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众生篇风入松
闲哉
第1章 全一章
起
我被季微明捡到的那天,死了一村子的人。那些骑马拿刀的人也不知是兵是匪,我是个乞儿,路过这个村子时候不巧碰上这种事,却早就习以为常,寻了个尸堆往背街处一趴,因为太久没讨到饭,就那么在尸堆上睡了过去。到被人拎到季微明身前时,他身上带着腐烂的血的味道,很腥很臭,闻起来就像是泡在长了蛆的血水里的一块烂肉。但他却仿佛没看到我捂住了鼻子的模样,从自己的碗里分了一个还热着的馍馍,我想,这个人虽然臭了点,但人还是挺好的。
那个时候季微明还穿着皮甲衣,他身旁有好多的士兵,都喊他作季将军。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该往哪去,就跟着季微明的部队走。可能是季微明默许的缘故,我可以跟着他的亲卫一起吃饭,听他们闲聊时,说季微明是个很好的将军,是受了皇帝陛下的命令,带兵去将入侵的蛮人和趁机作乱的暴民打跑的,战无不胜,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可那时的季微明却总是皱着眉的,仿佛和谁都有深仇大恨般。我不懂他,虽然臭是臭了点,但有饭吃,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承
我把季微明从尸堆里挖出来那天,天上下着小雨。那场仗是在河边打的,死了好多好多的人,把河里的水都染成了血的颜色,看着有些吓人。那天季微明看起来像是傻了一样,坐在尸堆旁边发了好久的呆,我饿了,就喊他季将军,想让他给我点吃的——即使我并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还有没有吃的。也不知道我喊了他多久,他终于回了神,脸色有点可怕,那皱着的眉却是松开了。我看着季微明脱了衣服,在那血染了色的河里洗了个澡,将身上的臭味浇掉了点,才又一次穿上衣服,牵着我的手走,我问他要去哪,他说,不要叫他将军了,叫他季微明。他声音好难听,像是被火灼过熏过似的,磨得耳朵发疼。我问他是哪个微明,他用难听的声音对我说,就是天一点点亮起来的那个微明。
季微明也吃不起馍馍了,他带着我一路讨饭,遇上农忙或者是别的活计就带着我去做帮工,也不知道走到哪个村子里时,他瞧见了一户人家,大概是个土乡绅,在给他的儿子找秀才做启蒙先生。那天季微明带着我从一户农家的后院偷了一件干净的短衫,那户人家的狗没拴上,吠叫着追着我们跑了很久,我跑不动了,季微明就用胳膊夹着我跑,他力气可真大,可他也是真的瘦,我给他夹着,能感受到他瘦得分明的肋骨,硌得我难受。我望着身后一点点不见了的大黄狗,风呼啦地在我耳边擦过去,季微明这才开始大喘气,有水滴到我手背上,我抬头看,天上没有下雨,再看看季微明,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打湿了,贴着脏兮兮的脸,汗淌过的地方擦出一条刺眼的白。我说,没追了,不用跑了。季微明才一点点停下脚步,把我放了下来,问我还能不能走,我说能,他就让我跟着他走。我低头,看着那滴自他头上滑落的汗,忽然抬起手来嗅了嗅,一点臭味也没用,有种很浅的,我从未闻过的香味。
我跟季微明一块走到了河边,季微明将身上的破布脱下来,在很清的河水里痛快地洗了个澡。洗干净了的季微明皮肤比白面还白,尤其是他的脸,比白面还干净,就像是在光底下发着光,一丝青色的胡渣也没有。我才发现季微明是长得极好看的,我从未见过他这般俊俏的人,他站在水里,挺拔得像棵笔直漂亮的松。他把湿了的发高高束起,再穿上那身短衫,那气质还真的有个落难书生的模样。
洗干净的季微明去应聘了,他和那个土乡绅说他在蛮人来之前中过秀才,带着死了的哥哥的孩子——也就是我,逃兵难来到这。大抵是他长得有迷惑性,那土乡绅真就信了他,不但每日三餐外加一壶酒地供着我们,给我们腾出个房间住下,还给我们做了好几身新衣。我跟着季微明在这里住了一个月,给那乡绅的儿子讲完了一本论语,又默了本《礼记》,细细地写好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的字可真好看,就算是写得和虫子般大小,却还是清清楚楚的,还很干净。那天早上季微明往村头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把傍晚没喝完的半壶酒和上个月的月钱给拿上,连夜带着我走了。临走时他又去了那个河边,将我们来时偷出来的那件短衫拿去洗了。天太黑,没有火光,季微明洗了很久,把那件短衫拧干后又抖开来,问我洗干净了没有。我看不清,又陪他蹲得腿麻,就胡乱应了。他就不再洗了,摸黑带着我回去那户人家,把衣服还了回去,晾在偷来时晾着的竹竿上。那条狗这回给人拴着了,望着我们直呲牙,正要叫时,季微明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馍馍,掰了一瓣给它,那狗嗅了嗅就低头吃了起来,没有吠我们。
