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银行大厅里,埃里克坐在一堆等着取钱存钱的人们中间,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不时看看腕表,然后翻一翻白眼。

——又迟到了。娜塔莎和他约定的时间是一点,而现在已经快一点半了。

其实埃里克早就习惯了娜塔莎的大小姐风格,也料准了两点之前她八成不会出现。可是能怎么办呢?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女生等吧。

反正他已经习惯成自然,既然这次约会的目的是逛商场,那他就先在商场一层的银行里坐着,喝喝水看看报纸打发时间好了。

报纸翻到下一页,『夜行者』几个字大刺刺地占用了大幅版面。

埃里克眯起眼睛,刚才还意兴阑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像兴奋又像无奈的微妙表情。

『夜行者』,现在可是比任何国际明星都红的大红人。报纸杂志上文字刊登了一篇又一篇,独独没有照片,因为至今还没有人见过这个明星到底长什么模样。

当然了,谁让人家是杀人者中的明星呢?——注定见不得光。

神秘,冷酷,残忍,嗜血,所有这些杀人者的特质,都在『夜行者』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他总是出现在有暴力的地方,他就是单纯地爱杀人,恶徒也杀,警察也杀,除了那些未携带武器的平民,——这使得他给人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

对这个藏在阴影下的黑暗生物,连意在将之擒获的政府都给予了『夜行者』这样的官方称呼,可想而知其影响力有多大。

姑且不论公众如何评论如何批判,对于像埃里克这样深受着漫画英雄的熏陶而成长的年轻人来说,『夜行者』就是一个漫画人物般的存在,强大危险,亦正亦邪,有着磁石般吸引人的黑暗魅力,——高呼着『我就是正义』的热血英雄早已过时。

只可惜他的形象迄今为止还是一片空白,虽说这样比较有想象空间,但这空间太大了也让人找不着北。

埃里克抬头瞪着人来人往的大厅,忽然想,如果有匪徒来抢银行就有趣了。

根据过去几个月来的经验,暴力对于『夜行者』,就像是骨头对于小狗,一样的具有吸引力,——这一点众所周知。

他刚这样想完,只听一连串砰砰声,玻璃门被击碎,一伙蒙着面的持枪人士闯了进来。

「抢劫!」

啊哈,抢劫……埃里克有点哭笑不得。他发誓,刚才他真的只是想想而已。

那帮歹徒占领了银行之后,里面的人无疑统统成了人质遭到挟持。人们抱着头哆哆嗦嗦地蹲在地上,都惊慌到了极点。

埃里克当然也很紧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直觉,这帮亡命之徒今天是迈不出银行的大门了。

首先应验他这股直觉的,是三个站在门口位置的把风者。

那三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倒在地上,四脚朝天,鲜血喷也似的涌出喉咙,——割喉,『夜行者』最常用的杀人手法之一。

只不过这种死法来得不那么快,有两个人倒下之后,在弥留的绝望中扣动了扳机,虽然其实没有方向。

子弹声引起其它人的注意,而同伴的惨状,更提醒他们遭遇了『那个』,——抢劫犯也会看报纸看电视。

他们不再盯紧银行职员把钱装进袋子里,一个个举着枪严阵以待,目光四下找寻,试图搜出偷袭者的行踪所在。

但这无疑是徒劳。在以往的多次事件中,『夜行者』从不曾让任何人目睹他的行踪,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目标找不到,同伴却一个接一个被杀,剩下的歹徒开始惊慌了,抡起枪就是一通无目标的扫射。

能不能扫到『夜行者』还不知道,但无辜的人们却遭受了无妄之灾。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中枪倒下,下一个就极有可能轮到自己,埃里克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向右边移动。

那里有一张作为咨询台的长桌,他得以它作为掩体。

他顺利到达目标,背靠在桌脚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虽然没做什么剧烈运动,但他已经气喘如牛,心跳远远超出正常频率。

