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deja vu
凌晨两点,楚熠在曲亭家中的录音室醒来。
离开陨石后,下午他去参加了一场品牌活动,录制了一些活动物料,到家已经12点。
他记得自己直接来了工作间,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栋房子在北京东三环的使馆区,小区闹中取静,是复式公寓跃层的户型,楼层高,视野好,双层共六百多平。一层的百平家庭间被他花几百万改成了专业录音室,隔音效果很好。
当初改造的本意是为了方便写歌,没想到后来变相成了他的卧室,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回过二楼的主卧了……
他走到窗边,从落地窗向外望,看到夜晚亮起的曲折车流。
说起来,从首尔回到北京已经三年多了,他却从来没喜欢过这座城市。诚然,这里街道很宽,大楼很高,但到处都是磅礴而空洞的,连人也是,大街上熙熙攘攘,却从不让人觉得热闹,甚至空气里都总有种厕所的消毒水味,那么冷漠,刺鼻,拒人千里。如今再回想高三他曾经那么拼命地想要考到这里,总觉得很傻。
仔细想想,连当年风林的绯云巷,都比这里有烟火气。
很多具体的画面像过电影似的浮现出来,连点成线,串出了一些往事。
比如Oasis拥挤却热闹的小舞台,宵港总是人满为患滋滋作响的夜市,还有天天在巷子里疯跑但心眼贼多的螺蛳粉,以及……穿白衬衫,背吉他包,头发总是有些湿的高挑少年。
他突然很想念螺蛳粉——那只算不上漂亮的跛脚边牧,那是一次考试后少年送给他的礼物。
可惜当年走得太匆忙,也不知道螺蛳粉后来怎么样……
应该已经死了吧……
毕竟刚救回来的时候就受了重伤,医生还说过他寿命不会太长。
还真是好久没想起风林了……
难道是因为今天见到了那人?
控制室的壁挂提示器这时突然响起,提示有人在按门铃,一点开,屏幕上冒出鼓鼓囊囊一大袋子串儿,袋子挡住了后面人的脸,但还是露出来几撮炸出来的发丝。
楚熠笑了,明知故问道:“谁啊?”
爆炸头压着嗓子说:“外卖。”
“谢谢,放门口吧。”
爆炸头噌地把烧烤放下:“你丫故意的是吧?”
“啧,”楚熠勾着嘴角:“你这外卖员态度不太好啊。”
“屁事儿真多,”爆炸头把烧烤和另一只手提的啤酒一起抬起来,“看看给你带了啥,想吃赶紧开门啊!”
楚熠按开了门,从录音室走到餐厅区时,方凯文已经在摆盘了。
“怎么这个点儿来了?”楚熠说,“不用陪点点?”
“就知道你没睡,这不给你送宵夜来了么。”凯文说,“点点有KK看着呢。”
“给我送宵夜?”楚熠拉开凳子坐下,还真有点饿了,拿了串儿板筋说:“是你自己想吃吧?”
凯文拿起子开了星达姆啤酒,倒在两个大杯子里,做势要抢他手里的串,说:“有本事你别吃。”
楚熠往边上一转,躲过他的手,用嘴撸下来最后一块板筋,又拿了一串鸡翅,蜜汁味儿的,三下五除二就让他吃得只剩骨头。
凯文笑着坐下,问:“我家附近新开的店,味道不错吧?”
“还行,”楚熠又拿了串鸡翅,“但比宵港还是差点。”
“那能比吗?”凯文撇嘴道,“宵港可是咱绯云巷的王牌。”
楚熠仰头喝了口啤酒:“有机会咱们几个回去吃一次。”
凯文不置可否,但也知道这事儿就是天方夜谭。
以楚熠目前的身份,回去不得把宵港那小破店儿的房顶都掀翻了,估计连带旁边的Oasis也得让人踏平……
凯文想到这笑了,听到楚熠问:“点点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好的,”凯文撸了串大蒜吃,笑了,“还说呢,今儿还上树呢,一脸泥巴蹲那树上,跟他妈猴似的,我让她跳,她还不敢,我心道你上去的时候咋就敢呢……绝了,谁敢信她做的是开胸手术,五岁就这么大胆儿,以后还了得,我真服了。”
楚熠边听边笑,还被辣椒呛了几口:“点爷随妈。”他顿了顿,“抱歉啊,做手术那天我有行程,没赶上。”
“得了吧,你是会做手术还是会带小孩啊?你要真来,人家医院得头疼死,还不够添乱的呢。”
楚熠差不多饱了,靠在椅背上道:“KK呢?状态怎么样?”
