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荼蘼花间惹尘埃
她,被历史遗忘在时光深处的绝世才女,隔了千年,重现人间
朱淑真:哪一种爱,不是千疮百孔。
断肠词:半随流水半随尘。
目录:
【序 言】一点芳心冷若灰
【引 文】半随流水半随尘
【词话一】满院落花帘不卷
弯弯曲忆秦娥
又清明浣溪沙
倦寻芳生查子
芳草远谒金门
【词话二】幸有荼蘼与海棠
忆前欢江城子
梦不成减字木兰花
弄轻柔眼儿媚
意偏长鹧鸪天
【词话三】携手藕花湖上路
风光急清平乐
须臾住清平乐
梅妆薄点绛唇
鸳帏独点绛唇
【词话四】黄昏却下潇潇雨
潇潇雨蝶恋花
疏萤度菩萨蛮
梧桐落菩萨蛮
恼人香菩萨蛮
【词话五】何如暮暮与朝朝
暮与朝鹊桥仙
吐冰洁念奴娇
度暗香卜算子
拼瘦损柳梢青
【词话六】恰如飞鸟倦知还
惜花心西江月
零落谁月华清
寒阴晓绛都春
春愁怯阿那曲
【词话七】落花和雨夜迢迢
花似旧浣溪沙
夜香消菩萨蛮
天涯近生查子
黄昏后生查子
【附 录】断肠才女断肠词
【序 言】一点芳心冷若灰
一点芳心冷若灰
写朱淑真的《断肠词》之前读到那一句“断肠集里断肠泪,苦涩之中苦涩味。”阅读到它的那一刻,它便在默然里刺激到我身体里的某一处神经,于是恍惚之间身体里就聚集起一股气,冲动似地便写了起来。仿佛那是一种濒临爆破的欲望,而书写是唯一的通道。
孤独。这是我写作这本书时始终都能嗅到的气味。它溶在空气里,在书册当中,在纸页之上。它就像一朵盛开心房上的花。妖艳了所有原本静澜的时光。而这名孤独深入骨髓的女子,却因孤独而美。
于是,在我写朱淑真的时候,身体里从未出现过任何干涸的状况。她每一处的怨愁都被化成一道一道的水从我的瞳孔灌进我的器官里。那骨血里的孤独感在她与我之间,架起了一座打通彼此的桥梁,隔着万世凄凉。
周汝昌老先生说,“保容以俟悦己,留命以待沧桑。”保养自己的容颜,固执不肯老去,是为了等到能愉悦自己灵魂的那一个人。这是生命必须承受之重,是生命里的一条硬道理。而这也是朱淑真那一生都在倾心倾力的事。
写朱淑真,是有一种使命感的。知道李清照的人那么多,知道朱淑真的人只是寥寥。而这名不被铭刻于史的女子,她的才情却是千古夐绝的。她大约是历史上唯一一名与李清照齐名的女词人。朱淑真留于世的那一卷《断肠词》,独有千古。婉丽幽柔里落花满地,清苦凄凉里又蕴藉自然。宋人评赞她“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者所能及?”洵非虚誉。
香港学者黄嫣梨是朱淑真研究与《断肠集》研究的集大成者。他曾有一段话讲得中肯:
“朱淑真是一个把生活经验融会在诗词里的真实作家,她以优秀的才华,丰富的情感,把的遭遇与心声,发为诗词,凄怆婉约,在我国的女性文学作家中,她是卓特而具有代表性的一位。时至今日,我们读她的作品,想见她的身世,对于这位女诗人、女词人,除了同情她的《断肠》情怀,赞赏她的横溢天才外,还要探隐索微,持公证正,给予她在我国文坛上应得的地位与评价。”
朱淑真在文学史里理应得到更多的关注。她的诗词理应得到更广泛的传播。唯一的难处是关于朱淑真的史料少之甚少,于此,我竭尽所能地搜索文献,然后一点一点读,再一点一点解,最后一点一点写下,指望以此还原“幽栖居士”朱淑真一个真实的前世今生。
有女子写张爱玲时说过这样的话,指望还原一个张爱玲的前世今生。她说,“别急着嘲笑我,我也知道是痴心妄想,我哪里能够做到还原呢?不过是用我自己的心,照一照罢了。”我写朱淑真,亦是如此。并且即便倾付更多的气力也未必能将它做得更好。
人是一种总是活在情绪里的动物。悲喜无常总被错觉以为是生命虚妄的真相。带着对《断肠词》先入为主的纠缠不休的印象,带着对朱淑真的亦爱亦怜的情绪,写完了这一本《荼蘼花间惹尘埃》,然后我将那一句“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染成一枚刺青绣在了这一年光怪陆离的盛夏。
这也注定了这一场叙述的艰辛。于是这个过程,它显得既漫长又短瞬。但我知道,那一首一首陈旧的词中,一册一册泛黄的书里,压缩的是彼此的光阴是彼此的情意,是幽栖居士朱淑真的蕙质兰心。
人生自是有情痴,红消香断有谁怜。我始终欲让更多的人知道她,懂得她,记住她。这名沉睡在时光深处寂无声息、婉丽孤绝的女子。朱淑真。
王臣
二九年六月
【引 文】半随流水半随尘
半随流水半随尘
滔滔溪水东流去,芳魂淹没何之罪?
