜女只有一个范喜良。女子贞烈起来即是万骨枯的决绝。永不回头。姜女庙前有一副对联,吟来如春风盈口,意如天心。仿佛能望得到孟姜女一袭白裳矗立在长城上,举目望沧海。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不如不遇倾城色 第17节:山无陵,天地合(1)

山无陵,天地合——虞姬项羽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西汉乐府《饶歌》之《上邪》。读时,有凉薄之气从顶灌下,几近窒息。内心与之相对的是一种凄绝的幻灭感。令人伤感。而眼前是一帧鲜红的画面。

有女子,立在高处,俯身看遍人间的爱恨。然后内心默然,指天立誓。她愿与你相爱,且誓让那爱永不绝衰。除非那万丈高山夷为平地,除非那浩渺江海干涸见底,除非冬日里惊雷不绝,除非夏日里皓雪不止。除非,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天地再重合时,她方才敢予你一个"绝"字斩断恩情。

这一幕是童话,是传说,是寓言。为爱痴绝,至死方休。女人在爱情里的那种不撞南墙心不死的决心亦是一种霸气。与七尺男儿热血沙场的豪迈别无两异。

女人大多数都是爱情动物,自古即是如此。所以有了这《上邪》里指天为誓至死不渝的女子。而这所有的古典爱情往事里,先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孟姜女哭倒长城八百里,后有那闻之即怆然的霸王别姬。

两回悲极的爱情里隐藏的是同一种动人心腑的道理。那是一种爱到死也不罢休的孤绝的勇气。不管天下,唯爱而已。孟姜女是神话,夸张成分居多,让人感动有余回味不足。相比之下,虞姬的爱之决然有一种血肉清晰可感可触的真实。

听人说戏说到虞姬与项羽,心里自有一种吟《上邪》时的千回百转、揪心难忍。所以,引《上邪》来映衬虞姬的那丽绝的一刎是再合适不过的。

不如不遇倾城色 第18节:山无陵,天地合(2)

遗恨江东应未消,芳魂零乱任风飘。

八千子弟同归汉,不负君恩是楚腰。

这是清诗人何溥的《虞美人》。诉她一生匆匆草草。楚腰是虞姬,世人都记得她与项羽那一段动人凄切的花下流年。她的爱与生命一直遵循的都是一种动荡的秩序。总惹人不自觉便去一再回顾那一段风都带着血腥的残酷时光。她立于他的身旁,举目四望,天下皆茫然,别无安身时。世间草木都见到,她在用爱包裹他。

她跟随他东征西讨,日日难安。这是她从他的爱中所能获得的。爱如灾难,她竭尽力气一点点熬度过去。那时,她总是随他住在军队的营寨里,日日见狼烟四起,夜夜闻鼓角争鸣。仿佛她是这满目山川里唯一的一点人性温柔。她伴他左右,无作为,却已令她觉得欣足。活在这世上,她要的并不多,也就只是这一点,朝夕相处的温柔。

公元前203年,楚汉之争最关键的一年。是年四月,楚军因粮尽,被迫与刘邦订立和约"中分天下"。九月,项羽遵约东撤,刘邦亦欲西返。但不料刘邦背约,先后两次追击楚军。次年五月,刘邦调集四十万大军将十万楚军围困于垓下。

这一处,听得京剧《霸王别姬》一段好词。幽柔婉转当中竟藏匿一笔诡谲与刚烈。是虞姬在唱:"看大王,在帐中,合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去,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又叹"云敛清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于此,楚歌四起,听得将士哭声翻涌。入了她的心,搅得她心魂蹉跎难定。她道:"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只因秦王无道,以致兵戈四起,群雄逐鹿,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地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骨寒。"

《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汉军抵楚营,楚歌四起,以致楚军误以为刘邦攻至楚地,军心瓦解。项羽兵败。

兵败也是可预料的。因那楚歌里唱的是"家中撇得双亲在,朝朝暮暮盼儿归。田园将芜胡不归,千里从军为了谁!沙场壮士轻生死,十年征战几人回"!字字钻进楚军心腑。刘邦是用尽了心计要亡项羽的。他制造的楚歌是"巫蛊",扯动了楚军将士心头最柔软的顾及。将项羽的将士军心荼毒至毫无保留。但闻四面楚歌声,声声蚀骨。

一切都被项羽看在眼里痛进心里。四下惨然,唯有虞姬和骓马。唐人胡曾诗:"拔山力尽霸图隳,倚剑空歌不逝骓。明月满营天似水,那堪回首别虞姬。"是夜,"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不如不遇倾城色 第19节:山无陵,天地合(3)

感天动地一首《垓下歌》,悲戚、绝望、苦楚。美人听到的亦已不是风花雪月、鲜衣怒马,是誓言尽头的古木凋零。她和了一支歌,歌声好凄恻。"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若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当以死来句读。她以痴绝的爱来回应他。歌毕,她神色忽从悲绝入静定,面向他轻声道:"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他时时都能将她看透彻。单单这一刻,她在他的眼里变得情意深重难测,他猛然心慌意乱不知她舞意为何。只见她身轻如燕、气静如烟,舞若盈盈流水。她这一世,落到最后也就只剩这一支舞可以给他了。她生来是单薄女子,终其一生,所做下的事情也不过莺歌燕舞悦他心目。但这已是她爱的全部。毫无保留。