凯文面前堆了一座签子山,拿着手里的腰子说:“好着呢,昨天让她回家好好补了个觉,今儿睡饱了这是,拿鼓槌追着我揍。”
这俩欢喜冤家,楚熠笑了,问:“你又怎么惹她了?”
“我没惹她,是惹你了。”凯文瞥他一眼,“丫怪我呢。”
“怪你什么?”
“怪我和你干仗呗。”
凯文这话一出,楚熠愣了一下,想起前几天他们是吵了一架。
起因还是和启明续约的事。
8月初,启明先询问了楚熠的续约意见,知道楚熠去意已决后,开始不断跟乐队的其他成员施压,造谣他要单飞云云,并威胁他们要减少分成。
凯文最开始还不信,后来看到报道,头脑一热,找上门来质疑他什么意思,是不是要自己单干,当初把他们仨拉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有你们才是赤道,怎么这会又翻脸不认人了。
楚熠当时心情也不好,俩人都在气头上,话赶话就吵了一架。其实乐队里吵架都是家常便饭,感情在那,过两天话说开了,谁也不会真介意,更何况他实在太忙。
但……到底还是有些尴尬。
道歉显得太正式。就这么揭过去,又怕心里有道坎。况且因为点点手术,解约这事儿他们几个确实还没好好聊过。
或许现在是个机会。
两人无声沉默了一会,这时同时开了口:“你……”
这下都乐了,楚熠道:“你先说吧。”
“行,那我问你,”凯文道,“点点的手术费是你付的,这事儿你打算啥时候告诉说?”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公司本来只打算和你续约,不要我们仨的事,你也不打算说了是吧?”
他顿了顿,继续问:“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才要解约?”
楚熠闻言皱起眉头。
他明明警告过金延浩,谁都不要告诉,这人怎么回事……
“不是,不只因为这个。”
“放屁!你还想瞒我们!”凯文激动道:“是,也怪我,我他妈该死,认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什么人?竟然跟那帮傻逼一起怀疑你……来,我今儿就是找打来的,你揍我一顿吧,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说完闭上眼,眼皮哆哆嗦嗦的,却不是真的有多怕,而是条件反射。
楚熠如今在圈子里磨得脾气稳了许多,但他们打小认识,他是知道楚熠当初什么样的——刚组赤道时那会都是十六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几个人没少干仗,常常是打完了还要鼻青脸肿着一起排练——关键是,那会他就从没赢过。
而这位霸霸,当年更是风林外国语出了名的小霸王,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还曾经一人单挑整个风外校篮,江湖至今都有他的传说。
楚熠抬眼一看,瞧见他这怂样顿觉好笑,往他肩膀砸了一拳,但没真使力:“行了别装了,还打不还手,你还手我还怕你不成?”他有些别扭地说:“不跟你们提不是因为孩子做手术呢吗……而且最根本的原因也不在这,我就是不想在启明呆了,这事儿你们也知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几口,继续道:“启明本来就是个小公司,资源不行,当初咱们没那么多选择,只能选它,但赤道到了今天,很多我想做的启明已经接不住,正好合约到期,既然彼此的需求不匹配,不如就不续了,就这么简单,你丫别老犯二,脑补什么英雄本色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情节行不行?”
凯文闻言也抖了根烟出来,楚熠凑过去给他点着了火。
“真的?”
“我骗你干嘛?”
