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为我献出肉体和灵魂

审判是秘密进行的。

法庭上,法官和检察官自不必说,监督官,速记员甚至连辩方律师在内都是清一色的蓝瞳。

蓝眼睛的人给黑眼睛的人辩护,本来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

不出意外昆岚因为谋杀议员被最高法院判处死刑,听完判决结果他笑呵呵地扭头望向法官。

“长官,什么时候执刑?”

“这个,自然有人会通知你的。”

“如果我在牢里表现足够好的话……我是说足够好……是不是可以有减刑的机会?”

法官皱起眉头,刻意忽略对方那刻意拉长的别有深意的语调:“我没有记错的话刚才是你主动放弃上诉机会。”

“我拿什么来支付诉讼费呢?”昆岚自艾自怜地耸了耸肩,“况且对于我这种可怜人来说,法律哪比得上老爷们的怜悯好使?”

“我不认为你是个惜命的人。”

“人嘛,多少都是会怕死的。”

宪兵将昆岚押送到专门收容政治犯的死牢。

屋里只有一张凳子和挂在墙上的油灯,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长期关押犯人的地方。当然,也没有阿麦所说的会玩弄下等囚犯的“老爷们”。

入夜时有士兵打开牢门示意他出来。两分钟后昆岚被重新换上镣铐,蒙着眼睛带上一辆马车。

“怎么,这么快就要行刑了么?”

“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嘿,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是个强壮但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或许是因为被吩咐过不准与死囚交谈,一路上无论他如何攀谈始终一言不发。

经过洼地时车身颠簸了一下,昆岚忽然闷哼一声,肩膀贴着车门往地下滑去。士兵先是条件反射地拔出配枪,随即见对方神色痛苦,浑身痉挛地缩成一团。

“怎么了?”

“难……难受……”

“哪里难受?”

“冷……喘不过气……”

昆岚双手被缚,收紧的镣铐使他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移动手臂。士兵于是大着胆子上前查看情况,只见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呼吸杂乱无章。

伴随晕眩和发冷的呼吸困难,是腺体残缺者受高等信息素影响应激的表现。

“抬头,用嘴吸气。”

士兵翻过昆岚的上身,让他仰面倚靠躺在自己腿上,随后摘下蒙眼的黑布检查他的瞳孔。

睫毛下两道戏谑的眼神直直扫过来。

“你……!”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遭到了戏耍——军队内是不允许任何人随便释放信息素的,更别说是在监狱和皇宫附近。

昆岚支起身子观察车厢,可惜车窗被遮光布死死封着,看不到窗外的景象。

“别动!”士兵猛地提起镣铐将他掀翻在地,这回不敢大意,拔出配枪紧紧抵住他的后腰,“别耍花招!”

昆岚很顺从地低着头,任对方将他的两只手彻底缠铐在一起:“你终于说话了。”

“……”

“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我还能从你枪底下逃走不成?”

“……”

“亲爱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告诉我吧,我害怕。”

“安静点!”士兵心烦气躁地别过头,慌忙拾起脚下的黑布将那双眼睛重新蒙上,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漆黑的瞳孔,传说中只有恶魔的后裔才有的眼睛,偏偏却生在这样一张美艳的面孔上。难怪长官们私下里都在讨论他最后会被如何处置——像这么漂亮的贱民,偏偏又是个危险的重刑犯,食之烫嘴,杀之可惜。

或许,只有那个法子……

昆岚被带下马车,接着又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押送他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他始终是被蒙着眼睛,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解开他眼前的黑布,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显然不是牢房的富丽堂皇的殿堂内,这般奢华的房子,想必只有皇城内的贵族才住得起。

“这是什么地方?”

“劳驾,能帮我把这个解开吗?”

“你的主人要见我?”

士兵置若罔闻,直到关门离开也没有说一个字。

待脚步声走远后昆岚掏出从先头那名士兵身上摸来的钥匙,沉重的锁链落在地上,肩膀一下子轻了不少。

他揉着手腕打量殿堂四周,开始琢磨会是什么人,在这个时候,将自己带到这地方来。

行动前鹦鹉告诉他中央法院有个秘而不宣的“传统”,凡是死刑犯在行刑前都能获得一次免罪的机会。他不清楚“传统”究竟是什么,因为历来被判死刑的人都没有再露过面,想要知道秘密只有成为其中的一员。

鹦鹉是革命党人在皇室内的线人,一直以来通过各种方式向外八区传达政府和议会的动向。据说,最晚在明天之内就会有人告诉他免罪的条件,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做。

看来等不到明天,那个人马上就要出现了。

大殿西侧传来脚步声,幕帘后侧的边门从外面被推开,一名贵族打扮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侍从在他身后合上门,于是若大的殿堂里只剩下昆岚和那贵族青年二人。

“我亲爱的大人,晚上好……”

昆岚理了理头发作势要迎上前去,却被示意站在原地别动。

青年慢步踱至他跟前,余光看见掉落在地上的镣铐,带着面具的脸上没什么反应。

弯腰往沙发里坐了,他抬手将一份文件扔在面前的茶几上。

“昆岚。”

“在,我亲爱的大人。”

“根据判决书,你将在四十八个小时之后被枪决。”青年淡淡地开口,面具下深蓝色的瞳孔仿佛两片毫无波澜的潭水,“长话短说,如果你愿意答应接下来的条件,那么神圣之主将赐予你免罪的机会,以崭新的纯洁之身为这个国家效力。”

昆岚瞥了眼桌上的文件,发现那是中午刚刚宣读过的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当然,大人。”

他挑起眉毛回视对方,似乎要从那两潭死水中看出什么名堂来。

“我愿答应一切条件,只求给我一次重活的机会。”

“先别急着请求。回答我,你愿意放弃曾拥有的一切,接受从零开始的人生吗?”

“是的,大人,我本来也一无所有。”

“你愿意忘却毕生所爱,从此只为遵循神圣之主的旨意而活吗?”

“是的,我的答案依旧如此。”

“包括曾经爱过的,现在仍爱着并怀念的。”

“……当然,大人。”

“好。”

青年起身走到昆岚跟前,单手搭上他的肩头。

“跪下,我代表神圣之主答应你的请求。”

后者毫不犹豫地退后半步单膝跪地,而后在对方的示意下扬起脖颈。

青年自上而下地俯视了他,右手缓缓摘下面具,纯粹的深蓝色的瞳孔连同眉眼一并暴露在灯光下。

“做我的人,为我献出肉体和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