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犬
“将军,该上朝了。”有人轻敲门,蒙着牛皮一样传进人耳朵。
梁安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喘息,额上颈间已被汗浸湿,水浇过一样冷津津的。
林鸿羽在府外递缰绳给他,看他脸色不好问:“将军不舒服?”
梁安摇头,扯了扯嘴角笑道:“天天戳在光明殿里,换你也难舒服。”
“慎言。”林鸿羽制止他,左右看来没有旁人经过又无奈闭嘴,也算信了。
整日舞刀弄枪的人,接连二十几天改换朝服点卯,陪病弱太子讲话,在京都里别说人了,连马都只能慢慢走,难怪他不爽快。
梁安见他信了翻身上马不再多话,朝上听大人们讲经也是心不在焉,好在难得太子派人来说今日有事不能召见,梁安乐得自在,提前出了宫门。
下朝回去行过街市,梁安瞟向东街胡同口没见到那条最近常蹲在这里拦着他的黑犬。
那虽然是条狗,但梁安看它像是在说话叫人跟他走。
若是换旁人来大约只当是条畜生,不会去想什么狗会说话,但梁安在战马堆里长大相信它们是通人性的。
十天前,梁安从宫里回府,在这条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拦了一条大狗,这狗品相不凡,毛色乌黑油亮膘肥骨壮,比梁安曾在西域见到的改良狼狗都要漂亮。
他一眼瞧见便心生喜欢,被它拦下试探着摸了下头,黑狗竟还十分乖巧任由梁安摸了两把,在他手心蹭蹭卷着他的腿转了两圈。
旁边人瞧着新鲜也想摸摸它立刻伏低身子龇起一口利齿,凶得很。
一旁的人还调侃:“将军威严,这黑犬也心生敬畏。”
梁安笑笑并不拿这话当真,但确实喜欢这灵巧的狗。
他眼神落在狗脖子上,有条油亮的牛皮项圈,走起路来有铃铛清脆的叮叮响声,不论这个单是瞧它这威风模样也心知定是有主的。
被它拦在脚下,梁安以为这狗溜出来玩饿了叫人拿了吃的过来,岂料它高昂着头一脚踢飞了放在腿边的肉骨,对接近它的人龇牙低吼,看样子大有一副再敢过来别怪本狗不客气的样子。
吓唬完旁人,大狗又吐着舌头围着梁安转来转去抬头瞅着他,那两只乌黑溜圆的眼睛里透露出的意思十分明显:跟我走,快走快走,走吧走吧。
逗笑了梁安。
但梁安才回京都不久,最近实在忙碌,没空理会这样的新鲜事,也就没生出多余的好奇心跟着这狗走一遭。
黑犬锲而不舍,依旧隔三差五蹲在那里等他,梁安不下马它也不乱叫,待梁安一行人走远回头去看它已不见了。
今天倒是奇怪,它怎么没来?
“停下!”
“吁——”
“让开让开!”
“快让开——”
梁安还未收回目光,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乱声,剑眉紧锁。
“怎么回事?”他扬声问道。
林鸿羽上前一步,拱手道:“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亲兵已急速跑来,边跑边对街道两旁的摊贩行人大喊:“让开!让开!”
梁安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耳尖一动,听见马匹嘶吼与人群惊叫混杂的声音。
他神色一凛,厉声下令:“有人纵马!拦人!”
“是!”
梁家亲卫从令如流,迅速横起长枪,排成一排,以枪为绳,将混乱的街市行人摊贩拦入戒线内。
梁安没有片刻停顿,一夹马腹,顺着已空旷的街道疾驰而去。暴动的马匹已近在眼前,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他翻身下马,正欲上前,却见一个瘦弱的孩子被人群从腿下挤出,站在路中央揉着眼睛大哭。
人群中,一名妇人伸着胳膊,哀声哭喊:“阿宝!”
马匹已冲撞而来,梁安瞳孔骤缩,疾奔数步,一把捞起孩子,单手拽住缰绳,在手心迅速转了几圈,借力将马上之人踹了下去。
“翰昀!接住!”
“好!”
他踹人下去的一瞬间抱住孩子一个鹞子翻身,顺势夹紧马腹,将人护在身下牢牢伏在马背上,缰绳卷在手里勒青了手掌,孩子哇哇大哭,周围人群惊呼连连,生怕二人被失控的马匹甩下。
“别怕,有我在,定叫你好好去见娘亲!”梁安丝毫不怕,扬声哄已哭不出声的孩子。
跟来的卫兵迅速疏散人群,梁安更加无所顾忌,一时兴起,与这匹马僵持不下。人群心惊胆战,纷纷后退,有年幼的孩子已被吓哭。
“将军!”有人来接应。
梁安拽住孩子的衣裳安慰:“小子,他是我的人,会好好接住你。”
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个,被扔下去哭都忘了,只有眼泪从眼角飙出去,人群震惊,倒吸凉气,孩子娘晕厥过去,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看孩子被好好接住,梁安无暇顾及身后的喧闹,他腾出手,拽住马鬃朗声笑道:“好马儿,快些认输喂你些好草料!”
