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货车一过,便黄灰漫天。

柏油路处处坑坑洼洼,摩托车轰鸣着冲进黄灰中,须臾热风起,吹散了些许灰尘,一辆棕色的劳斯莱斯幻影飞掠而过,坐在后座的段寻麟稳坐如山,左手三指上戴着不规则的黑手套,露出的无名指和小拇指修长瘦削,缠着几枝微弱的,青蛇似的青筋。

他双手交握,轻轻扣着手背的关节,听完华月明的工作汇报,他挑眉道:“阿佩汉的诚意呢?拿一般的俗物出来,可见不了我。”

“阿佩汉没明说,我派人去打探,那人讲话磕磕巴巴,拿了个蜻蜓样式的发夹,又说蜻蛉,很漂亮的蜻蛉。不知所谓。”

“蜻蛉就是蜻蜓,一个东西。”

段寻麟低下头,擦拭着手里的淡绿透亮的玉镯,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睑,漆黑的眸子里晦暗不明。

“那这蜻蜓,是宝石还是什么?”华月明问。

段寻麟收起手镯,贴身放好,唇角微微勾起:“这么神秘,我倒要看看阿佩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说完,他的目光扫向与自己对坐着戴着眼镜,一丝不苟的华月明,华月明在触及那道目光之前,及时低了眼。

倒不是段寻麟长得多凶神恶煞,难以入眼,相反,他长得十分好。

乌浓的眉毛斜飞而上,眉头往下,压着一双晦涩难懂的黑眼。车驶入林荫道,光即刻暗了下来,华月明的余光中,只余下段寻麟拓进阴影里的黑白剪影,英俊冷冽,倒映进人眼中,侵略性地蔓延,久久挥之不去。

可他总是脸上带笑,说话好听,眼睛却像冰冻的河水,看人时冰稍稍一化,小股小股往外冒,跟针似的细细河水淌过人的身体,冷得人直打哆嗦。

视线戛然而止,段寻麟垂下眼,百无聊赖地用手拨弄着一旁的酒瓶。

三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完全由红色的名贵木材建造的精美豪华别墅前。门口立着几根浑圆粗壮的红木柱子,人字形的房顶上铺满了砖红色的琉璃瓦,房梁上卧着几只奇形怪状的镇宅兽,细细听,房后隐隐传来涓涓溪流声,绿林层层掩映,姹紫嫣红的花林藏在角落,凋落的花瓣随风飘到了庭院中,不是花香味,仿佛带着少女的《体》香。

段寻麟无情地踩过堆在台阶下的花瓣,拾级而上。

华月明跟在他身后说:“段先生,您先休息,等阿佩汉的人来,我再叫您。”

段寻麟嗯了一声,在门口脱了鞋,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暗红色的大红酸枝木建造的墙壁,棕黄色的黄梨木打磨铺成的地板,东墙上造了一个镂空雕满花纹的大窗,映着庭院里粉的、白的鸡蛋花,以及鲜艳火辣的凤凰木和玫红色的红花羊蹄甲,玉兰花早开败了,却也满树翠绿。

屋内的家具则是用顶好的金丝楠木制成的,金黄华贵,处处都是木头的清香,闻起来心旷神怡。段寻麟缓步走到卧室门口,对跪在一旁的佣人说:“下去吧。”

佣人是个黑瘦的少年,瘦瘦一条,像棵发育不良的小树。他目光抬到段寻麟戴着黑手套的左手上,便不敢再往上,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是。”

刚抬脚要进入房间的人停住,退出门槛,问:“新来的吗?成年了吗?中文说这么可爱啊。”

佣人错愕抬头,逆着光,他看不清主家的神色,瞧着身姿颀长的青年,结巴道:“是新来、新来的。成年了,谢、谢——”

先生的话还哽在喉间,段寻麟忽地压弯腰,直望着他:“说不标准就多练,讲成这样,是要逗我笑吗?”

明明带着笑,双眼眯起,看起来却像是沁了毒的刺,声调则蜇人致痛。佣人瑟缩着,小声哀求:“求,求你了先生,我很快就能学更好,别赶我走,别......”

在蓝毗那,没人不认识垄断当地珠宝玉石行业的外地人段寻麟,更没人不想为开的工资几乎是本地工资的三倍的段寻麟工作。早早辍学的蓝毗那人,又或者在上国际双语学校的学生,都争先恐后想来段寻麟手下工作。毕竟到了段寻麟手下工作,跨越阶级简直易如反掌。

段寻麟招人原则很简单,会讲中文,标标准准的中文。跟人谈生意也是,对方不讲标准中文,他也拒绝合作,十分刁钻。

“滚。”段寻麟无视那泪眼汪汪的少年,关上了那道雕满图案的精美木门。

下午五点,阿佩汉派的人来了。

段寻麟换好衣服下楼,华月明已在门外等候,身后是黑压压的保镖,庭院里站着阿佩汉派来的人,他们手里捧着献给段寻麟的各种精美有趣的宝石,高于头顶,九十度鞠躬。力尔奇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段先生,这些是部长的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阿佩汉什么意思,想用这些东西来换跟段先生见面,做梦呢。”华月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段寻麟,转身讥笑道,“怎么,阿佩汉部长身体日薄西山,能拿出手的东西也都是些寒酸货了?”

