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贺南

贺南

4.

七点左右是市郊晚高峰刚刚过去的时间段。

我跳下计程车,门随手撂上,仰脖子抬头一望——一眼就看见小朋友依言站在公交站牌旁边低头等着我。

贺南穿件深色飞行员夹克,带帽衫雪白的帽子齐整地垂在后边,下边黑色卫裤白板鞋,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扒拉着头顶的毛。

——他先前跟我吐槽中分卷发简直娘gay标配,街上看见一个觉得一个。

我跟他吐槽说某宝爆款夹克其实也是,搭配九分卫裤五彩球鞋不要更像。

贺南龇牙咧嘴地说这是内部谈话内部谈话,被广大直男朋友听见得被怼出——不对等等,你特么说谁娘呢?

然后我笑成傻逼,哈哈哈地说我其实觉得你比我man多了哈哈哈哈。

小朋友老大不高兴,鄙视地瞥了我一眼跑去理发店理了个毛寸。

那时候他在考虑去理发,我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直男审美,可能是前面留了十来年的长发把人逼疯了,他就一心想理个寸头,比如就我本人这样的,觉得方便又经济。

……说实话我觉得他糙得跟我彼此彼此,或者说是懒得有得一拼。

我私心不是太希望他理毛寸,忒朴素,当然小朋友颜值经得起考验随他高兴就得了。

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现在头发有点长了,他实在懒得跑发廊,我跟他说给你弄点发胶什么的自己抓一抓,这个长度挺好的,他哼哼哈哈地瞎应付,看那不上心的样子除非我把啫喱水糊到他头上是不会自己打理了。

——他之前也跟我说过,他对外表的矛盾。一方面对这个确实不是很看重,另一方面却因为性别焦虑不得不看重。

我兜里踹的手机长震一下,我拿出来瞄了一眼,快步朝他走过去。

就在我离他不足半米的地方,我刚要开口喊他,贺南猛地朝我这个方向抬了下头,那一刻极为奇异的,我无比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的泪痕,新鲜地,锐利地扎进我眼球里去。

我几乎被当场震了一下,抬起的脚步一趔趄,伸手把按着他的肩膀和耳廓搂到我怀里。

我不高,拖北方人平均身高后腿的一米七,早上量还能再高上一点,贺南穿鞋不比我矮到哪里,我之前有担心他嫌弃我不够高过,然而贺南无比恳切地表示他觉得一米七正好,如果他是原装的可能也就这身高,太高反而不爽,有压迫感。

他平时给我的感觉很强势,我也习惯了觉得很自然。

然而当我几个月来头一次把这个小年轻楼到身上的时候,我才恍然发觉他的身体甚至是有点瘦弱的,肩头硬而窄,骨骼分明,好像很轻易就能抱起来,一时间竟带着我此前不曾想象的脆弱。

他没有反抗,侧着头靠在我肩上,我一手顺着他的脊背,轻声问他:“怎么了?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么?”

我从侧上方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阖了起来:

“我的药被我妈发现了,就在刚才。”

我也是和他确定关系之后才开始在网上找的相关资料,知道像他这样的群体有通过引入外源激素改变体征的做法,我在看了能找到的相当数量的资料之后仍然觉得此事虽勉强可行,到底缺乏专业人士指导,不甚靠谱,但贺南告诉我他在认识我之前已经注射睾酮快半年了,出于谨慎,都是少量少次,见好就收,不打算长用。

买药的钱也是兼职挣点从生活费省点这么挤,他表示也不是很拮据,虽然非法药商就是宰人。

激素顺利改变了他的声音,加上据他说原音也很低,这也是我一开始就把他认成男生的根本因素之一。

“妈妈不知道你用激素?”

我半拖半抱地带他去附近的酒店开了个房间,前台看我的眼神让我怀疑她分分钟要拿起电话报警,好不容易把他在床上安顿下来,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问他:

“她……怎么突然发现了?”

贺南疲倦地捂住了眼睛:“她今天来学校找我,本来说好了在宿舍楼下等,结果没经过我同意就上来了,我不是和你约见面,收拾好东西把手机留桌面上去盥洗室了,结果我妈正好这档口进来,就看见你给我发的消息,顿时就原地爆炸了——”

我万万没想到这事竟是我的锅,一时大惊失色:“我我我我……我特么说了什么骚话?我我我我掌嘴!我罪该万……”

贺南按着太阳穴摆了摆手:“你叫我老公。”

我:“……?恕我直言,这难道不是你占便宜的事吗?”

贺南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在惨白的脸上转瞬即逝:“你别……嬉皮笑脸的,我现在没力气笑,真的。这还不是最要命,你后来又发了两句,大概就是说你已经到了就等我了之类,这下坐实了我不干好事的罪名,我妈又惊又怒大骂我不要脸的东西不好好读书跟社会青年乱搞,什么什么……就是说了各种特别难听的话,然后她一屁股坐椅子上表示不走了,今天我出这宿舍的门就当没她这个妈。”

我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好跟她争,就跟她说我室友要回来洗澡,你这样人家不方便。我妈急火攻心根本就不想这些……呃,我跟你提过没有,我家就是特别传统的家庭,我妈是根本见不得“女生”不自尊自爱的。”贺南说,刻意强调了“女生”两个字。

我说嗯,然后呢。

他说:“然后她坐在那里骂了一会儿,各种摔我堆在桌上的书啊本子啊笔什么的,就是说我这样读什么大学,不读书就出去卖,然后又扯到我生活习惯不好,东西都整理不干净——她说着就踹倒了我的垃圾桶,里面是我正准备拿出去倒的垃圾。

“撕碎的药盒和安瓿瓶碎片都掉了出来,最后咕噜噜地滚出去几支针管。”

他说到这的时候又捂住了眼睛,像是试图让自己不要在回忆里看见这个画面。

“她以为我吸毒你知道么,吸毒!”贺南脱力似的靠到了床头上,“看见碎片和针管的时候她整个都傻了,跟疯了一样要过来打死我这个变了态的!啊……药,这是药……什么药?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不学好的东西,就这样,然后我只能跟她解释了。”

我愣愣地听着,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我问他:“你……你以前跟父母出柜过吗?”

他怔了一下,放下手,目光笔直地望进我眼里,一字一顿地道:

“出了。”

我轻轻拉过他的手,稍稍用力攥住:“已经很棒了……出柜……就已经很厉害了。”

“哈?”他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哼笑一声,错愕地瞥了我一眼,“是吗?我不觉得,我只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想最后争取一次而已,我出柜的时候连这叫出柜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活得真难,真难,难得只能去死了,我的世界里出了暗无天日的绝望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别无所有,我的一切都是被割裂的,我不知所措孤身一人,想要的注定一辈子得不到,一生一世在别人的期许里苟且偷生,我活不下去了。

“方烛,你听过一句被说到烂了的话吗?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可我想说的是,我生而为人,一点都不为此感到抱歉。我既为人,凭什么得不到同为人的尊严与人道。他们无视我基本的诉求,是在毫无人性地实实在在地践踏我。我凭什么,为他们的无知与荒谬,而感到抱歉?”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我一刹那心惊肉跳。

“没有用,你生在这个时代的这个地方,很多东西除了忍、扛、熬,一切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