马似乎听不得“认输”二字,嘶鸣吼叫又跟他周旋几回合,直至精疲力竭,才在原地转了几圈,打了几个响鼻,慢慢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恢复了平静。
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声,高喊:“平南将军!”
“没事!”梁安扬声喊,“有没有受伤的?”
很快有人回:“禀将军,都好。”
“刚才那小不点呢?”
“这儿呢将军。”大成抱着吓傻的孩子乐,“哭都不会了。”
梁安跨在马上俯身呼噜孩子的头哄他:“好小子,不哭就对了,长大来找我当兵,做平南将军的副将。”
他嘿嘿笑了两声,挥挥手叫人去找孩子娘。
“乖马乖马。”梁安吹了声口哨又拍马的头,从腰后去摸特制的零食丸子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出青州前兰渝管控,不准他再用这个。
他大叫:“翰昀!兰渝的小马乖乖丸给我两个!”
“将军。”林鸿羽过来,递过去后无奈纠正,“是马素丸。”
“嘿,这名字不好,还是小马乖乖丸最好听。”梁安浑不在意,笑了两声歪身子去喂马,“这可是好东西,吃。”
林鸿羽无奈,皱眉低声道:“叫小兰知道你偷了马素丸出来,不准说藏在我身上。”
梁安喂完药丸子边拍马边呲牙乐:“就你怕他,我可不怕。”
反正兰渝远在青州,管不着他。
林鸿羽心中冷笑一声,最好真见了人也一样不怕。
“平……平南将军……”
梁安直起身子就见腿软的人几乎快趴到地上了,是马的主人。
他又拍拍马儿,翻身下去负手而立:“京都闹市不得纵马,你是哪家的,这样不知轻重?”
人早已吓得双股颤颤,梁安身高近八尺,肩膀宽阔一副孔武样子被日晒成麦色的面皮不愉看起来已够吓人,他近日回京都名头又响亮,哪家公子没被警醒过绕着他走,被他这样威严一问谁还说得出话来。
林鸿羽早已问过,凑上来替他回答:“是御史王大人家的公子,并非闹事,初学骑马,只是意外。”
梁安是相信这个说辞的,但对于还没训好马就骑到街上来的行为不满,有心想说几句袖口已被林鸿羽拽住。
喉咙里的话梗住,梁安想起此地并非青州而是京都,今日他当街训斥御史家的儿子,不过半日就得传遍京都。
这种要紧关头,梁安可不想出这种风头。
“公子无心,下次切要小心,带马回去吧。”林鸿羽笑笑把缰绳送到他手里。
王公子还没牵到手里被马一个响鼻吓得又摔到地上:“不要了不要了,这……这马送给将军,我……我不要了不要了。”
他说着被追过来的小厮扶起来匆匆跑走,头都没回。
留马在原地踢了踢蹄子,像是不屑地晃了晃头。
梁安也没见过这架势,皱着眉还有点不高兴:“怎么还有当街弃马的?”
“这马与将军有缘,跟着咱们岂不更好?”林鸿羽改把缰绳握在手里,“走吧,天色晚了,还是先送将军回府。”
这不大不小的闹剧结束,梁安一路走一路有人送把青菜、送块好肉、送……两颗蛋……梁安左支右绌,拒绝不来,最后捧着两颗蛋皱巴着脸,偏头看林鸿羽的笑脸把蛋塞他手里,哼了一声昂头先走了。
刚回原地,他等的狗也来了。
今日这狗干脆躺在他鞋上采取了无礼手段,梁安被这大家伙逗乐,刚才训马的心情也更痛快些,这些天脑子里紧绷的弦都松快几分。
跟在身后的人上前要清理梁安脚上那只不速之狗,被他抬手拦下。
梁安轻轻动了动脚:“你要带我去哪儿,走吧。”
见他总算松口狗子瞬间翻身,吐着舌头精神起来迈着步子在前面引路,甚至知道回头看看这人有没有跟着自己。
这下梁安更好奇了,谁家养的狗,这么机灵?
不过转了个弯的功夫狗不见了。
不等梁安说话,身后的人已迅速过去查探,很快回来禀告:“将军,有个狗洞。”
原来这家伙是偷溜出来的吗?总不能叫他跟着钻狗洞吧?
这么想着,梁安四处打量了一番,此地偏僻与闹市正好在相反方向,周边大概曾新建街道三面环墙将此地掩住,从街市外是瞧不见这里情形的,更不会有人特意过来,怎么看也不像有人居住之地。
面前是道墨色脱漆的破落小门,看来是谁家废弃的偏门。
他才回京都不过月余,城里这些门户可说是全然不清楚的。
早在梁安踏进这条小巷前已四散开来观察地势情形的人此时归队,几人四处走了一遭确认安全,这才在梁安周边选定位置警惕观望。
林鸿羽按住身侧的长刀回来低声提醒:“此地约是瑞亲王府偏门。”
梁安疑惑:“瑞王府?”
“七皇子赵宴时,年后才加封亲王,赐封号瑞。”林鸿羽解释。
那时梁安还在青州准备回京,自然不知道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