季微明就那么带着我连夜走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走,就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就不做季将军做季微明了。那半壶酒很快就给季微明喝完了,于是他就注些泉水进酒壶里涤,涤了好几壶的泉水来喝。我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喝过,根本就是水味,丝毫没有酒味了。
从在乡绅家这些天看来,季微明好像很喜欢喝酒,但他当将军时就从未喝过。无论是住在乡绅家教书时,喝的那每日一壶的水酒,还是在这路上喝涤酒壶的水,季微明都是小口小口的。呃,不过细细想来,季微明吃相向来是极好的,不紧不慢,细嚼慢咽。
所以我总疑心季微明原本也应是阔的。
不知道那个酒壶给洗涤了多少次,季微明找到了一条山脚下的村庄。他在农户那里用仅剩的一些钱买了点日用的东西和农具,还有种子。接着带我上山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找了一个离泉水很近的平地,连夜搭了个简单的棚子。季微明仿佛什么都会,我一开始还在帮他削木头,后来他嫌我慢,给了我个干馍馍,让我坐一边去看着了。入夜时棚子搭好了,他坐在棚子里就着水吃了半个馍馍,就唤我来铺在山下买的棉被,我困了很久,一挨上软乎乎的被铺就睡着了,可季微明像是有什么心事,到我半夜起来去喝水时,他仍坐在挨着棚子的地方,手里还有半个干馍馍,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看星星。我忽然觉得饿了,就问他还吃不吃那个馍馍。他把馍馍给了我,我就坐在他身边,就着凉水学他的模样,一点一点把这个馍馍吃完了。
我陪着他坐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他身旁睡过去的。我是被他的一声长叹给弄醒的,天上的光一点点地透过林叶,照到棚子这边来。我打了个哈欠,自己把有点滑下去的、他给我披上的夹袄掖了掖,迷迷糊糊地问他
“季微明,这就是你说的微明吗?可真是个不错的名字。”
我听到他似乎很轻地笑了笑,说了句什么,但我太困了,又睡了过去,所以并没能听清。
那天下午的时候,季微明带着我在泉水旁的一处小潭边挖了一株像韭菜似的东西,栽到草棚旁,我问季微明,他说,这是兰花。
转
我是在拾干柴的路上遇到齐琏琤的。彼时我和季微明已经在山上垦出零碎的几亩地,打了五六季的麦子。季微明用我们吃不完的麦子挑去山下,换来砖瓦和菜种,草棚变成了瓦屋,屋旁还有了个不大不小的菜园子。我和他都有了定居的模样。农闲无事时,季微明就拿枯枝在地上沾了水,教我写字。那天种在棚边的兰花,也不知过了多少次花期,已经围着瓦屋长成了一片,多到令我抱怨时,季微明就挑几株挖了,到山下去送给下面的村民。渐渐的,各家各户的门前都种着好几株兰花。
那天季微明说没柴火了,我就背着箩筐沿着泉水流下去的小溪走,走走停停地拾了半箩筐,看着天色尚早,我就没有马上回去,而是蹲下来用树枝拨蚂蚁玩。齐琏琤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到我面前的,我还在奇怪这山里哪里来的人,他就自来熟的蹲下来,殷切地和我搭话。
“小兄弟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姓季的人?我听山下人说,他是住在山上的。”
我看着他,这个人身上披着件薄斗篷,看料子不是绸就是缎,头上戴着个竹编的斗笠,脚上的鞋面子反着光,一副低调的贵人模样。这是我讨饭讨来的察言观色经验,这种人一般阔得不行,但我现如今职业从讨饭的变成种田的了,不需要向他去讨好。这个人上来就问季微明,我疑心是不是那乡绅叫人追来了,可追来的也应是家丁一类的人,不可能派这么一个手脚上连茧子也没多少的贵人来。我问他,他是谁,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听着怪怪的,不过贵人起名都这样怪。他从我背箩里摸出个棍子出来,在地上写他的名字给我看,果然是难看的很的几个字,我瘪瘪嘴说,你找这个人做什么,齐琏琤说,是去给他送酒。
“你们以前认识?”
