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了么App
男子腰身劲瘦灵活;季明月动作太猛,胳膊直直向下打滑——结果就是一个没握牢,把男子扑在海边上的同时,自己也摔了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腥咸的海水灌进口中,季明月牙齿碰了碰,吃到了几丝海草。
这可真是,太草了。
季明月抱紧男子,吐出一口水沫:“小伙子,路走窄了啊!在哪儿搞事不行,非跑孽海来搞,你知不知道孽海是什么地方?”
男子艰难地扭过身子:“摸够了没有?”
“?”季明月动了动指头,手里的确有什么东西。即使被海水浸湿了,触感依旧温热。
他向下看去——一把被勾勒出的袖珍雨伞赫然入目。
别说,还挺大。
这下给他CPU干烧了。
默了许久,季明月才重启思维,结巴道:“帅帅帅帅哥,对对对不起。”
男子淡淡嘲讽:“唱rap呢?”
“……”季明月愣怔,手没能跟上大脑指令,变本加厉将帐篷握得更紧。
男子痛得倒抽一口凉气,一缕浓黑的额发落在眉骨上。他虽然神色未变,但薄唇已抿得更红:“你到底在做什么?”
季明月总算清醒了,连忙松开手把根留住,旋即将男子扶起。
海浪的呼啸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急中生智道:“我在——听海哭的声音。”
男子原地裂开了几秒,紧接着抓住他的腕骨冷笑道:“而狂浪的你停在哪里?”
季明月哽住。
还挺有接口水歌儿的天分。
“手要断了!”季明月手背因为充血,青色血管暴起。
好容易挣脱,他揉着发红的手腕,有些愠怒:“我跟你说啊,你回阳间是不可能回阳间的,来到阴冥之后,【投了么】App就已经关联了你的姓名和死亡时间,生的清楚,死的明白;这些信息,直至你投胎之后,才会自动销毁。”
男子若有所思:“投了么……”
“就是你的电子亡魂证,”季明月道,“投了么用的是区块链技术,阴冥所有的亡魂信息都是全程上链,公开透明,可查可循。”
说话间,他拿出玲娜贝儿猛男粉手机,登录管理员账号,点开【身份查询】扫了一下男子的脸,准备看看他到底姓甚名谁,什么来头。
界面里跳出一行“403 Forbidden”。
???
后台错误大多是404 not found,代表亡魂刚下来,还没凉透,信息尚未录到智能网络里;若是网络不好,“408 Timeout请求超时”也偶尔发生。
403则代表……禁止访问。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在此刻,工作沟通的App【冥钉】里来了条全员公告。
季明月定睛,见阴司全员群里,人力资源部发来公告:【关于启动甲辰年KPI绩效考评的通知】。
“嫌大家刚过完年太开心是吧?”他忍不住骂了句。
还觉不解气,又补刀:“连海这臭小子!”
毕竟是体制内,阴司冥府以前的考核也就做做样子,结果总是皆大欢喜。
然而几年前,冥府最高管理者——府君连海——去阳间的互联网公司取了几趟经,回到阴冥后,铁了心要大兴考核制度。
考核每季度进行一次,不仅有自评、360环评,还要和直属上司1v1沟通签字,考评结果直接和年终奖金挂钩。于是乎每季度末,大家写KPI像在知乎编离谱故事;每年年末,开绩效会像上吐槽大会。
如此骚操作弄得整个阴司冥府怨声载道,把好好的一位冥府府君,骂成了个行走的箭靶。
当然大部分在编亡魂也只敢私下吐槽两句,在群里回复回得比谁都快。
不一会儿,阴司的全员群里就被密密麻麻的【收到】、【好的】淹没。
季明月剑走偏锋,在下面回复了一个【蒽】。
