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众生篇定风波

闲哉

第1章 全一章

镇上荒了很长时间的那间书院某天忽然来了个新的先生,他留着短发,却穿着长衫,那些受了他一个银元帮他收拾书院的人都说他“有举人老爷样”。彼时这小镇纵使偏僻,但也给好几拨人革过了命,让人最为印象深刻的是那群像长毛般披散着头发,却穿着制服的人,他们拿了剪子在街上走,见男人就抓过来剪辫子,见女人就抓过来绞了裹脚布。

原本开着书院的是个做过知县的老举人,在书院门口对着那些穿制服的人满嘴之乎者也地骂,却被不由分说地剪去了辫子,当夜就给活生生气死了。本来因为这书院教的是旧书,而坐龙庭的早些年便不要念旧书的了,那些原本在书院里读书的童生们不是去了耕田经商便是去念洋学堂,只是几个老顽固还将自己的儿子往这送,这先生一死,几个学生稀拉拉地去灵堂哭过一回,便无人再关顾那书院了。再给那些学生工人来轮着革了几次,人们一开始还觉得没辫子很奇怪,到后来发现城里人都是没有辫子的,便也觉得没辫子也不算太丑,也确实方便了不少,便渐渐没人计较了,那些一开始被绞了辫子的也不再躲躲闪闪,而是抬头挺胸地往街上走,会炫耀那被用洋剪子绞出来的发口。

因着一个帮手给一个银元的阔绰,不少人对这个“有举人老爷样”的先生起了些许好奇,这先生也是真奇怪,吃住在书院里,晚上却连门都不关,一副自信又愚笨地不怕贼人的模样。有闲汉扒着门往里看,大声地嘲笑这先生拿喂牲口的竹兜勺浇花的模样,那先生闻了声响,也不呵斥这些人的无礼,反倒是主动询问他们要不要进来喝碗茶。

有几个胆大的就走了进去,那先生进屋抱着一摞碗,手里拎着一个极大的竹柄铜壶走出来,在院子阴凉处的泥地里招呼那几个胆大的闲人,也没架子,仿佛身上那件极新的绸缎长衫是件普普通通的粗布麻衣似的,大大咧咧地陪他们坐在泥地上,用土陶碗惬意地呷着茶。

因为离得近,人们才注意到这先生虽然的确有举人老爷的气度,却又有副极其年轻的皮囊,像个学生样。问他年纪,说是辛丑生人,原还不过二十岁。

如此招呼闲人们喝了几日的茶,这先生某个早上忽然拿了张写着大字的纸贴到了书院外的墙上去,有识得字的来看了,都说这先生奇怪,说要教人旧书,又写着不收钱,讲什么书也不说,只是多附了个开课的时间,恰是农闲。

开讲那天,许多人疑心是骗局,先说不要钱把人哄进去又关上门收钱的。那先生也不理会有没有学生,依旧大声地讲,声音大声地隔着个院子都能听得见,许多人路过听了会都觉得有些新奇,就挨着大门听,半晌只一个穿长衫的老秀才昂首挺胸地走进去,不久却吹胡子瞪眼地走了出来,大骂这先生乱讲书,把后妃之德说成男欢女爱。这可真稀奇,于是大着胆子进书院听讲的人越来越多了。即使是没有课,也有不少有空闲的人往这里跑,尤其是小孩,只要是来帮这先生浇浇花挑挑水,就能换来十几个铜子和一大块洋糖。这曾经荒芜的书院外变得极其热闹,那些挑货担的,卖吃食的,卖瓜果的,只消在门外吆喝几句,这先生便会买下不少东西;若是天热,这先生还会沏碗茶出来给这些人喝。更多的是和他们倚着门唠嗑几句家常,于是渐渐地人们都知道了这个阔得很又怪得很的先生。

那先生姓江,名叫江下水,听起来怎么样都像个假名。可就因为这先生出手阔绰又夜不闭户的君子般的坦然,人们便大多只将这当作是读书人所特有的奇怪的姓名。那先生庭院里种着不少的花草,于是变成了个好乘凉处,日头大些时那先生会将自己的书挪出庭院去晒,好家伙,那是真的多。这里的人们无论识字的不识字的,大多对有字的东西都有几分敬意,然而也只是止于敬意。大家也只是闲着没事才去听他讲些半懂不懂的课,毕竟这江先生是个善人却不是傻子,他虽慷慨且不收学费,但除了帮他干活的小孩,极少有人能在他身上讨多少便宜。

