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春三月
蔚蓝的天空上,一架客机穿云而来。
机上广播适时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到座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并将座椅靠背调整到正常位置...”
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旅程,机舱里所有人都累得不行了。听到此条温馨提示后,纷纷呼出一口气:总算是到了。
干练的空姐尽职尽责一排排检查座位,提醒靠窗的乘客放下遮光板。在确认所有人都按照规定去做了之后,她退身离开,并拉上经济舱和商务舱之间的帘布。
商务舱里的宽敞座椅上半躺着个高大的男人。他戴着眼罩和耳机抱着胳膊睡得正香,完全没有听到广播提示。
旁边的助理曲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略微迟疑,倾过身子轻轻拍拍他的胳膊:“煜哥,煜哥?”
男人身子微微一颤,醒了过来。他摘下了眼罩和耳机,眯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了眼四周,也曲起手腕看时间。
“马上落地了。”
助理拿起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他。男人接过来,浅浅喝了一口。
休息室里,乘务长正在认真填写信息。身后的两个空姐凑到一起叽叽咕咕,说到兴奋处,不约而同捧起了自己的红脸蛋儿。
“好帅好帅...等落地我就跟闺蜜说,我看到何煜了。她可是何煜的超级粉丝!一定会羡慕嫉妒恨我哈哈哈哈哈。”
“好像醒了哎,你要去看嘛?”
“不行,我不敢...我会晕过去的。”
“我想要个签名。”
“我想要个合照!”
“哎,那我们一起去吧?”
“不可以!”乘务长核对好了数据,收起笔转过身来:“人家助理一上飞机就说了,希望我们确保这位旅客的私人时间不被打扰。”她点了点两个空姐的额头,“一个个的...小心被投诉了。好了好了,不要犯花痴了,去干活吧。”
“好吧...”两位空姐露出了遗憾的小表情。
飞机降落在地重重颠簸一下,又滑行了好一会才渐渐停稳。机上的人纷纷起身,收拾自己的行囊。
何煜打开了遮光板,透过窗户看到了机舱外面辽阔的跑道。出国半个月了,真是吃够了没味道的西餐。还是回来好,回来才觉得心安。
助理麻利地收拾好随身行李:“机场会安排我们走贵宾通道,避开媒体和粉丝。”
何煜心不在焉,含糊地应了一声。
国内到达出口这里人山人海,挤满了闻风而来的粉丝和媒体。粉丝们拿着各种各样印着何煜头像的应援物,翘首以盼。
由于人数越来越多,机场的安保人员拉起了人墙来确保这些人的安全。很多刚从闸口走出来的同机旅客看到这样的情况都有些发懵:这是什么阵仗?有什么大人物出现了吗?
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摇着扇子用平翘不分的散装普通话问其中一个粉丝:“小姑娘,你们这是在等谁啊?”
“何煜。”
“何煜?何煜是谁?”
何煜,当下内娱青年一辈,由偶像派转实力派成功第一人。
做偶像演员时凭借一部现象级爆款古偶电视剧,吸粉无数,同辈中商业价值评估断层第一。鲜花和掌声并没有让他沉湎于此止步不前, 他潜心打磨演技,尝试转型,逐步迈向大荧幕。
三年时间的努力,他终于在去年底拿到了业内极具影响力的金帆奖最佳男主角,成功“加封影帝”。与此同时,亚洲影迷们又在全球用户最多的流媒体平台给他投出了亚洲区最受欢迎男演员的荣誉。
好事成双,风头正劲!