这是他的咸鱼打工哲学——当自己有很大的怨气,但是必须给老板回复时,他会回一个“蒽”,既肯定了老板的同时,又能小小地f**k老板一下。
“你还认识连海?”男子将被海水泡皱的裤子理好。
他的声音沉实好听,像喉咙中驻着一把大提琴。
“当然,”季明月思绪纷杂,也没多想,张口就来,“冥府府君嘛,阴冥之地除了酆都大帝庆甲君,就是他了。”
季明月“啧啧”两声,接着道:“一鬼之下,万鬼之上。”
男子:“你跟连海很熟啊,管他叫臭小子。”
连海此鬼,身居高位却低调异常,基本不露面,季明月一届阴司的小职员,也只见过寥寥几面。
他转动眼珠回想了下,最接近的一次是年前的阴司年会,连海作为高管代表,下到酒桌上挨个敬酒,和自己也碰了一小杯。
彼时还发生了个插曲——季明月很少应酬,对酒桌那一套毫无经验,别人养鱼他闷头灌,一不小心就喝晕了。他手热脚软醉眼惺忪,连府君什么样儿都没看清楚,就歪在了人家身上。
牛逼已经吹上天了,断没有砸回地面的道理,他只好拍拍胸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可太熟了,我俩就差穿一条裤子了。这小子予我有恩,也有仇。”
“有意思,”男子眉峰一挑,“愿闻其详。”
“你知道这片海是什么地方不?”季明月真就被带跑了,神秘兮兮地眨眼。
男子:“孽海。”
季明月也是才到孽海工作,办公室的工学座椅都没躺热乎呢,但此处的历史他早有耳闻,于是颔首道:“不错,孽海是阴阳交界处,亡魂进入阴冥的第一站,你既然还没喝孟婆奶茶,对人间应当还有印象——火车站,你懂的,都不怎么太平。”
“不少留恋人世的亡魂,不愿意过奈何桥,待在孽海不肯走,想买返程票。”季明月道,“像你这样的鬼,早些年多了去了。”
所以孽海才会单独设置一个“数据监测”的技术岗位。
这岗位没什么技术含量,监测员每天数数经过孽海的亡魂数,必要时管理一下孽海的秩序,杜绝恶性事件发生。
这几年正逢太平鬼世,阴冥治安不是一般的好,孽海除了几只整天吱哇乱叫的水鸟,再无动静。
男子似被说中心事一般,敛着笑淡淡看他。
季明月愈发得意,掷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眸回去:“听说百年前,孽海因为一场亡魂造反,动荡不堪,血浪自这片海岸翻涌,所过之处天地震颤,无数亡魂俱成白骨,整个阴冥差点被血洗……”
虽未亲历,但他曾经无数次听阴司的前辈说过那场惨烈的动荡,此时眼中幻视了漫天血红。
远方海平面重归宁静,季明月目光凝在细小的波浪之间,定了定神:“此一役后,酆都大帝痛定思痛,大力整治阴冥之地,才有了如今的太平鬼世。现在如你这般在孽海动歪心思的亡魂,有,但不多。”
男子顺着看向海面,问道:“你说了这么多,跟连海又有何关系?”
季明月道:“酆都大帝制定智能时代新阴冥改革计划,建阴司冥府,选贤能,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于如今的冥府府君,连海。”
“据说连海原本只是一届普通亡魂,因为给庆甲君提了这个建议,颇受赏识,庆甲君放权给他,就连后来的阴冥智能网络,都是他力排众议定下的。”季明月语气微妙,“这小子也是个能干的,不消几年便将阴司冥府有异见的同侪收拾得服服帖帖,还发明了冥考。拜冥考所赐,我才能进入阴司,而不必守在奈何桥边,等重新投胎,入三界轮回。”
季明月常出入于阴阳两界,深知无论是人间还是阴冥,最痛苦的事情之一,便是等待。
无望的等待。
他真心叹了声:“所以说,连海予我有恩。”
男子:“仇人又是怎么说?”
季明月嘴角抽动,话锋陡变:“这个臭……你知道连海的外号吗?”