毕竟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正在发生的事有些刺激过头了。

不管怎么样,既然『夜行者』来了,那么就只要等到他把这帮匪徒消灭干净,一切混乱就都能结束。

想到『夜行者』,埃里克苦笑着叹了口气。

因为希望亲眼见到『夜行者』,他设想了抢劫事件,但事实发生后,却还是连『夜行者』的影子都捉不着,——那个透明人般的杀手。

早知道他就什么都别想好了。

也许是暂时脱离了危机的缘故,当然也或许是天生就比较粗神经,埃里克感觉自己似乎闲下来了。

在静候枪战结束的途中,他左右看了看。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男女也正大瞪着眼睛看他,脸上满是惶恐和无助。

「过来。」埃里克以口型示意,并对他们招了招手,「这儿安全。」

那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他这边移动。

忽然,埃里克感觉背后的桌子一震,还伴随着一声闷响,但由于周遭太吵而听不真切。

这种动静不太寻常,他惊讶地向后看去。

桌子上并没站着人,至少他的肉眼是找不着人,但是桌子却还在轻微地颤抖着,就好像有人在上面走动。

埃里克屏住呼吸,脑子里飞快地排算着发生这种诡异状况的可能原因。

而答案,就只有一个。

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触动了什么,但是他的手有点痒……他想,如果他将手从桌上挥过去,八成会碰到什么?

这个大胆的构想没来得及实施,他看见桌子明显地晃动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

一股纯属莫名其妙的直觉,牵引着埃里克仰头看向屋顶。本该纯白无暇的天花板上,多出了几块不明显的凹痕。尽管看不清楚,但感觉像是被什么利器插了进去,用以作为固定。

难道『夜行者』就攀在那儿?埃里克吃惊地想,这个暗黑战士的真身总不至于是只壁虎吧?

轰!

一声巨响猛然响起,埃里克眼前一花。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击中了,引发了爆炸,产生的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大厅内很多东西被烧着,也有不少人受了炸伤,无论是歹徒或是平民。

埃里克幸免于难,但那一男一女就没那么走运了,被爆炸波及,呻吟着翻倒在地上。

他们距离这里已经很近,埃里克想去帮忙把他们拉过来。刚要行动,又是几声轰隆响,逼得埃里克无法前进。

但随即,周遭就安静了下来。

枪声的终止,意味着什么?

埃里克探出头想看一下战况,不期然地感到身上一凉。

受到越来越大的火势影响,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开始洒水。血和水掺杂在一起,在地面上徐徐扩散。

不经意地,埃里克捕捉到大厅里有什么在闪光,还来不及定睛细看,那道闪着光的影子竟然移动了,速度极快,一下子就掠到了柜台前,撞破玻璃翻进去,跟着就冲向逃生用门。

那是……?

埃里克站起来,迅速环视了一圈。歹徒已经全军覆没,这在他意料之内却仍然让他感到了意外。

『夜行者』的杀人速度比想象中还要迅捷。

人杀完了,紧接着就是令人无迹可寻的失踪,——『夜行者』历来如此『低调』。

但是刚才看到的东西让埃里克放不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也跑到柜台边,凭着在篮球队练就出来的好体格,轻松地翻进柜台,穿出逃生用门追了上去。

没有方向地追了一会儿,旁边出现一座楼梯,他跑上去,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在他面前的阶梯上,立着一副拥有人类轮廓的身影,只是半透明,周身上下流窜着电流似的蓝光,还伴随着呲呲的怪声。

不一会儿,那具身影就完完全全露出了实体。全身包裹着银光锃亮的铠甲,让人想到电影里的中古骑士,异常不合时宜。

这就是……『夜行者』的真身吗?面对着一个恶名昭彰的杀人者,埃里克难免有些慌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他屏住呼吸,悄悄地抬脚上了一级台阶,——他想看得更清楚点儿。

『夜行者』突然转身,面向着台阶下的埃里克,扬起右手。

噌,一柄腕刃伸出铠甲,刀锋闪烁着凶器独有的冰冷光芒。

那一瞬间,埃里克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迸发出强烈的敌意。好像万一稍有个不慎,对方就会飞扑上来,把他消灭得干干净净。