“是,自小一块长大。”
“那我怎么没听他说过你。”
“他不是一向如此吗?不爱和人说话的,他小时候跑到火场里把我背出来,给火烟灼伤了嗓子,打这起他就不爱讲话了。”
“你怎么会在火里?”他的眼神显得很真诚,但我还是起了疑,因为他除了腰间的水袋,身上没有一处像是有酒的样子,于是我摆摆手说“你先下去,我和他讲讲,要是他不乐意,我就不带你去见他了。要是他同意,你明天再来这,我自会带你去找他。”
齐琏琤说了声好,转身就走。我到看不见他了,背起箩筐就跑,气喘吁吁地跑回去,柴火都给抖走了一半,季微明正站在菜园子里,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我,等我把气喘完了,才用眼神示意问我怎么了。我将齐琏琤的名字一说,季微明脸色都变了,本就白的不行的脸又惨白了几分。季微明将手上拿着的草耙子给丢了,抓起了我的手。他身子抖得厉害,本来丹红的唇也失了血色。他像是要同我说什么,但唇抖得厉害,发不出个完整的音节来。此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回头看看着不知如何追上来的齐琏琤,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是一根枯枝,是方才他教我写他名字时,从我的筐里拿出来的。我心底咯噔一声,忙抬头去看季微明,他怕是已看见了来人,身子已经不抖了,垂着的眼里有我瞧不懂的情绪。他眨了一下眼,豆大的泪就砸到了我被他牵着的手上。若是漂亮的人哭便叫梨花带雨,那么季微明哭让我想起家乡寒露后松树枝干上凝出的一滴滴晶莹的水珠,纯洁无瑕,却又惹人心疼。
那是滴冰冷的泪,冻得我的手生疼,可我却抓紧了季微明握着我的手,希望能把自己手里的温度传到他的手里去。
我在等着季微明和很久之前那样,把我夹起来就跑。但是我等了很久,等到齐琏琤犹豫着走近喊了声“阿真”,季微明还是一动不动,只是掉着泪。这还是我第一次望见他哭。
季微明到底也没有把我夹起来就跑,也没有再掉眼泪。他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等他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我的手,走向了齐琏琤。齐琏琤跟在季微明身后,两个人转了个弯,拐到了一棵大树后面,我就再看不到他们了。
我怕挨太近季微明会生气,就在地上捡了几块石头,走到离他们近点的地方我虽然不如季微明会打架,但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冲齐琏琤丢几颗石子还是做得到的。我听见齐琏琤用他讨人厌的声音说了一大堆话,季微明似乎回了几句,都不大声,所以听不清。之后忽然没了声响,我等了半晌,听到“咚”的一声闷响,我以为季微明动手揍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了,冲了上去,但等我定睛看清情形,石子却从手里滚到了地上。
两人一副刚刚分开的模样,季微明原本惨白的脸和唇都变得红润可人极了,而那个叫齐琏琤的手里还拿着那根枯枝,一脸得逞的神色,嘴唇也水润润的他向我走了过来,将枯枝放到我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箩筐里去。
“还你。”他说。我听着,心底不是滋味极了。季微明的泪到底是吓到我了,我对这个惹哭季微明的人可没什么好感,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跑到季微明身后去了。
那天晚上季微明和我一起住到了柴房。说是柴房,其实不过是我们平日里专门堆柴火的一个棚子,离瓦屋有十几步远,虽然有季微明自己压坯晒出来的土砖垒的墙,但还是四面进风。季微明将柴火堆平了,又铺了厚厚一层的干稻草在上面。我原本就是过惯了苦日子的,没计较那么多,毕竟远来是客,让齐琏琤睡瓦屋就睡吧。但到底还是这些年享受棉被惯了,我有点睡不着,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摸进来了一个人,他绕过我,爬上了干草堆,摸到了季微明身边去。季微明竟也没睡着,我听着他的呼吸在齐琏琤摸进来时突地变得迟缓了点,然后很轻的向我的方向翻了个身。我听着齐琏琤在扒拉季微明。迫着季微明将身子翻到他那边去,有我从没听过的水声,但绝不是来自屋外的那眼泉水。齐琏琤这个讨厌鬼在对季微明动手动脚地,季微明特有的那股香味传了过来,甜腻的像是在我面前搅着麦芽糖。我听到季微明很轻的、带着哭腔般用他难听的嗓音说了声“别”,尔后我听到了更大些的水声和齐琏琤的轻喘。空气里的香味达到了从没达到过的甜。像是把我的头摁在了一整坛麦芽糖里头去。我忽而不敢再往下听了,翻了个身,想捂着耳朵装睡,却真的在这份香气中睡了过去。
