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麻烦
元宵节过后,春天来得很快,平日里冻煞人的那股子冬风是赶着趟跑走的。
十里坡沿山而上的那一路柳枝没几天就抽出了淡绿色的绒芽,千万支绿绦条子摇曳生姿地散着淡淡的叶香,和着新雨后泥泞的芬芳,给十里坡整座山吹去了生机。
可江望舒最近却头疼得厉害。
他本来以为,解决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只要能来到这个学校的学生,他都能认认真真地给予教导。
可事实却和他预想的差之千里。
那一双双看似明亮而又渴望读书的大眼睛,实际上一到了课堂,就都变成了看不住的羊群。
十里坡的孩子野惯了,平素里父母亲压根不会告诉他们读书的重要性,更不明白什么是尊师重道。
上课大声说话,哭闹打架甚至挑衅老师,江望舒十几载寒窗苦读里见都没见过的事情、没听过的脏话,他们无论男女,都能干得出来说得出来。
尤其是最难管教的高年级。
这些小孩本身已经十二三岁,如何把他们的基础提上去都是个让所有教师为难的事情,这一切却在他们不服管教的前提下变得更加棘手起来。
这些小孩里个子高的身量甚至接近成人,动不动就对试图管教他们的江望舒恶言相向。
方言里的脏话难以入耳,而江望舒面皮薄得厉害,当他多次因那些令他难堪的言语和孩子们恶劣的哄堂大笑而滞在讲台上的时候,他心里酸涩的不像话。
他吼过很多次:“不想上课就回家去!”
然而并没有作用。
初春里的山区仍带着料峭的寒意,回家就意味着要离开学校的暖气和热乎乎的免费饭菜,也意味着要喂鸡喂羊和面对干不完的农活,更意味着爸妈拿不到那笔补贴金。
他们才不想回家去。
这是一处免费天堂,这里有一尊被骂脏话都还不了嘴只会脸红的活菩萨,傻子才愿意回家。
于是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甚至有一节音乐课后,班里个子最大的那名小男孩被他训了之后,心生报复,撺掇一群小孩子砸坏了江望舒为学校置办的唯一一架钢琴。
作完案的石头们孤零零掷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他蹲下来,一个个慢慢捡起。
江望舒和学校里的老师们急得焦头烂额,却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周五放学的时候,季小才吸溜着鼻涕探头探脑地在他办公室门口徘徊。
那时的江望舒正垂着头认真地批改着他们班学生的作业,免费买给他们的作业本洁白干净,却被不少学生从背面撕着叠了飞机。
江望舒拧着眉,一阵长吁短叹。
素质的教育要是难以改变,这深山里的穷困也永远无法拔除。
谈何扶贫,又谈何支教?
江望舒甩了甩手中的水笔,没控制好力道,红色的墨汁溅了一地。
刚一抬头,却瞧见窗户上贴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
“小才?在外面干什么?快进来!”
江望舒招了招手,声音轻柔。
见江望舒抬头看到了自己,季小才立刻抱着脑袋撒腿就跑。
江望舒追出去,小孩却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他一拧头,却发现窗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布袋子,靠着窗鼓鼓囊囊一大堆。
他走了过去,轻轻提起来朝里看了一眼,一时有些愣怔。
袋子里装着一堆圆润的土黄色鸡蛋,个头极大,粗略数来能有十五六个。
鸡蛋下面是一堆干干净净的小青菜,带着被洗干净的粉红的根,都被人细心地铺好在鸡蛋下面,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一大袋鸡蛋。
季小才跑得太急,磕碎了一个,蛋汁蛋液染脏了白色的布包,橙黄色异常的显眼。
江望舒忽然想起那双锋利的眉眼,才发觉好久都没有见过季野了。
大抵是春种的时节,每天早上守在校门口的江望舒都是看见季小才一个人慢慢吞吞地自己来上学,除了开学第一天,季野再也没有来送过弟弟。
小才虽然和其他小孩不同,但却在一些事情上很是聪明。
从山上到江月小学的路,季小才只走了一遍就记得烂熟,上了一两个月的课,从来没有迟到过。
所以季野很放心地撒开了手,自从还了江望舒那三百五十块钱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江月小学的门口。
想到那间破破烂烂连大门都没有的砖瓦房,江望舒摸了摸手里的布袋子,微叹了一口气。
上次是一包豌豆,这次是一袋鸡蛋。
江望舒心中微酸,这是他来十里坡之后,感受到的少见的纯朴与温暖。
趁着周六的时间,江望舒去了一趟省城,购置了一批文具。
夜晚回到学校时,他才被一群人告知办公室的那台红色座机响了一天。
杨坤叼着烟,斜着眼揶揄他:“小江老师,谈女朋友了嘛!”
江望舒莫名,一瞧号码,忙摇头失笑。
拿起听筒拨过去,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隔着电话线,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些甜腻的娇气,直直冲进江望舒的耳朵里。
“小舒哥,你走了这么久,居然一个电话都不给我和妈妈打!”
江望舒摩挲着电话线,唇畔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笑窝,“文茵啊,你和师母最近怎么样?最近学校事情有点忙,实在对不起,让你和师母担心了!”
“我妈挺好的!小舒哥你不用担心!她一直念叨着你呢,怕你在那边吃不好穿不暖,比对我好多了!”少女的娇憨隔着话筒,尾音快活地扬起。
江望舒笑了一声,靠住墙假意叹气道:“没办法呀,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是?我孙老师最得意的学生这名号,”他做了一个假投篮的动作,从地上跃起来,“可不是盖的!”
孙文茵爬在家里的飘窗上,不满地翻了个身,用身子抵住玻璃,抱着电话卷着线边玩边埋怨江望舒。
“再得意还不是跑山里去了!”
