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
“吃晚饭?”
白舟闻言转过头来,白大褂刚脱到一半,露着上臂。
他对柯兴怀摇了摇头,“有事。”
“有约了?”
白舟点点头,将白大褂脱下、折好、放进更衣室的衣筐里。
“我还以为小白你在本地没什么朋友,”柯兴怀直性子,总是有话就说,出了口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伤人,他赶忙挽救,“我的意思是,小白你不是前不久才回国吗?老家又好像不在南淳。”
白舟又是以一个点头的动作回应,柯兴怀早已习惯他的寡言,还是不免笑道:“你就只愿意跟病人多说两句。”
白舟解释道:“我跟他们得说清楚。”
“哟,这不能说完整句子吗?”
白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幸好柯兴怀将话题带了回去:“那你今晚是约了朋友吗?”
白舟犹豫了一时,而后从背包里取出一粒状似鸡蛋的小玩意。柯兴怀和白舟同年,定睛一看,就认出了这是他们那个年代的特色产物。
“拓麻歌子?”柯兴怀惊讶地望向白舟。
“是山寨。”白舟很诚实。
“管它正版还是山寨,好怀念啊!”柯兴怀取过白舟的电子宠物蛋,在手里把玩。宠物蛋的背后有一条长而深的裂纹。柯兴怀按了两下按钮,小小的像素屏没有反应,由始至终空白一片。
“坏了吗?”柯兴怀将电子宠物还给白舟。
“嗯,”白舟说,“今晚约了修理。”
“这还能修啊?”
白舟将电子宠物放回背包,“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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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舟离开南淳市第一医院,按约定到了中央广场喷泉三点钟方向的座位,过了一会儿他收到短信:我到了,穿蓝色,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白舟回道:白衬衫。
对面接着问:裤子是黑色的?
白舟回了个嗯,然后抬起头张望,看见一个身穿蓝色T恤的小姑娘,正在十步开外,怔愣地看他。
然后白舟的手机一震:你没说你长这么好看啊?!
白舟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一个星期前在二手平台上发布了帖子,问有没有人能修电子宠物蛋,什么价格都可以,回复的人不多,只有这一个。他没有想过跟他对接的人会是个小女生。
小女生踟蹰上前,跟白舟对暗号:“白色纸船?”是白舟在平台上的用户名。
白舟点点头,站起身。他比方应雅高很多,一站起来就要低眼看她,本就是温柔系的长相,那一瞬的神情更是柔和到了极点。
方应雅是个女生,和人交易从来约在人来人往的中央广场,可她那关于安全的顾虑,一见白舟就全消散了。她觉得白舟有种难以言说的气质,安稳的,宛若白玉。
“你是做什么的呀?”方应雅问。
白舟不解地看向她。方应雅笑得有些局促,“不好意思,我看见帅哥忍不住八卦。”
“医生。”白舟轻声回道。
方应雅心说难怪。
她问了别人的职业,自己却不交代,好像不好,于是抬手朝白舟身后一指,“你是修人的,我是修机器的,我就在对面的中光工作。”
中光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科技大厂,总部就在南淳,这女孩看起来娇娇小小,但想来能力应该非常高。
白舟将电子宠物蛋递给方应雅,话里藏着一丝期待:“你能修好吗?”
“应该能,我也喜欢玩电子宠物,对这方面有小小的研究,”方应雅谦虚地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不过我工作比较忙,只能业余时间搞一搞。你这是山寨的,原厂可能早倒闭了,如果找不到芯片我就得重新写一个,那时间可能就更长了。”
“慢慢来,”白舟说,“不着急,麻烦你了,钱的话……”
方应雅打断他:“都说了我也喜欢玩电子宠物嘛!我做这个不为钱,你想给多少就给多少吧。”
她看白舟面有难色,好像欠了她莫大的人情似的,便道:“就当是交个朋友吧!我还没有医生朋友呢!你是做什么科的?”
“肿瘤。”
“啊!那希望我永远不需要你!”方应雅双手合十,虔心祈求。
白舟眉眼一弯,浅浅地笑起来。
方应雅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心跳丢了一拍。
这也太好看了,她想,修个宠物蛋就跟顶级建模脸交了朋友,赚,太赚了!