如果说,杀人者会具有那种令人一下子就能认知到他的与众不同的气息,那么大概就是这样。

惊吓之余,埃里克连忙高举双手,「等等!」他竭力镇定地解释说,「我没拿武器,不可能对你做什么。」

都说『夜行者』从不杀手无寸铁的人,要是传言有误,那他可就死得太冤了。

好在『夜行者』只是静静地盯着他,似乎在审视,不多久,腕刃收了回去。

危险的讯号略微弱了些,埃里克松了口气。他尽量不露痕迹地打量对方,但很遗憾,由于有金属面具遮挡,他无法得见『夜行者』的容貌,但能模糊地感觉到,那双藏在黑色视镜下的眼睛,射出来的目光不那么友善。

两个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对视着。

『夜行者』身上依旧蓝光闪烁,身体数度透明,可旋即又露出实体。

这种现象反反复复,结果始终一样。

埃里克大概看出,他是想回到隐身状态,但不知是碍于什么原因而无法成功。

如果他的隐形是因为穿着什么特殊装备,加上那些像电流短路似的光和声音……埃里克很快做出判断,试探地问:「是淋了水的缘故吗?」

『夜行者』没有作声。

那就是默认了?埃里克思忖着,没想到战无不胜的『夜行者』居然有这样一个弱点,看来他这次真是进错了战场。

忽然听见一阵阵的警笛声,无疑是警察接到报案后赶来。当他们发现歹徒已被杀光,一定不会放过搜查周边,——警察想抓获『夜行者』已经想了很久了。

偏偏今天『夜行者』运道不佳,被水破了隐身,这对警方而言可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埃里克的脑子飞快转动,虽然当前的状况他还有些混乱,但有一点非常肯定,那就是,他不希望『夜行者』被逮住,至少不该在这种一开始就处于劣势的情形下。

「我要帮你把水弄干。」埃里克说,缓缓向『夜行者』靠近,双手还是举着,他不想触动对方那高得离谱的警觉性。

『夜行者』依然不言不语,看着埃里克走上前,打了个『跟我来』的手势,接着率先往楼上走,推开了一扇门,又示意地招招手。

『夜行者』站在原地,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门内是电梯间,电梯旁边又有一扇门,约莫是货物储藏室,但门上了锁进不去。

埃里克想了想,上去就是一脚,就像先前『夜行者』对待那扇逃生用门一样。

砰!不算淡薄的门应声倒下。

进去之后,里面果然是储藏室,一块块大帆布遮盖在箱子上。

埃里克先把被踹倒的门扶回原位,再拿几面箱子挡在门后将门定住,这样即使警察上来查看也暂时发觉不了异常。

然后他拿起一块帆布扔给『夜行者』,后者接过布默默地擦拭着铠甲上的水。

其实埃里克挺想帮忙擦,但是思及人身安全,他没有付诸行动。

考虑到毛巾不能彻底祛水,靠自然挥发那太慢,而储藏室里又没有风扇之类的玩意,埃里克索性人工造风,从箱子上撕下一块纸片,对着『夜行者』扑扇起来。

『夜行者』顿时停下动作,微歪着脖子瞧他。

也知道自己的行为看着挺傻,埃里克干笑两声,「蒸发,加快蒸发。」他边说边打手势,虽然那手势看上去更像是开花或者爆炸。

『夜行者』瞪了他一会儿,不吭声,继续埋头擦水。而埃里克也尽职尽责当他的人工风扇,从前面扇到后面。工作途中,也没忘了暗中打量这位鼎鼎大名的杀人犯。

他的身高至少两米,这是埃里克以自己为基准得出来的判断,而那身铠甲衬得整个人更是彪悍非常。不过那头编成许多条小辫子的烟灰色长发,倒是很有种波希米亚风情。

以为他玩复古,没想到还是个时尚人士……埃里克窃笑着想。

估摸着水差不多干了,他绕回『夜行者』面前,「再试试。」

『夜行者』如言再试,很顺利,完全进入隐形状态。

努力没有白费,埃里克放心地舒出一口气,但下一秒又觉得不对劲。

「嘿,你还在吗?」他四下张望。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但门窗都是关着的,也就是说『夜行者』还在里面,只是肉眼看不到而已。

