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君仪提着自己简单的行李箱,里面只有自己平时住校时的衣服、一些简单日用品,身边还放着鼓鼓一塑料袋的书籍。

站在简陋的平民住宅区旧楼房屋顶、那种用木板临时搭建的小屋门口,他四处打量着这个新家。

木板搭成的墙壁,阳光可以从缝隙中透出来。屋顶是不透气的石棉瓦,在这酷热的夏季,房间很热也很闷,没有空调,没有风扇,没有电视,整个单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小的木板单人床、一个课桌一般的桌子,两把木凳,一个大大的旧衣橱。顶上吊着盏明亮的日光灯。

屋外一片平坦的屋顶,有良好的视野,可以远眺这个繁华的城市优雅浮华的美景。

紧靠着小屋的还有个就着石棉瓦的屋檐搭出来的厨房。居然有煤气,有水管,而且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窄窄的浴室,尽管说没有热水器,但是,自己烧水还是可以用。

据说这些都是上一个住户留下来的。房东说,可以免费使用。

这里距离原来的家,地铁也需要一个小时车程。虽然地处偏远,但是房租便宜,何况这种简陋的小屋,一个月的房租才不过300元,只要打份工就可以承担。

君仪放下行李,笑了笑。

挺好。

简单的家,虽然简陋,但是,却很温暖。

没有虚假的亲情,没有恶意的欺辱,没有……痛苦的侵犯。

这样的家,挺好。

冷漠的继父、卑劣的哥哥、没有温暖的家,这些已经离他很遥远。他不要再去回想那些痛苦的回忆!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工作。

他只是个刚刚结束高考的学生,身无长物、毫无经济来源,逃离家庭后,他必须面对现实的经济压力危机。

今天刚交纳了3个月的房租,平时一点点节省的零用钱已经用去了大半。

剩下的钱应该……不到200元吧。连这个月余下时间的饭钱都不够。

工作!!……必须马上去找工作才行。

事不宜迟,现在就行动!

大街上果然比那间闷热的屋子要凉爽一些,热风吹拂在脸上,越发感觉到夏日太阳的热灼。

君仪找了个阴凉一点的树荫,展开刚买的报纸,仔细勾勒出来的几个打算去面试的工作。

加油!!加油!沈君仪!!他握紧拳头,不断给自己打气!

但是,奔波了一天,经历了一个又一个面试,不是工作经验不足,就是身体太过单薄,要么就是年纪太小,最后依然没有找到工作。

君仪第一次感到这个社会就业压力如此之大,那天天出现在报刊上的高失业率原来不是一个惨白的数字而已。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的夜晚。

新租的房子门口黑黑的,没有灯,但借着街道霓虹招牌的微弱光线,依稀可以看到那里蹲着个人,黑乎乎的一团。

“谁?!”君仪突然间惊恐起来,那种随时害怕被哥哥和继父找到的恐惧突然窜了出来。

浑身顿时冰冷,手脚也发凉起来。

“啊?你回来了。”黑影伸了个懒腰,从角落里站起来。微弱的扽光依然可以看清楚那人的样子。

是好友刘清元,他满头大汗笑呵呵地望着他,手里拧着大堆东西。

“来,搭个手!!”他扬了扬那些塑料袋。

“提这么多,都是些什么?”

“你给买的食物,大多都是罐头,不怕坏。你这里没冰箱,只能买这些东西。”

“给我的?为什么?”清元已经帮了不少忙了,刚出来那天住在他家,现在的这个房子也是他哥哥那边转让出来的。

“你不是没收入,也没依靠吗?咱们哥儿们,不在这个时候帮你一把,那哪叫哥们呢?……不过我手上的零用钱也不多,只够给你买点这些糊口的东西,你也别见笑。”清元明亮的眼睛丝毫不做作,笑呵呵的脸,原本就挺英俊,现在更加亲切。他友好地在君仪头上一敲,“你小子个性我最清楚了,别虐待自己,我可是随时来抽查。”

君仪感激地挥开在头上揉搓着他头发的大手,望望墙角那堆东西,有些局促,“那些……怎么好让你破费钱……我自己的事情当然是自己做,你……你花那么多钱,多过意不去……”

“我说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好不好?咱们兄弟哪里说两家话?……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得了得了,你就别推辞了。东西你收下。……不过,”清元摸摸空荡荡的肚子,“我从家里过来,还没来得及吃饭呢。你会做饭吧?”

塑料袋里还真是什么都有。大米、菜籽油、调料、蔬菜、碎肉、火腿肠……刘清元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没想到做起事情来考虑这么周全细心。

君仪觉得眼角微微有些湿润,说话都有些哽咽了,“谢谢!”