两人都要去地铁站,顺路,路上方应雅跟白舟交换了微信和姓名,才明白他为什么叫“白色纸船”。
方应雅问白舟宠物蛋是怎么坏的,白舟两个字简单交代:“摔了。”
方应雅喜欢电子宠物,所以能理解白舟想要修复这童年玩具的心愿。分别之前她告诉白舟,如果要重写程序的话,希望他能把之前宠物的样子画出来:
“你记得多少就画多少,用格子纸画,把一格格的像素画出来。”
方应雅当晚就收到了白舟发来的照片。他把他那电子小宠物的所有形态都一帧帧画了出来,进食的样子,睡觉的样子,发呆的样子。
方应雅想,看来他和他电子宠物的感情很深。
毕竟是山寨货,这小宠物的设计很简陋,几条笔画拼凑一起,看不出它到底是什么动物,像只熊,又像只狗。
方应雅问:它叫什么名字啊?
白舟回答:白米饭。
方应雅说:也姓白呢。
白舟社交障碍,又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只发了个大拇指过去,说:辛苦你了,祝你生活愉快,晚安。
方应雅盯着这给她点赞的大拇指忍俊不禁,心想长这么漂亮的大美人,怎么社交起来像个老年人呢?
然后她看见宠物蛋背后的裂纹。
方应雅叹了口气:老年人最恋旧,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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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不了,得重新写程序。
方应雅把这个消息告诉白舟的时候,他刚做完经皮肺穿刺的活检,把样本送去了病理实验室。白舟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想起了忒修斯之船的悖论:
如果一艘船上的木板被逐渐替换,直至所有的木板都不是原先的木板,那这艘船还是原先的船吗?
白舟晃了晃头,不去想这些奇怪的问题。他跟方应雅说麻烦了,然后转了两千块过去。
方应雅并不接下他的转账:说了,只当是认识你这个朋友。
白舟较真:你说我想给多少就给多少。
方应雅还是不收:你要真觉得欠我人情,帮我个忙怎么样?
白舟连是什么忙都没有问,直接应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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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白舟早早来到了长云医院门口。方应雅很快也来了,捧着一束花。
长云医院位处南淳边郊,是一间集中收治精神病患者的医院。
方应雅此次前来是探望同事,因为原生家庭与工作压力等种种问题,她的同事需要入院接受专业的心理辅导与治疗。方应雅第一次来精神病院,难免害怕,白舟是医生,有他陪同她觉得安心。
其实除了更加严谨的安全措施,比如由铁栏保护着的窗户,长云医院和别的医院没有什么不同。方应雅一看在走廊里巡逻的保安,便知道自己多虑。
白舟静静地站在她身后,方应雅登记完姓名,回过头问他:“我可能会跟我朋友聊上一段,你要不要先去外面花园坐坐?”
长云医院的花园很大,但没有假山流水,或任何人工造景,担心病人出意外。
此处只有一片草地,种着矮树与花,有穿着病服的患者在护工的陪同下漫步。
白舟坐在长椅上,对着万里晴空发呆。初夏的太阳不算毒辣,甚至称得上温柔,洒在白舟的肌肤上,叫他周身松软。
白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看见了贺望泊,所以他觉得这应当是梦。梦里贺望泊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那一头标志性的卷毛乱翘。他瘦了很多,近乎脱形,但因骨相极佳,所以看起来他依旧英俊。
一对眼睛紧紧地盯着白舟,仿佛这世上除了白舟,就再也没有其他人。
他过得好吗?白舟想。
不好吗?
贺望泊盯着自己,一霎许多往事浮动。白舟记起了三年前在机场,贺望泊那通歇斯底里的电话。
他命令他回来、不准走,他要是敢走他就掘了白桨的墓。贺望泊说了太多难听的话,在白舟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贺望泊却忽然安静了。
然后贺望泊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与痛苦。他对白舟说:“走吧,快走吧,藏好一点,这辈子都别让我抓到你——”
“抓到你了。”
白舟蓦地发觉,贺望泊通红的眼眶就近在咫尺。
是梦吗?
贺望泊的身后,护士、医生、保安,全都乱了套,他的私人护工在少爷、少爷地叫嚷。白舟看见,原来在最靠近花园的一座建筑,有间一楼的病房是没装铁栏的,而此刻它的窗户大大敞开。
贺望泊死死握着白舟的手腕,将他从座位里一把拽起,然后锁入怀中。
不是梦。
这仿佛要杀人的意图,恨不得将他揉碎进心骨的力度。
这是真实的属于贺望泊的拥抱。
贺望泊埋首在白舟脖颈间闻嗅,整个人不知是因兴奋还是害怕而在发颤。
他的笑声里有一丝得意:“舟舟,我抓到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