新年假期被接连的晚会和采访占得满满当当,完成这些工作后他累得不行了。恰好,收到了巴黎时装周的邀请,于是,他借此机会飞去了巴黎。看完了大秀之后,又四处游玩放松身心,于今日回国。
虽然是私人行程,可也有很多粉丝前来接机,通道都快要挤瘫痪了。尽管有工作人员过来善意提醒何煜不会走普通通道,可是粉丝们还是盲目坚守,不愿散去。
工作人员在帮忙办理入境手续,两位高大的保镖陪护在身边。他们像棕熊一样的身材给人满满安全感。何煜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打开了手机,雪花般的消息呼啦啦弹出来。
在这些纷扰的消息中,他锁定了一个最重要的。
——思来想去,我们还是分手吧——
何煜的腿上放着一个背包,看到这条消息,他按着背包的手一紧。
——何煜,我们之间唯一的感情问题就是没有感情,我觉得你可能还没学会什么叫爱一个人。多余的话不想多说了,我祝你工作顺利。以后公开场合见到,也请当做不认识吧——
去巴黎之前,何煜接到了对方的电话。电话中,对方哭得不能自已。何煜当时回答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没想到,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编辑了长长一段话,想了想最后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了一个字:“好。”
“何先生?”工作人员过来了,“手续已经办好,我们会送您到停车场,请您跟我来。”
“谢谢。”
何煜起身,把在巴黎买的最新款香水从包里拿出来,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跟着工作人员走过无人打扰的通道,坐电梯来到泊车区。离开暖气,外面寒风阵阵。助理和保镖合力将几大箱行李放进保姆车的后备箱。
何煜提着背包,一头扎进了车子里。
车子上了高速后,一路飞驰将机场远远甩在身后。助理一直回头看,时刻注意有没有媒体或粉丝跟车。
坐了太久的飞机,身上哪哪都不舒服。何煜把重要的信息一一回复了之后,本想躺下再眯一会。哪知道合上眼的一瞬间电话响了,睁眼一看,来电显示写着:大哥。
“喂?”
“阿煜,到了吗?”
“刚到,在高速上了...”
“怎么了?听这语气...不开心啊?”
“有些累。”
“好,那我先挂了,晚上我去你那里,一起吃个饭。”
“好。”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在市区一处高档小区门口停下了。刷了通行卡之后,车子才得以进入。
小区内主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早春季节,都看到树枝上抽新芽了。枝头上有鸟儿清脆的叫声,只是瞅不见身影。
这里地段不菲,住进来的人非富即贵。隐密冷清的环境和层层安保给他这样的大明星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蹬掉鞋子,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摊上。
助理和保镖把他的行李搬进来,然后作别:“煜哥,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先回公司了,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好,这趟辛苦你们了。”
何煜送走他们,关上门,把背包甩在沙发上。他把家里的窗帘都拉上,然后边走边脱衣服进了卧室。
呈大字状将自己疲惫的身体摔在柔软的床上,一动不动。
没几分钟,鼾声响起。
这一觉昏天暗地,夕阳西下,倦鸟归巢,霓虹星星点点亮起。
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何煜抬起头,懵着竖起耳朵听,确认是厨房传来的声音。他埋进枕头又磨蹭了几分钟才坐起身,打着哈欠光脚走出卧室。
客厅的暖气开了,暖烘烘的。一个男人扎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着。颠锅翻炒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拥有多年下厨经验的人。
“醒了?”
此人正是何煜的大哥何煊,梵星娱乐公司总裁。只不过,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两个的这一层关系。
灶上的蓝色火苗舔着锅底,香菇排骨汤发出咕嘟嘟的声音。何煜凑近闻了闻,那喷香的味道诱得人食指大动。何煊嫌他碍事,将他赶到一边去了。
何煜捡起沙发上的毯子披在身上,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外面夜色正浓,路灯照亮安静的小道。
恍恍惚惚睡了七八个钟头不止,难怪这会肚子咕咕叫的厉害。
何煊忙活着,顺口问了一句:“怎么挂着脸?心情不好啊?”
何煜走到餐桌旁坐下,叹了口气:“被人踹了,心情能好吗?”
“又被踹了?”
这个“又”字,就很...讽刺了。
何煜翻了个白眼,撑着半边脸不说话。
何煊把做好的菜和汤都端上桌子,盛了一大碗排骨放在何煜跟前:“好了,别难过了,先吃饭吧。”
何煜拿起汤匙:“也没有难过吧,就是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她们都说喜欢我,可是都在短时间内不喜欢我了?我也没有对不起她们啊...真是搞不懂,我怎么做才能让她们满意。”
何煊问:“你喜欢她们吗?”
