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

“你哥?”纪庭有些惊讶,他皱起眉,声音也冷下来,“你哥找你做什么?”

“他说想我了。”宁须安说。

“想你?”纪庭很直接地问,“还是又做了什么蠢事要牵扯到你?”

纪庭和宁须平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都是为了解决宁须平欠下的高利贷。

不管纪庭最后从这桩事情上得到了怎样的“回报”,就宁须平这个人而言,他总归是不喜欢的。

纪庭吸了口气,想劝宁须安干脆不要和人见面,他才张了张口,就听见宁须安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咬字轻轻的,飘忽地融在夜色里。

纪庭心脏一晃,落在宁须安腰间的手都不自觉地收了收:“怎么了?”

宁须安又沉默两秒,安静的背影望上去很像是死板的山。

纪庭从高中时代起就觉得宁须安很内敛,但这时候,内敛的宁须安叹了一口气,用比之前还轻的声音和纪庭说:“我爸最近状态很差……”

他似乎前言不搭后语:“所以我也有点儿想我哥。”

宁须安的母亲在他们高考后的暑假死于白血病;父亲一旦故去,宁须平就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

从宁须安嘴里说出来的带着点儿迷茫意味的“想”让纪庭没办法再说些什么,他一边问宁须安明天要不要他接送,一边又有点不合时宜地在想,他其实也很想要来自宁须安的想念。如果他们分离的时间久一点,会不会得到那么一丁点儿?

但是过往的经历让纪庭没有再试探的勇气。

他大学没和宁须安在同一个学校,为了同人见面,他时常在周六去找宁须安,久而久之已成惯例。

这惯例在大三时被短暂地打破过,因为纪庭那天起了烧,一个午觉睡足快二十小时,醒来时都已是第二日上午,手机上属于宁须安的询问消息却一条也没收到——自那之后的三个礼拜,他们都处于断联状态。

夜色里,宁须安感觉到自己被纪庭更用力地抱住了,而针对那一句“不需要”的回答,纪庭没有再做声。

出于经济拮据的缘故,宁须平并不住在夏城市内,而是住在两市相交地带的一个叫陆家塘的小村庄里。宁须安先在商场里买了一双新鞋,又转了两次车,坐了大约三个半小时的公交,才到达目的地。

他哥哥站在陆家塘公交站等他,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有些过意不去:“早知道,还是应该我上城里去看你。”

“没关系哥,”宁须安说,“是我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宁须平看上去的气质其实更像他们父亲,可以说是老实,也可以说是怯懦,笑起来时会流露出难以抹去的畏缩的味道。

他朝宁须安摆了摆手,白色外套的一角也跟着扬起来:“害,就那样过呗。”

宁须安看清楚那外套,眼神也跟着闪烁了一下。

他哥哥带着宁须安看了看自己的居所,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又带着宁须安看了一眼他的单位,他没学习的天分,只能进厂卖些苦力,累是累,但好歹能挣钱。

“只是干活的时候,”宁须平又抬了抬脚——一见到弟弟的礼物,他就迫不及待地穿了起来,“就不好穿你送我的新鞋了,只能是像今天这种日子穿……”

宁须安笑了笑:“你要是穿得舒服,我再多给你买几双。”

“用不着。”宁须平说,又拍了拍弟弟的肩,“走吧,请你吃饭。”

挑挑拣拣选了小村庄里规格最高的一家饭店,宁须平点的几道菜全都是宁须安爱吃的,服务员摆放好热气腾腾的烤鱼炉子后,宁须安忍不住要说他哥点太多,浪费,还不如省下钱来给自己添置点好东西。

氤氲的白雾中,他哥好像被熏得擦了下眼睛:“你吃完就不是浪费了。”

“这哪吃的完啊。”宁须安说。

“尽力嘛,”宁须平笑道,又倒了杯白酒推过去,“特意给你留的好酒!尝尝看!”

宁须安看了看酒,又看了看他哥期待的脸,端起来抿了一口:“是不错。”

饭桌上能聊的话题不过那么几个,宁须平把自己的近况交代完毕,也难免要问问弟弟的,宁须安就一一回答他。

工作还成,薪资也稳步长着。

住的地方梅雨季会泛潮,但毕竟房租相对来说便宜。

爸爸前两天醒了一次,还写了“平安”给我们。

卫东不久前结婚了,我去当了伴郎,哥你没去真是可惜了……

他哥先说“那要恭喜卫东”,喝了一口酒,又再问:“那你呢?小安。”

“什么?”宁须安顿了一下。

“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儿?”

他哥喝了酒后,吐字就格外的缓慢,给宁须安造成一种问得好像特别斟酌、特别慎重的错觉。宁须安明白那是自己心里有鬼,他拉了下嘴角:“说什么呢哥。”

“我们小安,这么俊,这么优秀……”宁须平支着下颌看弟弟,喃喃地在说,“肯定有很多女孩儿喜欢……没事,以后会有的,我们小安会有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妻子,有一个特别特别幸福的家庭……”

他点了下头,又兀自地说:“马上就会有的。”

像在强调什么一样。

宁须安想起昨天晚上抱着他的纪庭,心里并不舒服,只能和他哥说:“随缘吧。”

他哥又笑了下,从兜里取出来现金,去结账了。

因为明天要上班,宁须安赶了晚上六点半的末班车。

他哥隔着车窗玻璃和他挥手说“再见”时,宁须安的右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右眼跳灾的说法显然是封建迷信,但有些时候,又确实玄妙地与现实相契合。

这辆末班车明显是出了故障,走走停停磨蹭了二十多分钟都没有开出多少路。

而七点时,宁须安浑身热了起来,尤其是新纹的“平安”那儿——他哥买的酒确实是好酒,味道正,纯度高,引发的炎症也似乎格外厉害,又过了十分钟,已经能让宁须安确定自己是起烧了。

七点半时,公交彻底因为轮胎爆胎在半途中停下,但车上并未配有备胎;八点钟时,司机带来了坏消息:总公司不愿意在夜里发配人手来帮忙。

在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头脑昏沉的宁须安随着人群下了车,走进台风天气带来的雨中,人群在此分了流。

宁须安不知往前要走多久才能够寻到人家接济,只得往回朝一处叫“许庄”的村子走。

八点四十五时,宁须安来到一家宾馆,订到一间充斥着霉味的房间,他没高兴去调换——大厅里登记入住信息的老板看起来已经忙到有些不耐烦。宁须安又再借了门口的雨具去不远处的药店买药。

而纪庭发消息来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时,宁须安正买好药回来。

老板背对着他,正粗着嗓子在电话里喊人明天来修大门口的监控;角落里有几个已经订不到房间的男人蹲在一起抽香烟吹牛,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任何声音听起来都并不真切。

呛人的烟味让宁须安的晕眩感更重,湿淋淋的衣服紧贴着他的皮肉,让他也有些心闷,他安静地把雨具放回原位,草草回给纪庭“到了”二字后,便就回房,洗漱上床。

他很是希望睡个好觉,只可惜事与愿违,雨声与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或交替或重叠地在他耳边不断出现,叫他一直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摇摇欲坠。

他似乎还收到了来自纪庭的视频邀请。

纪庭。

宁须安想要去望一望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文字,脑中却立即闪过哥哥的期愿。

“我们小安会有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妻子,有一个特别特别幸福的家庭……”

……纪庭。

宁须安意味难辨地笑了笑,在又一次闭上眼的瞬间,累积多时的疲倦汹涌而来,将他卷入了一场长久的、沉甸甸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