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飞光(1)
晚上九点半,商礼还没下班。
面前那份并购案已经在他桌上摆了大半个月,始终下不了决定,眼见时间一天天过得飞快,不能再拖。
商礼双肘撑在桌面上,并不太认真地揉着太阳穴。
近来他睡眠越来越不好,用脑过度时常常偏头痛得厉害,拿起内线电话想叫助理小汪再送杯咖啡来,想了想,为免今夜继续失眠,还是作罢。
与此同时,办公室外,会客区。
总助汪书正被商务经理费童抓着下棋,俩人西装革履往那儿一坐,远看挺像那么回事儿,近了才知道,下的是五子棋。
汪书咔哒落下一子,咋咋呼呼催对面:“费总,不是我说,你下棋也太能磨叽了。”
“这下棋讲究走一看三,你懂个屁。”
“是是是,比不上费总你高明。”
汪书等得不耐烦,抓起手机扫两眼,边看边感慨:“咱商总可真不是一般人,天天晚上加这么晚的班,你说他不赚钱谁赚钱啊。”
费童闻言看他一眼,不屑一笑:“你也太看得起他了,他那是给自己找点事做,要不在家闲得发疯。”
“怎么可能啊,谁打发时间是在公司加班啊。”
汪书又催:“你快点,再不下我可不陪你玩了。”
顿了顿,又问:“都这个点儿了,你说商总是不是下班后能请客吃点好的?”
“怎么,嘴又馋?”
费童终于大发慈悲落下一颗黑子,“我是不懂你们年轻人,那生鱼有什么好吃的,我吃一回闹一回肚子,还有那白人饭,就应该把你扔国外狠吃两年,吃得你看见菜叶子都想吐。”
“你这是代沟。”
汪书撇嘴,不再争辩。
他算同龄人里事业比较顺的那种,大学期间就机缘巧合给商礼做了几年司机,后来被招进公司,做工作助理。虽说平日里累是累了点,可年轻人,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又没有女朋友,孤家寡人一个,拿时间换金钱,也很划算。
何况商礼的确是个万里挑一的好老板,赏罚分明,指令清晰,有时加班加得太晚,给下属们报销夜宵和打车费是常事,更别提还经常在团建时自掏腰包请大餐。
能遇上这样的老板,做员工的还有什么不知足。
汪书铁了心要跟着商礼打拼出一番事业来,今年年初刚续了劳动合同,一签就是十年。
“要不换一家也行,每次都是我挑餐厅,怪不好意思的。”
汪书摸摸鼻子,嘿嘿一笑:“你看我今年升了一助,还得多谢费哥这几年照顾,得空我请你喝酒。”
“就你那酒量?”
费童又是一声嗤笑:“嘿,我赢了。”
“哎?”
汪书一下挺直后背,正要看看怎么输的,忽然听见不远处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门,接着响起行李箱滚轮划过地毯的声音,闷闷的,径直往他们这边来。
俩人同时扭头一看,一个高瘦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穿一身黑大衣,推着个最大号的银色行李箱,浑身裹挟着冬季冷风,大步流星传堂而过,显得风尘仆仆。
“呦,那是三儿吧?”
费童眨眨眼,“好像瘦了,我都没认出来。”
说话间沈三伏已经走到两人面前,他明显精神不好,神色恹恹,眼下两片淡淡乌青,头发乱七八糟绑在脑后。
“童哥。”
沈三伏冲费童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把箱子往汪书面前一推,转身就推总裁办的大门,敲都不敲一下。
“妈呀,吓我一跳。”
汪书条件反射地站成一棵笔直小树,直等沈三伏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松口气。
“你怕他干什么?”费童觉得好笑,“小毛孩一个,他哪有老商吓人?”
“你比他大十多岁呢,我可比不了,我得叫他一声哥啊。”
汪书讪讪的:“可能沈导天生克我吧,反正我一见他就哆嗦。”
“看你那点出息。”
汪书哼哼唧唧又认命地打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对扑面而来乱七八糟的内里毫不意外,先把纠成一团的各种数据线和电子设备拎出去,再将零碎玩意儿堆到地上,最后只剩下半箱叠得七扭八歪的衣服,也被汪书三两下分门别类装好袋,水洗的干洗的,需要挂烫的,最后翻出常光顾的洗衣公司电话,叫人上门取件。
费童啧啧称奇地看着这一幕,敷衍鼓掌:“小汪,我看你以后失业了可以去开个家政公司。”
汪书叹口气:“别挖苦我了费总。”
“行,那你慢慢伺候里面那俩,我先走了。”费童说着起身。
“别啊,不一起吃饭了?”汪书天真抬头。
费童边系西装扣子边怜悯地俯视着他:“打个赌,你老板十五分钟之内必定把那什么鬼并购案给扔了,然后屁颠屁颠带着他宝贝弟弟回家。”
商礼听见有人推门,以为是汪书,眼也没睁,脑子里还盘算着报价:“小汪帮我泡杯茶,别太浓。”
没人答话,只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会儿咚的一声,商礼一睁眼,看见一瓶矿泉水。
再抬头,对面沙发上多出个人来,身高腿长地蜷在黑大衣里闭目养神。
商礼一愣,脸上不自觉绽出点笑意,当下就要起身,然而手往桌面上一撑,动作顿了顿,又悄无声息地坐回去。
只是语气里都带着笑:“刚回来?”