两人又推心置腹聊了聊之后的安排,因为没有本质分歧,很快把那点本也不大的嫌隙合上。
快三点时,凯文不太放心小猴和小猴他妈,准备走人。一低头,看见楚熠面前签子寥寥几根,自己面前却堆成了小山,说:“我操……合着都让我吃了啊,你咋就吃这么点儿?”
“饱了。”
凯文把烟头碾在烟灰缸里,看了看他说:“我说真的,你最近瘦了好多,你自己照镜子看看去,身上现在还有肌肉吗?还有时间操心别人呢,刚又在录音室写歌呢吧?你是人,不是机器!人得休息知道吗?”
楚熠不走心地看了眼手表,道:“几点了?呦,都快三点了,该回家了吧老方,听话,回去找你家KK叨叨去,昂……”
凯文不死心地继续说:“开始赶人了是吧?我走了你是不是又要去录音室?不行啊,我先送你去楼上睡觉再走!”
楚熠无语道:“你以为我是你家点点啊?”
他一向嘴碎,楚熠被念得头都大了,没等他送自己上楼,先把人送到门口,一把推了出去,凯文跟他较劲,没一会就踉跄了一下,跌出门外,楚熠道:“谁没有肌肉?”
说完就要关门,却被凯文“啪”地一下扒住门沿儿,楚熠问道:“还干嘛?”
“那个……”凯文犹豫了下,表情不太自然地说:“就是,我们今天在医院看见阿姨了,看着咳得挺厉害的。”
楚熠一怔,说:“哦。”
“嗯……”凯文挠了挠头,“我没别的意思,就跟你说一声,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知道了。”
人走了,楚熠简单收拾好厨房,习惯性往录音室走,走到门口想起来凯文的话,停在门口。
也是,这张专辑难产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天……
他打算好好睡一觉,回到楼上主卧,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穿着浴衣,站在浴室的大镜子前,看着自己,在镜中摸到了锁骨中间的那块陨石拨片纹身。
多年前,他每次上台前都习惯摸一摸那个吊坠,后来项链丢了,实物变成纹身,他却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他想起去纹身那天,有个人抚摸着这里,对他说:“很漂亮,就像你一样。”
连锁反应一般,他又想起那句——
“以后,我做你的制作人,你做我的主唱。”
所以梁硕真的成了制作人……而自己也成了主唱。到头来那句话里只有“你的”与“我的”食言了,或许证明本就不该被说出口吧。
楚熠自嘲地笑了笑,俯身下去,打开水龙头,把冰凉的冷水泼在脸上。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又仰起头盖了一会。
放下毛巾时他深呼一口气。
操……
怎么又开始想没用的了?
大晚上一个人在这瞎矫情什么呢?
是最近睡眠太差的缘故吗?
啧……
别想了……
他烦躁地拿毛巾在脑袋上乱揉一通,打算回房时,洗漱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锁屏显示是经纪人金延浩发来的消息。
楚熠眉头紧扭,方才复杂的心绪一扫而空,成了单一的烦躁。
金延浩:楚哥,上次你罢录的那个选秀《酷玩新声代》,公司说给你接了下周三的决赛录制,让你必须到场[捂脸]
楚熠:?违约金都赔了 又抽什么疯?
金延浩:公司那边还是不想破坏和对方的合作关系,因为你这事,咱们公司其他艺人也被他们节目组拉黑了……现在应该是要你去求和吧……
楚熠:不去
金延浩:好像消息都放出去了……
楚熠:谁同意了?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金延浩:但宣发说如果你不去,就要把KK姐是单亲妈妈,还有点点先天性心脏病的事都爆出去,刷一波观众的同情和好感,好挽回你之前假唱和罢演的负面舆论[爆哭]
收到这条消息,楚熠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之后,差点把手机都摔出去。
楚熠:这帮傻逼现在是连脸都不要了吗??
金延浩:[爆哭][爆哭][爆哭]
楚熠:我还没哭呢 你哭个毛线
金延浩:[滑跪][滑跪][滑跪]
楚熠骂归骂,气归气,也知道金延浩是自己带来的人,在启明的地位就是个传话的,跟他撒气也没用。
他思考片刻后,发了条语音说:“你别管了,我明天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