曹雪芹写《虞姬》道:"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正是此时凄美风景此时阑珊心意。

当汉军杀将进来时,她舞至他的身旁,抽出他腰间宝剑,横刀一刎。虽大势已去,她亦是看得到结局的。但她仍是立定了心意弃他离去免他牵挂,如此,许他还能有渺茫生机。待他反应过来,只有腰间抽空的剑鞘,和她孱弱的身体下漫开的,红色莲花。

她是要以死来换他生。她却不知,她若离去,他也必将雄心匿萎。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有时是朝夕的爱情,有时却是生世不离的运命。她撒手人寰,他顿挫在她身体下的血泊里丢失了最后一点持守。

他那乌江突围的壮烈姿势怕也只是他料想好了的回光返照。她给予他一支舞,他追送她一场刀光剑影亮烈至极的厮杀。他得她温柔,换一回末世的潇洒。"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语毕,自刎而亡。

宋人李冠有词《六州歌头项羽庙》,珠玑字字道破他一生流离颠簸:

秦亡草昧,刘、项起吞并。鞭寰宇,驱龙虎,扫欃枪,斩长鲸。血染中原战。视余、耳,皆鹰犬,平祸乱,归炎汉,势奔倾。兵散月明。风急旌旗乱,刁斗三更。共虞姬相对,泣听楚歌声,玉帐魂惊。

泪盈盈。念花无主,凝愁苦,挥雪刃,掩泉扃。时不利,骓不逝,困阴陵,叱追兵。呜咽摧天地,望归路,忍偷生!功盖世,何处见遗灵?江静水寒烟冷,波纹细、古木凋零。遣行人到此,追念益伤情,胜负难凭!

楚霸王。虞美人。经典的人连诀别和死亡都演绎得如此荡气回肠动人心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女子留给男人的感情,是无念,是爱至死不休。这男人留给历史的,是遗憾,是枭雄成不朽。

你不知,这场爱情戏并无结束。它应该是以后世诗意的幻想来延展出另一副模样作收梢。他们定有下一世。

英雄美人的爱情,总是要壮烈要牺牲,才能让追忆的后生人内心知觉到一种爱的极致悲壮。他是楚霸王,生是人杰,死亦鬼雄,是大英雄。虞姬美极,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人人都唤她虞美人,是大美人。这样的两个人,庄重地立在历史长河当中,分明就是注定要演绎一场了却凡夫俗子未敢身历却时时要幻想的生死绝恋的。

故事发生的时候没有人在场,追忆它的时候总有东西会被杜撰。但是无碍,因这一些的杜撰都能使它凄伤至极,更加绝望也更加美。美到世人都不能忘却那场叫做《霸王别姬》的戏。

不如不遇倾城色 第20节:昔时芙蓉今断草(1)

昔时芙蓉今断草——陈阿娇汉武帝

汉帝宠阿娇,贮之黄金屋。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

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是为李白《妾薄命》诗。妾命薄。单单将这三个字吟在口中,就自有一种酸楚涌上喉头。她爱他,比生命的时间长。他舍弃她,比转身的时间短。就是这样一种如鲠在喉的凄痛印着历史里她与他纠缠不休的爱将李白触动。

他豪饮三碗酒,挥笔落下一首《妾薄命》。为她感慨为她叹。《妾薄命》为乐府古题,李白这首诗"依题立意",表达的是一种悲悯,悲悯当中又有一种启示。他说,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女子,若只以色事人,总逃脱不了色衰而爱驰的悲惨终局。那是一种明日黄花蝶也愁的哀伤,令人心碎、悲绝、无言对。

她出生于西汉帝室贵胄陈氏家族,小名曰阿娇。世人喜称之"陈阿娇"。陈氏是西汉帝室贵胄。父亲是世袭堂邑侯陈午,乃汉朝开国功勋贵族之家。母亲是汉景帝唯一同母之姊馆陶长公主刘嫖。汉文帝是她的外公,汉孝文皇后窦氏是她外婆,汉景帝是她舅舅。而他,刘彻,后来的汉武大帝,则是她血脉相通的表弟。

于是你知道,她与他天然即是亲密无间的。那是一种血浓于水的吸引,又饱含一种柔婉的风情。

汉帝宠阿娇,贮之黄金屋。他与她初见那一回便荡起"金屋藏娇"的佳话。汉班固《汉武故事》:"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于猗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长公主嫖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公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她与他的感情,从初见那一回就比旁的表姐弟要妖娆繁艳。

不如不遇倾城色 第21节:昔时芙蓉今断草(2)

她,刘彻的母亲本只是汉景帝后宫女子中无甚作为的美人,她虽工于心计,却不得要害。但是这一回,她得了要领。因刘嫖欲将女儿嫁与太子刘荣遭其生母栗姬无理拒绝心怀怨恨便一心废太子。当王娡听闻消息之后便常常拜访刘嫖拉拢关系,想借馆陶长公主刘嫖之手扳倒栗姬,册立自己的儿子刘彻为太子。