曾有贼人半夜摸到他屋子里行窃,东西没偷成,叫这江先生擒了,在屋外拴了一夜。白日时素来敬佩这先生的人们听说了这回事,提议不必去官府,直接用土刑乡约砍去这贼人的双手时,那江先生却坚持要去报官,还要告到省里去。他收拾了个包袱,自己押着那贼走了,在傍晚便回了来,还两手空空,有人问起那贼人,这江先生便笑着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有人传说看见江先生出了镇子,就给那贼人松了绑,还把包裹送给了那贼人,放他走了。有人不平,说这江先生放虎归山,有人觉得这张先生有古风,有君子气。镇长家那留过洋的小儿子听了这事,跑去书院拜访那江先生,也不知两个人谈什么谈了一下午,总之那位小少爷是一路哭着一路给江先生送出来的,也不知道这江先生拍着他的肩膀嘱咐了句什么,那小儿子听了不住的点头,第二天不顾父母反对背上包裹,便说要去从军,再没回来过。他走后,书院来过几轮人,都是被镇长家雇来闹事打砸的,却被那江先生手持长棍尽数打赶出去,那身手,比街头卖药的拳师不知好了多少去了。于是便换做雇人来骂,那些人在书院外一骂就是一早上,那江先生也不恼,还笑盈盈地沏碗茶出来给他们叫骂的人来喝。渐渐的,没人愿意受雇来叫骂了,书院门外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少了那些前来贩卖东西的人。

那江先生在屋檐架下了座竹椅,依旧教书晒书。有人问他说,读书是太平事,如今乱世读书有什么用呢?那江先生只笑着摇头,给人沏碗茶,并不回答。给逼问紧了,才不紧不慢地回答说

“读书本来就无用,书便是要往无用处读才有用。”

这江先生说话从没什么之乎者也,但大伙却依旧半懂不懂。而发问的人大多不过是闲来无事与这江先生搭个讪,并不是真想求知,也就没有再去问了。

不知哪天,江先生的书院住下了个年轻人,长得和江先生有六七分像,叫施一寻,说是江先生的外甥。他在书院住下,白天为江先生干些杂碎的活,夜里便点盏灯,跟着江先生念书。有人去听过墙角,发现他们念的不是什么旧书,而是诸如什么“政是众人之事”这种全然听不懂的东西。传到那镇长的耳朵里,那镇长从鼻孔里哼出道气来,没多久从省里军阀那叫来了荷枪实弹的军人,围了书院将这江先生抓拿了去,也不知是用的什么理由。

江先生被抓走不久,他那个外甥也走了,书院又一次荒了起来,镇长也因为管辖的变动死了几任镇长。这时偶尔有人想起了这个江先生来,向省里来的人打听,却只打听到没有什么姓江的人给枪毙,倒是现下管着省里的叫林安天的大帅,手底下有个姓江的参谋。有人猜测这位江先生是不是真的投靠了军阀去谋出路,但大伙也并不是真的与这江先生多交好相熟,久了也无人去问了。

说起来这位叫林安天的大帅似乎年纪不大,留过洋回来,也读过军校。只是不知他一个本是讨伐军阀的人会倒戈成了军阀,给那军校除去了名。但这大帅治军颇严,受这份不幸中的万幸,这个小镇过了一大段安生时日。不久,这位大帅不知是战死了还是怎么了,他死后不久,又传来了另一个镇的军阀给人暗杀了的事。这种事早就屡见不鲜,并没有人将他们往一处想去。那林安天死了,他手底下一个姓施的军官成了新的大帅,却不再统治这个小镇,带着军队投奔到了别的地方,说是去抗倭。

他走之前,扶着那位林安天大帅的灵柩,回到了那小镇上,就葬在了书院的后院里。人们终于想起来,原先那办书院的老举人,仿佛也是姓林的。灵柩就到了当地,依着风俗,请了六个同姓的年轻人抬棺。事后那几个人私下和旁人讲,这军阀怕是随葬了不少好东西,那棺材沉得要命。有不少人曾动过歪脑筋,奈何总有几个荷枪实弹的大兵日夜守着,便也无人敢去去看看到底随了多少金银财宝。

建国后,那几个大兵不知什么时候跑了,镇降格成了村,那书院就成了村里拴牲畜的大院。到学生闹事时,他们听老一辈说书院里埋了个旧军阀,自然是要革一革的,便号召了全村人和牲畜一起挤着,翻挖了很久才在后院挖出口被白蚁蛀的很夸张的薄木棺材来。

开棺的时间选在正午,那些学生对着村民们讲了一大通破除牛鬼蛇神的道理,才把那棺材砸开。没有如他们所想流出一大堆的金银财宝,棺材里面的情形却依旧让在场的老少爷们傻了眼。这棺材里头空荡荡的,连个布片也无,只有两具光溜溜莹白色的骷髅,在正午的光照下泛着惨败的光。从骨架来看,两具骷髅都是男人的,一具骷髅正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如果不去看他脑侧那个窟窿,显得很安详;另外一具骷髅大概是因为棺材太窄,是侧躺着的,双手像是在揽着正躺着的那具骷髅,它的脖间还插着一柄带着如血锈迹的短刀。两具骷髅的头挨得很近,仿佛是侧躺着那具骷髅想要贴着正躺着那具骷髅说什么似的,让两具骷髅仿佛要融为一体。在学生们大声强行宣扬这是旧社会中落后的活人殉葬淫俗时,大家其实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殉葬,分明是殉情。

只是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这个书院里除了学生们已经底气不足了的口号,和牲畜被人挤痛时候发出的惊呼,安静得像在看这两具尸骨下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