搞什么?现在不是玩躲猫猫的时候吧……

埃里克困扰地抓抓头发,琢磨着要怎么让对方现形,突然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他一惊,瞪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储藏室不止有一扇门,除了电梯间的那扇,还有一扇通往商场内部。而开门的人,大概是来取货或送货的工作人员。

说不着急是假的,可到了这种地步,埃里克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躲藏起来的话万一被发现就更说不清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门被打开,一个戴帽子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

两双眼睛互瞪数秒。

「你是谁?」毫无意外,对方发完呆之后,紧接着就叫喊出来,「见鬼,你是怎么进来的?!」

埃里克干巴巴地笑,想解释,可又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是跟『夜行者』一块儿来的吧?

对方的叫喊引来了更多的工作人员,再闹下去只怕连保安都要来了,搞不好还会惊动正在楼下办案的警察。无奈之下,埃里克只好搬出了商场经理,维斯利。

维斯利过来之后,果然没多说什么,直接把埃里克带离现场,也不追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只说让埃里克下次玩闹的时候挑准地方。

维斯利是个聪明人。他的BOSS雷纳德,全美数一数二的商场经营者,产业遍布半个地球,包括这座商场。

而埃里克,就是雷纳德的儿子。

经过那一番闹腾,当埃里克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正逢娜塔莎赴约来到。时间准两点。

娜塔莎问起银行的劫案,埃里克不愿多谈,没说他当时就在里面,也没提及关于『夜行者』的事。

他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一切都太混乱,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居然和那个一向来去无踪的『夜行者』有过交谈,虽然只是他单方面,但想起来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感觉很不真实。

他甚至还帮了对方一点小忙,就是结局让人好气又好笑,——『夜行者』竟然丢下他一个人跑了。

好吧好吧,就当是他乐于助人,可心情始终有点郁闷。整个下午心不在焉,晚上回到家还没缓过来,吃完晚饭就上楼坐在房间里发呆。

不知道维持了多久的呆滞状态,窗外传来的警笛声惊醒了他,他走过去撩开窗帘,道路上,几辆警车正高速行驶过去。

这儿是纽约曼哈顿岛以东的著名豪宅区——长岛,治安向来严谨。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有那么多大富豪落户,难免招来不法份子的垂涎。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浴室里传出像是玻璃碎裂的脆响,埃里克立即警惕起来。他从柜子上取下一直用作摆设的武士刀,轻轻拧开浴室门把,深吸一口气之后,突入。

奇怪的是,他进去后并没看到可疑人物,只有洒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冷风正呼呼地从空荡荡的窗口灌进来。

风里传来奇异的气味,像是麝香,但又似乎浓了点,夹杂着隐隐约约的腥气。

埃里克使劲嗅嗅,没来由地觉得这香气有点熟悉,它非常独特,是一种让人联想起野生动物的原始味道。

他努力回想着,眉毛倏地抖了一下。

想起来了,今天下午他就闻到过这种气味,但当时情势紧急,他没有多在意,没想到现在却再次闻到了。

原来这股气味,居然是那个人身上专有的标识。

糟了!埃里克胸口一紧,当即把手里的武士刀扔到地上。

就在刀落地的下一秒,一尊高大的人影从隐形中现身出来,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

埃里克心有余悸地暗叫一声『上帝』。

真险。幸好他刚才没把刀拔出鞘,而且扔得及时,不然的话,天知道那对武器超级敏感的『夜行者』会把他怎么样。

「呃……」埃里克干咳一声,「嗨,这么巧。」他尽量自然地挥手打招呼,试着缓释两个人干瞪眼的尴尬气氛。

像下午一样,『夜行者』还是缄口不语。虽然面对着埃里克,但后者看不到那张面具之下的表情。

天哪,难道他是个哑巴?埃里克忍不住胡思乱想,很快又回过神,联系刚才所看见的警车,他得出一个结论。

「遇上麻烦了?」他问,但语气中肯定意味更多。

反正『夜行者』不给响应,无论答案对不对都算是个答案。

埃里克想了想,半邀请半试探地说:「警察大概还会流连一阵子。不介意的话,到我房里坐坐吧。」

说完他就率先进了房间,也懒得等那明知等不来的回应。

不论『夜行者』会不会跟进来,他先把那些散落在桌上床上的杂物收起来踢到床底下再说。

等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才发现『夜行者』已经来到他身后。

「坐啊,坐。」他把椅子推到『夜行者』跟前,不过对方并没有坐下去,而是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活像一尊骑士雕像,冰冷威严,使人望而生畏。