那一日,他随母亲王娡来她家中做客。坐定之后,刘嫖便抱住刘彻问他将来娶妻之事。年幼的他或许已被母亲训导,略过众多女子直指陈阿娇。他说,若是能娶阿娇为妻,定要为其筑金屋珍护。这话是否真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因此得到了刘嫖的认可。

年少的他,即便在工于心计的母亲训导之下成长,亦定当有纯真。他既能说得出这番话,势必心里也是对她有爱慕的,毕竟豆蔻年纪的陈阿娇已经长成婉丽端庄的好女子。抑或者,他本就是言之肺腑。他就是喜爱着这小女子的。他就是想筑起金屋藏起这娇俏的姑娘,细致地来爱。

后来,刘嫖、王娡一切得偿所愿。前者成功用计将太子废除,后者成功借刘嫖之手立自己的儿子刘彻为太子。彼时,他只有七岁。待他十六岁登基时,在侧美人正是陈阿娇。他对她,诺言在先,情意在后。但亦是琴瑟和谐一对璧人,酿就这一段金屋藏娇的佳话。

汉武帝是爱过陈阿娇的。不然他不会娇宠她的任性那么多年。但后来不爱了。她太任性,出身显贵,自幼荣宠至极,难免娇骄率真,不懂得逢迎屈就。加上又多年无孕。这一切都落到她的头上,她却依然有恃无恐。她单纯的心智令她失去抓牢一个男人的本事。更何况,他是君王。

那名叫做卫子夫的瑞丽女子,不知何时,已悄悄住进他的心里。他哪里需要说明,他只要去爱,爱他所爱就好。他顾不得她了,陈阿娇输给了他年少时给予自己的信誓旦旦的爱情。她,太单纯。单纯的女人在后宫是生存不下去的。即使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终于被冷落,一日,两日,三日,爱情夭折,再无起色。后来,她又遭遇"巫蛊"一事,爱终成死灰不复燃。巫蛊,自古即是宫廷大忌。她是被人栽赃陷害落井下石了。但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至此,她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他。

元光五年,二十六岁的汉武帝以"巫蛊"罪名颁下诏书:"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汉武帝将陈阿娇陈皇后幽闭于长门宫内,金屋崩塌,恩情皆负。

她当初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被弃的这一日。若是可以预料得到,她定然不会娇蛮任性了罢。她一定会收起浮躁心气,一心一意来侍奉他,腾出来的心思都用来护守这份感情,禁止任何的女人掺入。但是她既无歹毒心肠,也无秀慧的素质。她只是知道蛮横去爱,却全然没有章法。

不如不遇倾城色 第22节:昔时芙蓉今断草(3)

她不是就此放弃了。她依然在努力,试图跃进深渊里,打捞起零星爱辉。她还是放不下这个男人的。她依然念念不忘那一些金屋相守至死不渝的过往。

此时,一切都被一旁的馆陶长公主,也就是陈阿娇陈皇后的母亲,看在眼里。她当然是心疼的。她一心策划的这场大戏终局竟以自己的女儿被皇帝打入冷宫惨淡收场。她不可能坐视不理。于是,她花千金令司马相如为女儿作下一篇《长门赋》予汉武帝以诉女儿相思苦心。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长门赋》字字情切肺腑,点滴化成相思泪。淌出指尖,却再入不了他的心田。后人以《长门赋》之思为曲意,作了一首流传至今的哀愁百转的琴曲,《长门怨》。以哀念这个叫做陈阿娇的女子。

自从分别后,每日双泪流;泪水流不尽,流出许多愁。

愁在春日里,好景不常有;愁在秋日里,落花逐水流。

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

朝闻机杼声,暮见西山后;惟怨方寸地,哪得竞自由。

青丝已成灰,泪作汪洋流;愿得千杯饮,一枕黄粱游。

可怜桃花面,日日见消瘦;玉肤不禁衣,冰肌寒风透。

粉腮贴黄旧,蛾眉苦常皱;芳心哭欲碎,肝肠断如朽。

犹记月下盟,不见红舞袖;未闻楚歌声,何忍长泪流。

心常含君王,龙体安康否;夜宴莫常开,豪饮当热酒。

婀娜有时尽,甘泉锁新秀;素颜亦尽欢,君王带笑看。

三千怯风流,明朝怨白首;回眸百媚休,独上长门楼。

轮回应有时,恨叫无情咒;妾身汉武帝,君为女儿羞。

彼时再藏娇,长门不复留;六宫粉黛弃,三生望情楼。

爱时,汹涌如沧海。不爱时,比深谷死寂。他后来竟再不愿看她一眼,直到她孤老到死。他的爱竟是令人如此可惧。那么,来生,孤独至死的她,还会再爱么?

她去时,他已忘却,她也曾笑意微微如月低垂。

不如不遇倾城色 第23节:昨夜风开露井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