清元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傻傻的笑了笑:“也不都是我挑的,我姐姐帮我选了些。对了,刚才你回来的时候看到我,怎么一副惊恐的样子,脸色都发白了。……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君仪择菜的手一顿,脸色也僵硬起来。

“是不是……搬过来,有人骚扰你?”刘清元一把握住君仪的肩膀,关切说。“听我哥说,这附近偶尔会有那些黑道上的人过来打劫或者骚扰这里的住民,你……是不是遇到他们了?”

“没有人骚扰我。”君仪急忙摆手,“我只是害怕是家里的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其实,我……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为什么突然从家里出走?……虽然那个家,对你不是很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君仪的脸顿时变得雪白,连握着菜叶的手也颤抖起来,菜叶从他手上滑落了下来。

他根本无法跟好友说明真正搬出来的理由。

至今,自己的身体上还残留着两天前被强暴后留下的痕迹。身体内部被撕裂的伤口依然在每一个大幅动作时会扯得生疼。

被自己的哥哥强暴的经历,他已经不想再想、更不愿再提。他好不容易乘着哥哥和继父都还在睡梦中时,收拾好东西,拖着剧痛的身体,悄悄离开了那个家。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跟过去永别了。

“君仪……”刘清元担忧的握住那冰凉的手。

君仪定了定神,让狂跳的心渐渐稳定下来。

抬眼小心的瞄了眼一脸关切的刘清元,将掉落的菜叶捡起来,继续择着,尽量稳住了语气:“嗯……其实……你也知道,我那边是继父,哥哥也是没血缘关系的,……我爸他总是嫌弃我是个累赘……现在我已经高中毕业,他们说以后都要我自己养活自己……”

刘清元侧头想了想,自以为是的点点头,“既然那个家呆着不舒服,出来也好,虽然是要辛苦些,但是总比一直被继父哥哥他们欺负虐待的好。”

说着,他顿了顿,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个字条,塞到君仪面前:“对了,我给你找了个工作。……这个是我表弟的同学,叫赖悠宇,是个有钱家的小少爷,现在读初三,需要一个中文补习老师,我已经说服对方帮你接下来了。时间是每周一、三、五晚上八点到十点,两个小时,每次500元。”说着,他咋咋舌头,“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还真舍得花钱,要是给我弟请家教,一次100块家里都会反对。”他仰起脸,帅气的笑笑,“不过也幸亏他们有钱,君仪你现在最缺的就是经济收入啊。……啊,补习时间是从明天开始。这个是地址和联系电话。记得准时去。”

“清元……”君仪心里突然塞得满满的涨涨的。辛苦奔波了一天也无法找到的工作机会,就这么被好友满脸笑容的轻易送到面前,这份工作代表的是他将来稍微有了着落的生活,还有即将面临的大学学费压力。清元的帮助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他的感激,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得用几乎流泪的眼眸紧紧盯着这个给自己雪中送炭的好友。

“行了行了,我懂。……你别娘了!以后拿到第一个月工资,请我好好搓一顿吧。”

君仪感激地握紧了手里的纸条,重重地点了点头。

扯了扯身上新开封的衬衫,又拨了拨刚刚洗过的头发,君仪局促不安地仰头望了望赖家高大深长的围墙和精致厚重的铁花大门,鼓起勇气,按响了赖家的门铃。

出来应门的是个穿着用人装的大婶,眼光朝君仪上下一扫,“你找哪位?”

君仪礼貌的点头问好,“您好,我是来给赖悠宇补习功课的家教。我叫沈君仪。”

大婶再次打量了一下君仪,眼光有些古怪,好半天才慢慢拉开铁门:“你进来吧。”

院墙背后果然是一户豪门大宅。

深幽的庭院里花木茂密,欧式风格的主屋气势凌人。

跟在佣人身后进了门厅,宽阔的客厅足足有君仪家4倍大小,高级的全皮沙发、精致的纯毛地毯、华丽的吊灯。

还有雍容华贵、但亲切温柔的女主人。

“你好,沈老师。”夏蓓馨姿态优雅的跟君仪打招呼,指指面前的沙发,“请坐。”

回头吩咐一旁的佣人:“去把少爷请下来。”

“老师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夏蓓馨的笑容和煦,让君仪想起过世的妈妈,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含糊地应了一声:“随便都可以。”

“给老师沏杯绿茶,”她回头吩咐着佣人,又转回来象君仪解释般说,“绿茶清火,夏天喝比较好。”

君仪默默唔了声,对这么温柔体贴的母亲,简直不敢正眼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