合
我和季微明都是吃惯苦的,在四面漏风的柴棚里睡了一夜自然不算什么。但早上起来齐琏琤的鼻音重了好几份,让本来就红着眼眶的季微明久违地皱起了眉。我看着他抓起齐琏琤的手摸了摸,说他染了些许风寒,让我去把和他这几年的积蓄拿出来。我心想就我们凑了那么些年的铜板,可能连诊金都给不起。但还是听他的话把那个匣子给了季微明,还去烧了壶水给齐琏琤送过去。齐琏琤将一个沉得不行的锦囊给了我,我拉开细绳一看,是一大包的碎银。犹豫了一下,只捡出了三四块,加起来约莫半两的银碎,将袋子还了回去。
“这些就够了。”我说。齐琏琤也不客气,将那袋碎银又收了回去,眨眨眼看我,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我走出去把银子给了季微明,季微明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便把银子收好了。
季微明本来是拟定他自己一个人下山去买点药回来的,但我不想和个讨厌鬼待在山上,举手表示我也要跟去。季微明点头同意了,这时躺着的齐琏琤扶着墙走了出来,说他也要跟着。季微明默许了,还给他削了根木杖。
下山时,我想,若不是这座山上不长药,季微明大概山也不用下,马上就可以给齐琏琤个麻烦鬼治好了。
我不喜欢医馆的药臭味,就偷跑了出来,找到一处人多的地方,问了外围的人,说是有说书先生在讲上任皇帝和前朝太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我好奇的很,借着人群的缝隙挤了进去。等我挤进去了才发现,原来才开讲不久,那说书人讲,说我朝开国的文宗皇帝是前朝的一个大臣,不过这个大臣志气太大了点,而前朝的皇帝老儿又是个昏君,民不聊生久了,这个大臣看不过眼便让王朝改了国号,国姓也从季成了齐。我们崇德皇帝尚且不是太子时,是前朝太子的伴读,两人一块长大。这太子在一次失火中还将上任皇帝从火里背了出来,可谓是重情重义。
四周有人明显不信贵人会为一个小伴读做到这份上。说书人将折扇单手抖开,一板一眼说道
“嘿这段可不是小老儿我胡编。我有个远房的堂兄,当年在宫里当差做侍卫,救火时亲眼所见”
于是大家便被他所讲的这个堂兄取信了,催促他赶紧往下说去。
“这改了朝,曾经的小伴读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爷而前朝的太子活的还不如猪狗,因着长得好看,被做成娈童,养在后宫院里给开国皇帝玩弄。这时有人要问了,这前朝太子不是个男人吗?我们的文宗皇帝就不怕养在后宫院里把他的妃子们给玷污了吗?诶,这诸位可有所不知了。”那老头儿压低了语气,用说秘密般的口吻道“这贵人们玩的娈童和那些个进宫侍奉的宦官一样,是要去势的。但贵人们为了玩乐的趣味,会只给娈童去半势,就是只摘了两个元宝儿去。就算是这样,也有人问了,男人下面也没女人的口子,莫不是用屁眼进去的?贵人们不嫌臭的慌吗?这用来享用的娈童可不简单,是长年价用各种催情的药给熏着,喂着,泡着,甚至是塞那屎道里堵着,久而久之,这娈童可被练得比胭脂还香,比水还柔,那屎道,也什么臭味也无,甚至比那些窑姐儿还浪,成了一碰就能冒出水的名器。”
我一瞧,四周的男人们都露出了有些奇怪的笑,忽而想到了季微明身上的香,皱了皱眉,听那老头往下说。
“我们的崇德皇帝那时还是太子,从文宗皇帝手里讨来了这前朝太子,养在了东宫,也不知道这曾经的太子沦为玩物,还住在曾生活过的宫殿里,却是为奴,是如何感想耻辱。
崇德皇帝以太子位置做监国时候,刚好是北边的皇帝派军南下,一片兵荒马乱,朝中无将,崇德皇帝居然顶住百官的压力,将前朝太子立为将,让他带兵打仗。
这时大家就要问了,一个娈童怎么懂得打仗?这诸位可有所不知,前朝皇帝虽然昏庸无能,这太子却是养得文韬武略。带兵打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把北人打回老巢去。大家都担心他拥兵复国,结果他打完最后一场仗就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个和尚点化出家去了,崇德皇帝居然曾是想立这个太子为后,因为太过惊世骇俗,一直后位空悬……”
也不知道季微明是什么时候挤到我身旁来的,不由我挣扎着想听完这“崇德皇帝和前朝太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将我拎小鸡一般从人群里拎了出来。出了人群,我看着齐琏琤那张欠揍的脸,总觉得他笑得像只大尾巴狐狸,再抬头看看不苟言笑的季微明,忽然倍感亲切,也不计较他这样拎着我了,再想到季微明什么都懂,我就问他知不知道这所谓的“二三事”,季微明迟疑了会,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兴奋极了,问道
“那前朝太子是不是还活着?”