他不坐,埃里克也不好意思独坐,就这样面对面的站着。由于个子都很高,外加站得直,感觉上如同两根木桩。

不一会儿,埃里克就受不了这气氛,拍拍额头让自己放松,别顾忌那么多得了。

「你知道吗?下午你真是不怎么够意思。」他自然而然地在床沿坐下去,笑着眨了眨眼睛,「不过算了,你离开也好,不然事情更麻烦。」

『夜行者』照旧闷声不吭,但也随后坐进了椅子里。

走势良好,埃里克脸上的笑意展得更开。

虽然有很多东西想问,但因为不了解对方的脾气,礼貌起见,他先进行了一个全面的自我介绍。

「我叫埃里克,十七岁,还在念高中,平时……(以下省略N字)」

一席话讲完,埃里克停下来,心想这次说了这么多,多少也该得到一两个字的响应吧。

遗憾的是,半个都没有。

『夜行者』静静地坐着,连咳嗽都没咳一声。

埃里克不气馁,诚恳地要求:「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哪怕是假的也行,不然我要怎么喊你呢?」

「……」

完了,恐怕真是个哑巴。

埃里克相当失望,转念想到不能歧视残障人士,他没把失望的神色流露出来,站起身走向冰箱,「干等也是等,不如吃点东西吧。」

他就不信有人戴着面具吃东西!等面具摘下来,他就可以看到『夜行者』的真面目啦。

正在美美地盘算着,他脚下突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到,——男生的房里通常这样危机四伏。

他踉跄一步往前倒去,眼看着就要跟地面来个香吻。

『夜行者』长臂一伸,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拎过来面朝上放在腿上。几个动作简单利落,纯粹是举手之劳。

但要是换做其它人就很难做到了,毕竟埃里克的体格满够看的。

逃过一劫,埃里克感激『夜行者』的帮忙,但又尴尬在他面前出了洋相,红着脸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就要从他腿上起来。

不料扣在肩上和腰上的手抓得相当紧,埃里克动了几下都没能摆脱。

他讶异地抬起头,看向那两片黑色视镜,「怎么了?」他迷惑地问。

『夜行者』不回话也不松手,就那样把他固定在原处,仿佛会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下去似的。

虽然很愿意甚至很想跟『夜行者』接近,但是这种被半抱在怀里的接近就不大对味了,埃里克皱起眉,不过口吻还是玩笑式的,「唔,你要不要脱了衣服再继续?盔甲太硬,硌得我怪疼的。」

「……」

没有回应。三秒后,『夜行者』放开了手。

埃里克赶紧翻身下地,怪怪地睨了对方几眼,才迈脚走向之前的目标。

他打开冰箱门,里面却只有一盘冷冻牛排。这才记起,昨天一帮子队友过来,早把冰箱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搜刮一空。

没办法,他只好向房门走去,「我去楼下拿点吃的上来,你等我一下。」说完就离开房间,直奔厨房。

刚下了楼,别墅大门却被敲响。

埃里克不情不愿地打开门,门外站着几个警察,是来询问有没有什么异常状况发生。

料想大概是冲着『夜行者』来的,埃里克隐瞒了真相,以『一切正常』蒙混过去。

应付完了警察,他立刻到厨房拣了些食物装在盘子里。但是等他回到房间,『夜行者』已经不在了。

落地窗是敞开的,巨大的窗帘随风飞舞。

他走到窗前四下张望,找不到『夜行者』留下的任何痕迹。

他坐在床上,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东西,心里有点沮丧。

又是这样,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难道对『夜行者』而言,他只是一个路人甲般的存在吗?

