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魄贵族

雨还在下,并且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外面广告传单被狂风吹得漫天乱飞,远处群山间的云层黑得犹如泼墨,逐渐朝这边逼来,像是世界末日的景象,在这座城市的夏季却习以为常。

秦助理耐心地等待着对面的年轻人看完合同,双手放在桌面上,西装没有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相比而言,他对面的人就要潦草许多,顶着像是刚睡醒还有些凌乱的头发,头顶一株顽强的呆毛刚才被风吹了半天,仍旧屹立不倒,比秦助理新换的发胶还要强悍。

但这个年轻人长了一张非常周正干净的脸,刚才在灯光下看的时候几乎显得透明,但并不苍白,带着种相当少见的灵气,眼尾细长,微微上弯,勾出两道柳叶似的轮廓,只要多盯着看上一会儿,就会生出一股莫名的怜惜。

祁岁低头认真看着合同,并没有注意对面投来的视线,只是轻轻转着左手食指上的一枚素戒。

秦助理收回目光,心想难怪顶头上司这么着急把人带回来。他看过对方的履历,R大历史学院考古系硕士在读,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

当年的祁家也是数一数二的房地产龙头企业,三代从商,在六亲不认的厮杀里抢到了一块肉,风光过几十年,生养了这样一个难掩光环的独子,而且没长歪,实在是难得。

对北方这些大家族来说,普遍都有着学历崇拜,从政是家族发展的终极目标,也不知是祁家眼光太独到,还是早先几年就预测到了房地产行业的颓势,居然培养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读书人。

只是还没来得及送他上青云,就在变故里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公司深陷上市披露信息造假的丑闻在前,随后的一场大火烧得几十年家业灰飞烟灭,能保住这唯一的儿子已属不易。

自始至终,祁岁都表现得很从容,没有什么落魄贵族的倨傲和清高,也没有即将落于他人掌心的仓惶,就好像只是搭车去见一个朋友。

秦助理很不习惯,他和往常一样试图从对方眼中剖析深挖出一些谄媚的、渴求的情绪,可是竟然丝毫没有。要么就是祁岁真的对陈稚楠毫无图谋,要么就是太会掩藏。

他更相信是后者,因为祁岁答应见面的决定实在是太爽快了,并不像一个全无所求的人。

“我看完了。”祁岁抬起头,笑了笑。

合同条款内容写得很隐晦,形式类似于某种住家服务合同,但那薄薄的几张纸所暗含的意思不仅如此。

“合同存续期间,乙方接受甲方聘请,提供优质私人服务,具体服务内容以甲方要求为准,期限是一年。”秦助理又向他解释,“也就是雇主的选择权力比较大,不过您也放心,不会有贬损人格尊严的要求。”

“……”

祁岁又转了一下戒指,笑容像是临时画上去的,“大概能理解。”

秦助理看他的眼神很玩味,祁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从前跟着父母出去应酬的时候,在酒桌上见过那些老板是怎样看年轻貌美的男男女女,就是这样意味深长的目光。

曾经有一次,祁岁在饭局上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儿,化着不符合年纪的浓妆,在酒桌上被几个高层各种软磨硬泡劝喝白酒,对方先是推辞自己从来没喝过白酒,可以用啤酒代替,但那些高层的脸当即就不好看了,一副她不给面子的反应。

女孩最后还是苦笑着喝了小半杯白酒,几个高层才又笑起来,开始说什么“喝多少随意,我们不逼女孩子喝酒”。

下一句,又说“你也不小了,该学着喝点,朱总也在,不能不给面儿”。

祁岁当时面子还大,两句玩笑话化解了后面的劝酒,那个女孩看他的眼神有几分感激,只是不知道下一场的境况又将如何。

后来他听父母说,那个女孩子原本也是公司高层的独生女,毕业之后以子弟的身份被招进了运营部,原本为人努力上进,前途一片大好,没想到父母死于意外,她一个人在公司无依无靠,立刻就被当成了一个弃子,还要在酒桌上忍受父亲曾经同事的脸色和刁难,才能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那时祁岁忽然有个想法,就是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那个女孩子的父母会不会在天上急得直掉眼泪。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当初自己以为不过是顺手帮人一把的事,竟然是孤立无援时求之不得的甘霖。

秦助理将合同打开递过来的时候,祁岁下意识先去看甲方的名称,黑色油墨印刷的三个字,陈稚楠。

祁岁不清楚对方如此做的目的,突然找上门来,这样大费周章,而且并没在明面上提出什么难堪的条件。

“陈总是做生意的。”秦助理拿出随身的签字笔打开,自然而然地递给祁岁,“我们习惯做什么事情有个保障。”

但祁岁没有立刻决定签还是不签,他将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对面的人也耐心地等着,看样子一点也不急着回去上班:“没关系,你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考虑。”

从刚才的接触来看,秦助理判断祁岁应该是个性格很被动的人,温和而脆弱,不擅长把控并主导局面。

他没料到自己这次会判断失误。

“抱歉。”祁岁还是笑得很温然,却把合同和笔都给他推了回来,“我再确认一下,陈先生的意思,是让你全程来敲定这件事,对不对?”