季微明点点头。
“那他是不是真的去做了和尚?出家是要剃光头的,他那么好看,一定是个漂亮的光头。”
一边跟着的齐琏琤听着我说的话笑出了声,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开心了,我再抬头看看一路拎着我的季微明,他可能是拎得累了,耳根有点发红,抿着唇,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却还是摇了摇头。
“没做出家人,不过也差不多了。”
齐琏琤这样插了一句话,我有些恼,觉得仿佛只有我是不知道这“二三事”似的,但求知欲还是占回了上峰,我接着问“那崇德帝有没有找回前朝太子,立他为后?”
这回季微明迟疑了很久,我猜他大概是对这个故事记不太清了,因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摇头,只是望向齐琏琤,齐琏琤给季微明那样看着,终于有了个正形,拄着杖说“崇德帝没有立后。”
“那社稷没有元良怎么办?”
“哟,你还知道社稷和元良”齐琏琤又莫名其妙地乐了,像是想再逗逗我,但季微明这时轻咳了一声,齐琏琤老实了回来“崇德皇帝将国家治理得安定些了,听说前朝太子还活着,就把皇位传给了他的弟弟,自己跑去找他的前朝太子了。”
“那他找到了吗?”
“找到啦。”齐琏琤笑得更恶心了,还是看着季微明,我抬头看看季微明,发现他脸都累到红透了,也不记得把我放下来。
那天夜里我起来尿尿,看见季微明和齐琏琤坐在柴房边上的那块大青石上,那夜的月光很干净,毫不吝啬地照下来,照到他们身上,给他们披了层很薄的,也很皎洁的仿若细丝织就的轻纱。
一帘夜月兰堂。
end
补
《楚史思纯太子世家》
太子姓季,名真,字微明,河南郡洛阳人也。先燕恭帝独子,恭帝后常氏所出。常氏孕真时,受雷惊而产,故有乳名曰“觉儿”。真少神力,方舞象,可操二十石之弓,百步穿杨。性嗜读书,日诵万字不知倦。
恭帝十一年,册太子,迁东宫,习帝王之道。十二年,东宫大火,荷伴读出,火烟灼喉,自此缄默。
十四年,北周来使,周武帝之子耶律晗随至。晗素善闻中原事,亦好读书,上表奏请恭帝许能士与之辩。然恭帝素刳剖被于忠良,禄佥加于犬马,朝中无有敢出者,真于帘后请上殿,坐帘后与之论,上达国治,下至耕耨,无有不憭者。于是晗服,拜而赞曰“清士可称。”时真年不过十三。
十九年,恭帝禅于文宗,退居青鸾宫,次月携常氏缢于殿上。时真亦在殿中,文宗厌之曰“父死子不从,逆也。”于是废为奴,充掖庭中。时太宗为太子,念幼时与真交善,求于文宗,得允,为奴东宫。
文宗二年,北周伐我。天下恟恟,岌岌其国。时太宗瘅于榻上,命太宗监国。苦朝中无将,太宗欲亲之,真尼于宫中自荐。太宗愀然许。于是真率五千骑出,过郡县募勇,渐成万众。真以计连克双城。北周将领宇文启,为人狂躁。真遣俘于城下以北声歌,歌曰“北原草盛,君当归之。”北卒闻之,多潸然,多有逃者。启怒而率兵围真于湘江畔,众勇皆哀,真曰“吾观北人,步伐不齐,旗戈歪斜,溃势已成。吾等背水一战,或亦可丹书于青册。”于是众勇无挡,以万众破三万围,真斩启首于阵中,悬杆示之,北人溃逃,受俘者千众。然真疑力竭而亡阵中,唯余甲衣耳。时年不过二十。同月文宗崩,太宗继位追真为广平王,谥曰纯。三年,改谥思纯,还太子制葬衣冠。