男子愕然,然而很快恢复正常:“他还有外号呢。”
季明月:“CJO,首席内卷官,江湖鬼称冥府首席卷王。”
怎料男子握拳抵在嘴边,轻笑了下,眼尾舒展出俊美的弧度。
“我考上阴司以后,本来以为……”季明月有些恼,却也不好说更多。
阴司一切都好,只一点不太美妙——季明月本以为能美美躺平,没想到入职第二天,他就被拉去了【投了么】App项目组。
项目组组长是位老架构师,未老先秃英年早肥,架构师告诉季明月,府君连海最近要“拼搏百日建阴冥”,限期三个月,要组里拿出投了么的demo;否则整个组都别干了,去奈何桥边候着,投个富贵闲人的胎吧。
季明月不想上班,但更不想在奈何桥边漫无目的地等待;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背着电脑进了组。
百日攻坚阶段,各大App都处在开发关键时期,阴司冥府所有的在编员工都一只鬼掰成八瓣儿用,卷生卷死。阴冥坊间有若干段子,道是“在连海手下干活的一年,将是你鬼生最难忘的三年,也是令你成长的五年”、“永恒的府君引领广大打工鬼飞升”。
投了么项目组也不例外,只有老架构师和他两只苦命鬼。
时间紧迫,季明月只得暂时抛弃咸鱼心态,无缝进组丝滑加班,又当前端又搞后端又兼任UI设计,高强度过了一段996生活。
凡此种种的罪魁祸首,正是他口中的“冥府首席卷王”,连海。
所以说连海是他的仇鬼,也不为过。
在项目组激情打工后,季明月被彻底榨干。
物极必反,腰子瘪瘪的他再没了工作激情,之后便十分佛系地辗转于各大项目组,当一枚可有可无的自由鬼,年末绩效甘背最差一档,评优评先更是不存在的。
只要他不想卷,就没有鬼卷得了他。
不过这正遂了季明月躺平的意愿,久而久之,“阴司第一咸鱼”的称号在同事之间流传开来。
他也不介意,打工嘛,就是笑笑同事,然后被同事笑笑罢了。
后来有几个联系得勤的同事,每次见面,都要调侃他“季工最适合在孽海工作了”。
他还就真到了孽海。
孽海早些年是阴冥要地,管理岗、技术岗都不少。然而随着阴冥智能网络的投用,亡魂信息受到了强监管,孽海的很多人工工作都上了网络,至如今,只留了“数据监测”的闲职。
此职位不加班无PUA,主打一个轻松稳定,往往都由那些投胎“摇号”成功,鬼生不剩些日子的职员担任。
好巧不巧,上个月孽海原本的两名数据监测员都投胎入了轮回,职位空了出来。
季明月早就盯上了这一闲职,抓住机会通过“活水”计划转岗来了这里,鬼生算是有个安顿。
季明月把自己苦逼的打工鬼生盘了一遍,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于是道:“连海的手段,别说鬼了,人间的互联网大厂的Boss来了,都得给他跪下,赞叹一声连海是懂怎么修福报的。”
“唔,”男子沉吟片刻,问他,“你这么腹诽连海,万一被他听到了怎么办?”
季明月:“绝无可能,孽海只我一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男子:“万一以后你进了冥府,和他共事,又怎么办?”
“……”倒真把季明月问住了,他想了想,在呼啸的海浪声中咬牙,“我就一24K纯咸鱼,如何能进冥府?再说,让我和连海那个臭小子共事,不如杀了我。”
浪花飞溅,盖住震耳欲聋的沉默。
“不错,”男子忽而含笑,好看极了,“能力够强,不卑不亢,心志坚定。”
季明月:“哈?”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鬼如此形容自己这条咸鱼。
“杀不死你的,必将使你更强大。”男子继续道,“三日之内你会有好消息。”
季明月再度“哈”了一声:“你没头没脑地鬼扯什么?”
男子也不回他,迈着一双大长腿飘走了。
“哈”字顺着海风,拖出长长的尾音。
季明月都懵了,直至那缕墨色幽魂完全游离于视线之外,才揉了揉眼。
就连身旁的礁石,都莫名其妙动了动。
起猛了,肯定是一场幻觉!
思绪辗转间,玲娜贝儿挂坠震了震。
季明月打开手机,见是【冥钉】里来了条新消息。
孽海因为种种原因,属于阴冥的“三不管”地带——在这里工作,等同于断了升迁之路,阴司冥府在编的几千号鬼,但凡有点儿事业心的,都不会申请来此地。
除了某只姓季的咸鱼。
因而自打上个月“活水”之后,孽海暂时就季明月一个员工;理论上他是没有汇报上司的。来孽海躺平的这几天,别说工作消息了,他连份周报都没写过。
是谁?
季明月好奇地点开【冥钉】,下一秒,吓得差点没把手机扔海里。
屏幕上一行大字:
【庆甲快乐工作,健康生活】:【季明月同志,明日子时正刻,请至阎罗大厦十八层九幽黄泉会议室,有要事相商。】
季明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