触目此景悲无限,摧人肠断心欲碎。
断肠集里断肠泪,苦涩之中苦涩味。
姻缘簿上姻缘错,鸳鸯难得鸳鸯配。
一
朱淑真,号幽栖居士。汉族,祖籍海宁(今安徽芜湖),后来定居浙江钱塘(今浙江杭州)。南宋著名女诗人和词人,也是宋代作品最多的女作家。虽一生创作诗文丰硕,却后因父母的焚毁,现留存于世的文字已只有寥寥。后临安王唐佐为之立传,宛陵魏端礼辑其诗词,名曰《断肠集》(后人将之分为诗集《断肠集》、词集《断肠词》)。她是中国古代唯一一名可与李清照比肩的女词人,与李清照堪称宋代的“词坛双壁”。
她的生活年代大约在宋高宗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至宋孝宗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左右。朱淑真终生抑郁,抱恚而死。在世四十多年。事迹不见于正史。
二
时间约莫是南宋绍兴年。宋高宗赵构南迁至越州,升越州为绍兴府。后迁都临安,也就是钱塘杭州。绍兴成为陪都,成了皇室宗亲居地和帝后陵寝之所。就在这座杭州城里,城南坐落着一座隽丽的园林。那一处便是世代为官的朱家的居所。朱家有一女,名唤淑真。自幼聪敏。豆蔻年纪,已是通诗词工书画晓音律。天资绝伦,才情卓尔。后因所作诗文流于殇情,冠以“断肠”名之。词之凄美,惊为天人。
明人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里记载:淑真钱塘人,幼警慧,善读书,工诗,风流蕴藉。早年,父母无识,嫁市井民家。
朱淑真,年少时生活宽裕,性情单纯天真。适时,遇见那个对的他,欲与之厮守终身。这是一段矜贵的缘。锦色年华里遇见有情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多数人的感情都只能在庸常的土壤里生存。但爱,与婚姻无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旧时女子所要面对的择偶依据。于是棒打鸳鸯散。朱淑真,二十年华便与少年分离,辗转嫁予俗吏为妻。
佛说:“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爱别离、求不得。朱淑真撞了一个满怀。命有定数却无公允。她注定要与心外人共枕。这痛,非生之安逸的寻常人想得明白。更甚之处,命之鬼祟未止于此。朱淑真的丈夫粗鄙浅薄,婚后,又狎妓寻欢。并娶妾离家,携妾室远赴任上,留朱淑真深闺独生多年。
非如卫道士所言,朱淑真的贞洁之心铿然始终,一直巍峨。只是那贞洁,不是给婚姻,是给爱。那爱,是朱淑真生之所系的信仰。不能缺。于是她选择“忤逆”封建伦理,与心魂牵系的他在夹缝里续上矜贵的爱。
这是一件冒险的事情,它危险重重。但是朱淑真知道自己所要的,是生之欢爱,不是明哲保身。哪怕他们说断肠词“未适乎情性之正”(《东维子集》),“岂良家妇所宜邪”(《词品》)。那爱是朱淑真生之苦难里唯一的光。这一些,旁人怎会懂得。
朱淑真亡时正值盛年,未知天命。真爱泄露之日,便是自由被禁之时。夫家冠以“不忠”罪名将其禁锢。于是她终于决定要做一朵重生的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就是向灵魂深处的光行走,握住生命里最后的一点暖。她选择离开。离开那个男人,离开三纲五常,离开愚昧,离开恶毒,离开苟延残喘。离开这个世界。若是无爱,她选择死。
人生自是有情痴,红消香断有谁怜。她对着这破损的红尘痴痴的一笑,便纵入波澜的水里。去罢,空留一书《断肠词》。光阴会知道,毁亡的不是她的身,永生的确实她的魂。自此,一段殇情流景终结在盛世荒年。
三