江望舒一哽,还未等他说话,却又听见孙文茵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另一头传来:
“不过没关系,小舒哥,我也给学校交了支教申请了,支教志愿地点填的是十里坡,江月小学!”
“小舒哥,我不管,到时候你要来接我!”
江望舒牙疼了好半天,才消化出孙文茵要来十里坡支教这件事。
作为江望舒恩师的独女,孙文茵仅比江望舒小了三岁,一九七八年生人。
二人从小一处长大,优秀得也如出一辙。
孙文茵从小就是众星拱月一般的存在,娇滴滴养在众人手心里长大的姑娘,也是最令孙家人骄傲的一位年轻后代。
江望舒头疼得想,孙文茵要来了十里坡,恐怕看见沾泥的地都不知道要如何下脚,要她来面对这群顽劣且不通人性的孩子,她怕是能直接在课堂上哭出声来。
“孙大小姐,这里不是旧金山也不是伦敦,支教也不是旅游!你好好准备你的出国就行了,跟着我来这里干嘛?这边一点都不好玩,经常停水停电,也没有好吃的好玩的!你不会喜欢这边的!”
他在电话里好说歹说,却劝不动孙大小姐一颗红心向山区的心。
“你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我申请都提交了,后悔也没用,你就等着来接我吧!”
挂上电话,江望舒脑袋一片混乱。
且不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孙文茵能不能适应十里坡的生活,单这地方的人就压根不是她一个城里姑娘家能打得来交道的人。
江望舒来十里坡这段时间,只看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女孩子不能干支教。
这当中的个中滋味,只有体会过的人才懂。
江望舒和孙文茵从小一处长大,拿她当亲妹妹对待,自是认为优秀如她这般的姑娘应当去别的地方去施展才华,而非来到这种地方和这些人消耗青春。
虽然孙老爷子和自己母亲的遗愿都是让他俩去做支教老师,改变更多山区孩子的命运。可江望舒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不至于连文茵都搭进来。
他摘下眼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回到宿舍,整个人扑在床上,江望舒感到身心俱疲。
腰也疼,肩也疼。
学生的嬉笑怒骂如耳鸣一般嗡响在他耳朵旁,那些家长拿钱时毫不客气的神情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一躺下来,弦刚一松,这些如同声音画面就如潮水一般把他的大脑堵得水泄不通。
这才开学短短一两个月,他就已经产生了干不下去的想法。
江望舒幽幽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往后的路还长着,等江月小学运转正常,慢慢稳定下来,自己才可以心安理得的功成身退。
开春的头刚打了几天,十里坡就连着下了好久的雨,冲塌了好几处山路。
可今天周天的一大早,却罕见地出了个太阳天。
季野坐在院子里削着竹片,白色的工胶手套破损到露出五只指头尖,他两脚踩着竹尾紧紧固定着,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手里紧握着小刀,一刀比一刀削得认真。
他在半年前捣鼓了好几只鸡崽子,花了他不少的钱。好吃好喝供养了半年,好不容易才养成了成鸡。
季野家向来是无邻无友,且没有大门,院子一直敞开着,鸡崽们都是散养长大的。
前几天,他等到了那几只母鸡下蛋,一下就是停不下来的好多。
季野怕村中那些女人们路过多手把鸡蛋拾了去,于是准备给自家扎个竹栅栏。
削到一半的时候,季小才搬了个脏兮兮的矮木凳子坐到了他的身旁。
小才黑乎乎的小手一伸,一截秃头的铅笔展开在小手心里,往他哥哥面前一摊。
季野“啧”了一声,拿过铅笔帮小才一边削一边笑。
“这才多长时间你这铅笔就这么短了?”季野腾出一只手拍了一巴掌季小才的脑门,“去,把你写的作业拿过来哥看看!”
季小才屁颠屁颠跑回屋里,拿出一个卷了边的破烂本子。
“这么烂?”季野拿在手里翻了翻,季小才的字写得狂野,实在也挑不出几个正确的。
季野也确实是个文盲,歪歪扭扭的拼音落在季野眼里像鬼画符一般,任他瞧了半天也没瞧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不错不错,写的特别好!好好学,过两天哥给你买糖吃!”他大喇喇把本子往小才怀里一塞,糊弄着夸了好几句,扭过头继续去削手里的那截短铅笔。
季小才乖乖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好,低着头在一旁玩自己的蜷在一起的小手指。
“学校里的同学都怎么样啊?”季野削好铅笔,歪着头问季小才。
季小才抹了一把鼻涕,擦在鞋后底上,摇了摇他的大脑袋。
“摇头是什么意思,说话!”季野拉过季小才乌黑的小手,从兜里掏出一团纸擦了擦,又把铅笔放回到他手心里。
季小才看着他哥哥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眼珠子飘啊飘的,没有集中到季野脸上。
季野习惯了,季小才从小就无法集中视线,他爸以前说是眼睛有问题。
“他们,欺负江老师!”
小才奶里奶气的说完,捂着嘴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季野一愣。
江望舒那张平整干净的面孔突兀地在他神经处跳了一下,把季野自己也吓了一跳。
“谁欺负谁?”他扯了一把小才的胳膊,把小才拉到他身边来。
小才眼神继续四处飘,磨蹭了半天不肯张嘴说话。
“你说清楚!”季野凶了一声,眉毛慢慢蹙在了一起。
“……赵杰”季小才被他哥哥吓住了,低着头啃啃哧哧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季野声音缓了下来,用小指勾了勾季小才蜷曲着的小指尾,轻声问:“他怎么欺负的?你跟哥哥好好说。”
声音虽然柔了不少,但脸色却越来越冷。
“和以前欺负你一样欺负江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