力尔奇尴尬地笑了几声,说道:“我们带来的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好东西,得等段先生去了部长家里才能见。那是部长的珍爱,段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那这些我都不要。”

段寻麟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力尔奇面前站定,“我只要阿佩汉部长的珍爱。带路。”

从前涉世未深的他被阿佩汉算计过一次,同样的陷阱,还以为他是六年前的毛头小子吗?

站到阿佩汉家门口,两旁的芭蕉树在刺眼的日光里郁郁葱葱,段寻麟瞧着,依稀记起八年前来谈合作,一口饭没吃被赶出这里的场景。

“寻麟,你好,你好!”

阿佩汉的声音响起,段寻麟聚拢目光,定定落在面前谄媚的中年人前。他双手合十,皮笑肉不笑道:“部长,你好啊。”

都是混迹官场商场的老狐狸,这样虚情假意的寒暄有模有样,阿佩汉低眉哈腰,把段寻麟引进了主屋。里面还有四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也都是各行各业有名有姓的人,见到段寻麟,得了阿佩汉的授意,也堆着笑用别扭的中文问好。

段寻麟没回礼,他们也敢怒不敢言,只能跟在阿佩汉身后,一齐进了餐厅。

满桌香辣鲜美的中国菜,食材都是当天空运过来的,十分新鲜。

段寻麟眉头微展,坐到了主位上。其余人也纷纷落座,等着段寻麟动筷。

“吃吧。”

段寻麟抬手示意,“吃完再聊其他事。”

话是这么说,阿佩汉却有些等不及。

他已经四十五岁了,情人五六个,个个都向他狮子大开口要钱,给不到位就要告诉他的正妻,现在他手里的产业被段寻麟打压得不成气候,他真的急啊。

他张口欲言,段寻麟瞥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汤,说道:“部长,有话说?”

阿佩汉顿了下,笑道:“……你先吃,先吃。”

这么说着,眼睛却还黏在段寻麟身上。

段寻麟握着勺子没动,满脸不屑,眉头微动,刚要放下勺,阿佩汉识趣地收回视线,扭头用蓝毗那语跟身边的人聊了起来。

挑不出毛病的饭菜,入口即是故乡的味道,段寻麟咂巴着,却觉得这似乎变了味。

哪有什么饭菜香,这明明——明明是权力、金钱的味道啊。

他咬碎嘴里的脆骨,咽下骨头渣,拿起手边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

一见段寻麟停了筷,阿佩汉就笑吟吟地凑了上去:“寻麟,听说……”

段寻麟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低眼斜觑着阿佩汉,笑道:“部长,我这什么规矩,你忘了吗?这样的规矩,是你教的。你高低还算我的老师。部长老师,嗯?”

他笑意愈深,寒意越森森。阿佩汉看得冷汗淋漓,他哈哈笑着,擦去额头的细汗,起身抬手邀请道:“你跟我来。”

桌边有几个人跟着起身,阿佩汉眉头一皱,那些人又坐了下去。他们也知道阿佩汉要拿好东西招待段寻麟,也想开开眼。看阿佩汉这样,他们越发心痒难耐。

“我知道是什么。”坐在位置上没动,手臂上纹着一条黑蛇的男人开口道。

其他人来了兴趣,坐下去凑到男人身边问:“是什么是什么?”

“阿佩汉搜集奇珍异宝很有一手,我们跟着他也长足了见识,这次搞这么神秘,是不想得罪段寻麟,还是那东西真的很宝贵?”

男人不说话,酒一口一口往下灌,给没见过那东西的几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快说啊!别吊人胃口!”他们催促道。

男人喝得满脸通红,抬眼看人时,眼前粉蒙蒙的,蓝毗那语染着醉意,似是梦呓:“青柃......是青柃,不知性别,不知来处,不言语的......神赐的美人。”

穿过开阔奢华的大殿,再往里走,进入摆满鲜花贡品的走廊,拐过转角,走廊变窄,两旁的洁白的水仙花幽幽散发着清香,引着人在一扇刷着嫩绿色油漆的门前站定。

“就是这里。”

阿佩汉侧身,推开了门。段寻麟踏入房间,扭头看向里面。

粉白的墙壁上嵌着一扇极具蓝毗那当地特色的玻璃窗,日光透过蒲公英纹样的玻璃细细碎碎洒了进来,落在猪肺般粉色的瓷砖上,停在一双纤瘦的脚旁。

门推开,带起风里沉浮的灰尘,在那道光柱里逡巡。段寻麟的眼睛追着灰尘上下打量,透过刺眼的白光,他先看见了那人长到后背,如瀑般的黑发。

然后,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段寻麟呼吸一滞,目光却纹丝未动。

那人眉心下鼻梁两旁有两颗鲜红的痣,红艳艳地涌入段寻麟的眼帘。铺在身前的黑色的长发挡住了那人的下半张脸,光影摇晃着从玻璃窗户的花纹缝隙坠下,落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微微一颤,那光便滑落到那双长而媚丹凤眼角边,成了一抹动人心魄的丽色,摄人心神。

“青柃,我的珍爱。”

阿佩汉见了祝青柃,就一脸痴迷,用蓝毗那语低声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