“嗯。”
那人从鼻子里憋出个音节来,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可商礼偏偏喜欢看他这样,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啪地合上文件,大步上前坐到人身边去,摸摸头发,捏捏胳膊。
“瘦了。”
他一过去,沙发上那人就像忽然活过来一样,眼皮掀开,浑身的毛都顺了:“哥。”
“怎么鼻音这么重?”
“感冒。”
商礼两个月没见他,暗叹一口气:“走,回家。”
沈三伏却没动,还懒懒地窝在沙发上,看商礼拎起椅背上的灰色大衣,理所当然地开口:“哥,我想穿你那件。”
商礼看看手上的衣服,“那我穿什么?”
“你穿我的。”
“那快换。”
他把衣服往沈三伏脸上一扔,掏出手机看餐厅:“吃点什么?”
“吃你做的。”
“今天累了,叫外卖吧。”
“……哦。”
沈三伏抿抿嘴唇,把刚穿了一半的大衣又脱下来,呼一下往商礼身上扔。
商礼没来得及接住,衣服闷闷一声,掉在地上。
“走了两个月,外面东西都吃腻了。”
沈三伏又重新捂着自己那件大衣缩回沙发里,“你衣服上什么味儿。”
“什么什么味儿?”
商礼皱着眉头从地上拎起衣服,再三忍耐还是没有发脾气——他有轻微洁癖,衣服掉到地上,按理说他不会再穿,心知沈三伏是故意的,却拿人没办法。
只好无可奈何地抬眼质问罪魁祸首,然而沈三伏一脸幸灾乐祸,挑着眉正等看戏,仿佛生怕他好脾气。
“毛病。”
商礼气得想笑:“走,回家,给你做饭。”
两人一前一后从总裁办出来时,汪书已经正襟危坐,宛如等待检阅的士兵。
沈三伏又恢复成那种干什么都不太耐烦的脸色,反倒是商礼温和拍拍汪书肩膀,“辛苦了,他衣服还是按老样子送洗,你下班吧,车钥匙给我,我自己开。”
“好的商总。”
汪书忙不迭奉上钥匙,又交给商礼一个手提包,里面是沈三伏那些零碎小玩意,而后忽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地看看沈三伏。
商礼已经提着包走远了,汪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口袋里掏出盒什么东西来,对着沈三伏晃了晃,口型示意让他放心。
沈三伏漫不经心扫了眼,对汪书扯了扯嘴角。
直到目送两人进了电梯,汪书才再次长出口气,又把那盒东西从兜里掏出来。
一盒用了一半的避孕套。
沈三伏今年28岁,年少成名,当年离影帝奖杯也就只有一步之遥,可偏偏任性转了幕后,虽说近些年作为新人导演,成绩也可圈可点,但在汪书看来,大好前途弃之敝履,实在匪夷所思。
除了任性妄为,找不出别的理由。
汪书有时候不太理解老板对这个弟弟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觉得平日里商礼做事都很有分寸和原则,可一旦什么事跟沈三伏扯上关系,就多少昏了头,利润也不要了,人情也不管了,活像个钱多没处花的暴发户。
他还觉得沈三伏被商礼给惯得太放纵,尤其喜欢踩他哥的红线,还喜欢在人前拂他哥的面子,可老板总像是没脾气似的。
记忆里,老板极少数几次真动了气,就是因为沈三伏读书时交了个不大靠谱的男朋友,商礼知道后勃然大怒,气得胃病发作疼了一星期,可沈三伏半点不收敛,跟那男人正大光明地黏黏糊糊,直到今天。
这次外出给新片采风,也是跟那男人去的,一走两个月,电话也没给商礼打过一个。
汪书是眼见着他老板的脸色在这两个月里一天比一天黑,也就刚才,才见点笑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