真性缄默高禀,彬斐君子。伐启时,朝中或闻其募勇,私言其必复燕,太宗时为监国,闻之,曰“小人之言,僭而无訨。”而真终不负太宗语,君臣之谊,难能此贵。
真薨同年北周耶律晗继位,晗素善真,闻殇,悯曰“悲莫愁兮,清士于淖。国有君子,终难諠之。”可见其质感外邦至此。
《楚史太宗纪》
国姓齐,太宗讳环,讳字琏琤,登宝后以字行,河南郡洛阳人也。文宗第三子,母王氏,世家女,早薨,文宗元年追渊明皇后,景帝继位,追加渊明圣皇太后。
太宗少敏慧,五岁能诗,六岁能赋,有神童誉。时文宗尚为先燕点检,有宠于恭帝,恭帝闻太宗誉,传召宫中,定韵命其诗之,时太宗年方七,镇定自若,有老成之姿,环顾四周,赋殿之堂皇。时恭帝好神仙,又复问其鬼神之事,太宗拜而以《论语》句对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恭帝异之,曰“朕为觉儿备一宰辅也。”觉儿者,恭帝之太子真乳名也。遂赐同进士出身,擢六品翰林编修,补东宫伴读。
十一年,东宫大火,火断横木,太宗困于殿中不得出,幸得真相救无恙。
十九年,恭帝禅于文宗,文宗改元为庆明,改国号曰楚,封太宗大兄琅为端王,次兄玕为安王,弟珮为宣王,册太宗为元良,领宝迁东宫。
二年,北周虔刘我境,太宗临危监国。先欲亲之,止,将季真抗之。同年文宗崩,太宗继位,更元崇德。同月传真捷,薨讯又至,太宗悄然,追谥厚窆,隐有国葬之仪可窥。礼官议之,太宗对曰“国失君子,安能不礼?”然太宗退于殿后,忽太息,示以亲曰“朕后薨矣。”从宦多有不解。后三年追为思纯太子,欲迁衣冠于帝陵,数臣以礼死谏,方止。加之从宦闻帝言传至前朝,众哗然,方知君臣之情隐。
初,太宗郁郁终日,无心朝政,御史杜津,冒死谏曰“思纯太子若在,岂欲见陛下之颓耶!”太宗闻其言,大彻,一扫前颓,振朝纲,笼英才,励农耕,与民休息,行事亹亹令闻不已,圣明可见。然宫苑荒置,后位空悬,众臣又谏,太宗对曰“朕有疾,不喜女子。”御医往诊,言帝无疾,乃心疾尔。众臣后或有死谏为社稷者,太宗搀而笑之曰“卿言重矣,不过家事,何至于此”至七年景帝为太子方止。
五年,琅、玕兵起于邑,珮急告太宗,太宗叹曰“本自同根,何至于此。”将陈留、冯升,次月灭之,生擒琅、玕二王。太宗素以仁德闻,不欲亡手足,令释二王阶下,亲下阶拜之曰“弟之不恭于此,竟令大兄二兄不友于此”二王感帝之诚厚,面有愧色,回拜曰“是兄之不友,阿郎宅心仁厚”太宗欲以原爵封邑还二王,然二王自知罪深,自请贬为庶人,太宗不忍,又复赐良田百亩于二王,二王辞,太宗曰“为弟者赡兄,天之也理,申天之道,君之责也,兄莫陷弟于违天之中”遂受。兄弟之情,下感风俗,一时国之孝恭赫赫,他国称之为至礼之邦。或因厚感天地,故直至太宗隐退,国无大灾大疫。
七年,册同胞弟宣王珮为太子,八年,太宗传位于珮,是为景帝。太宗弃上皇位遁去,或有言其修道于某山中,于是景帝遥追太宗曰道宗太上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