何煜一愣:“喜欢...吧。”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何煊给他盛饭,夹菜,又夹走了他不喜欢的佐料,“你根本不懂...好吧,也不止你,大概我们两兄弟,都不知道如何对待亲密关系吧。”
“还是不明白...”何煜扒了口饭,忽然从他这句话里品出来不一样的东西:“嗯?你怎么也这么感慨?发生什么事了?”
何煊笑了一下,藏着话没有说:“没什么,喝汤喝汤。”
晌午的菜市场已经没有大清早那么拥挤了,水产摊子这边更是无人驻足。几只苍蝇正趴在地上的鱼鳞垃圾上“享受美味”,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的脚步惊扰了它们,嗡的一下全飞起来了。
“哟!老许!”卖鱼的老板热情地从躺椅上站起来,“来买鱼啊?”
“是啊。”提着刚买好的蔬菜走到鱼盆旁边。
“儿子回来了?”
“是啊。”
“就知道...那就这条鲫鱼吧,孩子爱吃。野钓的,味道好!”
“好。”
老板捞起一条鲜活的鲫鱼,称重,放在案板上拍晕,又麻利杀好,去鳞片,扔掉不要的内脏,用袋子打包好:“35块,你拿好!”
老许提着蔬菜和现杀的鱼,穿过小桥流水疾步往家里走。
在石桥下河边洗衣服的街坊四邻看到了他,纷纷跟他打招呼:“老许啊,买了鱼啊,是不是沂宝回来了?”
“是啊是啊...”老许应着,脚步不停。
“叫他来我们家玩啊,我儿子非要等着他回来一起打什么电脑游戏。”
“好好...”老许踩到了石子脚下打个滑。
“哎哟,你看着路啊,儿子回来高兴坏了吧哈哈哈哈...”
周末不用上学,四邻的小孩子们聚到一起,拿着竹竿在弄堂里追逐打闹,撞翻了老许手上的菜。他弯腰捡起来,跨过门槛进了堂屋,听到了宛转悠扬的《碧玉簪》。
楼上阳台,老婆正用藤篾拍打着晒在阳光下的被子,她跟着音响里的曲子一起哼唱。
老许将菜放到厨房门口,走过来点了点她的腰,压低了声音问:“儿子呢?”
许妈妈向楼下指了指,他往下一看。天井里的太师椅上躺着个人,用大蒲扇盖住脸,睡得一动不动。
“这天多冷,怎么不在房间里睡啊?”
“我这不是看日头好想晒晒被子么,就把他叫起来了。”
“孩子大半夜回来,多睡会觉都不行,你这么勤快做什么?”
“哎哟,就剩这一个日头了呀,明天要下雨了。”许妈妈挥舞着藤篾把人赶去了厨房,“啰里啰嗦的,快去做饭吧你。”
太阳晒在身上暖和和的真舒服啊,家家户户做饭的香味也飘进了睡梦中。意识在醒过来和继续睡的两个选择中摇摆不定,直到耳边传来小孩的“求救”声。
隔壁小孩贪玩,衣服蹭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汁水怎么都洗不掉。大婶拿着鸡毛掸子从屋里追到了阳台上。小孩嬉皮笑脸,一边假装求饶一边向四邻喊着: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快来救我小命。
吵闹声把睡着的人惊醒了,他拿掉了脸上的大蒲扇。正欲坐起,可巧,手机也响了。随着起身的动作,手机从小腹上滑落在地,翻腾着直奔边上的水沟去了。
他啊啊惊呼,连滚带爬,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手机。这狼狈模样,给正在挨打的小孩直接逗得哈哈大笑,气得大人扬起鸡毛掸子,又刷刷给了他两下。
铃声还在继续,他连忙接通:“喂?”
电话那边传来清亮的女声:“知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