情爱不宽宏,不得眷慕。这女子一生情途多舛,流离在爱恨交织的光景里幽怨而终。半盏红绿抚平生,伤词一曲道尽了她一生的惆怅与悲苦。那些少女记忆里清暖的光,成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瘦西风。于是,她唱——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春寒着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生如空花,人情喧嚣却依旧是寂寞当道。纵那人世丰美,却始终独行独坐独旦独息。光阴落至此处,读了朱淑真,便闻书起兴,欲让那孤独,来它一回尽兴。将它渗入风月里化成盈盈汁水,再一饮而尽。
爱如捕风落虚空。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词话一】满院落花帘不卷
弯弯曲
弯弯曲,新年新月钩寒玉。
钩寒玉,凤鞋儿小,翠眉儿蹙。
闹蛾雪柳添妆束,烛龙火树争驰逐。
争驰逐,元宵三五,不如初六。
——朱淑真《忆秦娥.正月初六日夜月》
最初的最初,她是一枚绝世好玉。碧色无暇,映透着她单纯的质地。最初的最初,她是怒放的温暖新花。时间只是一条清浅的小溪,没过她的踝。她心意纯粹,姿态优雅地立在水中央,流盼生辉。像极了陌上荼蘼,香瓣翕合之间倾吐着自己的爱之热情。
淡红衫子透肌肤,夏日初长水阁虚。
独自凭栏无个事,水风凉处读文书。
朱淑真作的这一首小诗,叫做《夏日游水阁》。意境极为欢妙。朱淑真老家是书香气浓厚的宦官家庭。因父亲为官,所以家境也是殷实富裕。居宅豪华,婢仆成群。大小姐的生活自然也是悠游闲适的。加之她自幼聪慧,博读诗书,精通音律,亦擅作画,所以朱淑真的少女时光过得十分好。
那一年的正月初六是好日子。因它明媚,因它葱茏,因它遍地是春光。节日气氛就在这样的朝气蓬勃的新气象里变得浓厚。她立于不为人知的温暖角落观望着这红尘新世。头顶明月如清凉寒玉挂在天际,清透亮烈。女子容易对月生出情意。她总觉着那月既像挂娘的绣鞋般玲珑小巧,又如同少女的柳眉一般俏丽。
再看街市上。姑娘家脚穿小凤鞋,戴闹蛾、佩雪柳。盛装隆重。街市上的灯彩辉煌亮丽,成片成魇。如同衔烛的腾龙。如同燃火的夜树。她眼目之下呈现的世风的喧嚣与人情的热闹一点一点从她的皮肤上渗透到身体里面。人总是会被环境影响,于是她陡然间便觉得满心欢喜。
那一句“烛龙火树”正合了苏味道在那一首《正月十五夜》里描摹元宵欢闹的那一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相传唐睿宗是大唐最擅享乐的君主。在位三年,逢年过节必大费周章地操办。尤在正月十五夜,定要命人扎起二十丈高的灯树,点起五万多盏灯。称之为“火树”。后来苏味道便以此为题赋诗了一首。
所以,她说,“元宵三五,不如初六”。这场面的隆重丝毫不逊色于元宵夜,她已然获得了欣悦并且非常满足。
此一时,这女子是真的温顺的。少女内心的天真是一种新嫩的圆满。那时,她尚是待字闺中的富家小姐。平日无须为生活愁恼。优逸的境遇里她要做的事,不过只是读书、垂钓、弄花赏月。百无忧愁的少女生涯时她生命始端最为珍贵的部分。
而这一时期,朱淑真所作下的诗词文章多囿限于伤春一类,辞意轻快亮丽,并无深意。清人陆昶在评说的朱淑真早期的诗时,也说“有雅致,出笔明畅而少深思,由其怨怀多触,遣语容易也。”与她后来作品当中体现出的深痛迥异。
朱淑真这一首《忆秦娥》便是如此。在这首词里,仿佛能读出那光彩景致的背后是一个小女子对遇见自己流落在红尘里的那一份女儿情的期许。抑或,这一刻,那个他已经正在某一处某一个巷口某一个桥头某一棵大树下望着她。望着这个水灵灵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