可他却已经把『夜行者』当朋友了呢,没想到只是一厢情愿。

但很快他又乐观地想,也许是由于警察的造访,『夜行者』不愿造成他的麻烦而离开了。

尽管这种想法欠缺论证性,不过埃里克愿意接受,也就不那么失落了。

不管怎么样,他在一天之内邂逅『夜行者』两次,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俩有那么点缘分呢?呵呵,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多来往也说不定啊。

埃里克想着想着心情就好多了,视线不经意地一转,发现冰箱门开启着。

是他刚才忘了关?

他走过去弯腰一看,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

那盘牛排竟然没有了。

被吃掉了?可,牛排还是生的哪!

『夜行者』的口味,不是这么特别吧……他咽了咽口水,正摇头感叹着,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古怪的念头,纯属鬼使神差。

他再次到厨房端了一盘生牛排,放在房间的阳台上,然后就洗澡上床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几乎忘了这件事,伸着懒腰走到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看见围栏上摆着一只空空如也的盘子,他还愣了好半晌,才记起来是怎么回事。

这让他既纳闷又惊喜。

无疑,昨天他睡着后『夜行者』又来过,会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一夜之间两度造访,埃里克对此无法不纳闷。

不过,『夜行者』既然接受了他提供的食物,也就等于接受了他的示好,兴许要成为真正的朋友也指日可待。

看来他还可以再加一把劲啦。

自从那天之后,埃里克开始天天提供食物给『夜行者』。但拿家里的牛排次数多了肯定引起怀疑,于是他自己掏腰包,每天回家路上把牛排买好,装进背包里带回房间。

而『夜行者』也没有让他失望,每当他早晨起来,等待他的必定是一只空盘子。

其实他也觉得两人之间这种类似于饲养的关系很古怪,因为『夜行者』绝不可能缺食物,但既然肯接受他给的,他倒不介意一直提供下去。

很多方面,他也渐渐想开了,就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他不刻意找『夜行者』,也不会在半夜特地候着『夜行者』到来。

经过前两次的相处,不难看出『夜行者』是那种强求不来的性格。任何事情,他想做的时候自然会做,否则再怎么纠缠都是徒劳。

等到『夜行者』愿意主动跟他交流了,那才是友情迈上正轨的开端。

有趣的是,有一天半夜他莫名其妙地醒了,睁开眼就看到窗外有一道人影。

他揉着眼睛过去拉开窗,说:「我想叫你『赛伦斯』,可以吗?」

『夜行者』迅速地转过身看他,按照常理来说,应该会被他吓一跳,可惜不论表情再精彩,都藏在了那副面具之下。

对于埃里克的要求,『夜行者』不点头也不摇头。

埃里克自觉地视之为默许,眯起眼笑了一下,「那么,赛伦斯,晚安。」说完他就打着呵欠爬回床上,倒头便入睡了。

赛伦斯(Silence),就是他对『夜行者』最深的印象。不管『夜行者』来也好,去也好,都是在寂静中进行。

平心而论,一个安静的朋友,撇开无法沟通的障碍不谈,有时候却也感觉这样相处很舒服。

不过关于和『夜行者』有来往的事,埃里克没有对任何人提及。

这件事太过离奇,说出来,极有可能被认为他是在吹牛。而即使被相信了,一旦传播开来,无疑将掀起轩然大波。

到时恐怕整个纽约都要沸腾,他还指望有什么安稳日子过?

除此之外,『夜行者』更是警方高度重视并竭力捕获的杀人犯。如果他透露了有关情报,肯定会给『夜行者』带去或多或少的麻烦。

他不想让事情发展成那样,因为赛伦斯是他的朋友。

日复一日,有关『夜行者』屠杀行径的报道,依然时常出现在各大媒体。

赛伦斯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埃里克并不是不清楚这一点。

也许以后想起来,他会对自己这等同于玩火的行为感到心悸,但是目前,他很享受这种氛围,甚至有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不是谁都有机会有勇气,跟一个人人闻之丧胆的杀人者这样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