秦助理忽然有些诧异,他感觉祁岁看穿自己了——他只是想快点解决,好在陈稚楠面前邀功。

陈稚楠确实不是这么交代的,今天原定还有第二次会面,他要亲自和祁岁说这件事。

“不好意思,祁先生,应该是有点误会。”秦助理坐直了些,后背冒出一点细小的薄汗,“我只是把情况跟你描述一下,具体的事项,由陈先生今晚当面来和你谈。”

“好。”祁岁欣然点头,“我今晚有空的。”

秦助理替祁岁关上后座的门,撑着伞到前面去开车,系安全带的时候瞥见祁岁在看着窗外发呆,从上次见面到这回,他注意到对方经常性保持这个动作。

合同没有签成,秦助理看得出祁岁在犹豫,如果是觉得条件不够,那实在也太贪心了。毕竟自己是给陈稚楠打工,各种想讨价还价的见得太多了,陈稚楠并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但也有不少认定不松口就能换来对方妥协的人,最终鸡飞蛋打,无一不是悔不当初。

他做助理这么多年,连每次宴会前给陈稚楠拟菜单都不敢太自以为是,要先过问对方。敢试探陈稚楠底线的人,只是因为还没有尝到后果。

汽车开出去几百米,祁岁忽然转过了头,看着后视镜里秦助理的眼睛,很平静地问:“秦先生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怎么了?”

秦助理有些奇怪,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很快他就明白祁岁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一辆黑色帕萨特跟着他们的车,这条路比较空旷,现在就只有这两辆车一前一后。

祁岁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从饭店走的时候,它就开始一路跟着我们,距离一直没变,所以就问了一下。”

秦助理握紧了方向盘,右手点开一旁的手机,唤起语音助手:“给陈总发短信,有人跟车。”

前面差不多一公里的路程,没有任何掉头路口或者岔路可以甩开后车,秦助理只能一路往前开。此时雨越来越大,周围一些汽车开不进去的小路上驶出几辆摩托车,很刻意地朝着他们的车子围拢过来。

“系好安全带。”秦助理一脚踩在了油门上,整个人还是处变不惊的模样,“这些人不要命。”

宝马被帕萨特和摩托一起往环郊公路上逼,祁岁借着灯光看清那些不是普通的摩托,都是改装过的暴走族专属,发动机气缸的声音震天响,再加上越来越密集的雨打在玻璃上,很干扰司机的判断。

莱城三环内决不允许摩托上路,看来一早就在这里埋伏好了。

“他们为什么堵你?”祁岁扒着副驾驶的座椅靠背,勉强稳住身子,“你准备往哪儿开?”

秦助理往后看了看,那些人紧追不舍,“最好的结果只是为了堵我,坏消息是,他们可能是冲你来的。”

“我没有惹过什么仇家。”祁岁歪了下头,倒是没被这场面吓到,“跟陈先生有关系?”

秦助理刚要开口,忽然一惊,意识到对方刚才好像是在套自己的话,先前见他那一副柔柔弱弱的气质,多少有些放下戒备了。

他第一次仔细看过祁岁的眼睛,其实并不只是一面明镜,底下还藏着一汪深潭。

最后他们被逼到郊外的一处旧化工厂,大门开着,秦助理一脚油门加速冲进去,那些飞车党也紧跟着进来,喇叭声此起彼伏,一点点往前挪动着逼近。

秦助理锁好车门,看了一眼手表,很冷静地对祁岁说:“等。”

祁岁攥紧了手里的包,看着外面的那些大灯像是狼群一样围上来。

忽然不远处又是一声鸣笛,接着就是连片成海的汽车喇叭声反扑了过来,那些飞车党似乎是没料到,纷纷扭头往后看去,几秒钟之后估计是发现不对劲,立马朝两边散开。

为首的那辆摩托来不及躲,被一辆越野车擦过了车后灯,保险杠被撞出去老远,连人带车都打着圈飞了出去。

越野车从大门开进来的时候就没打算避让,仿佛无论车前面挡着什么东西,它都会视若无睹地撞过去。

一声刺耳的刹车贯穿空旷的场区,越野车的司机迅速下车,撑着伞快步绕到后面拉开门。

一个穿着西装的修长身影下了车,逆着光只能看清大致轮廓,根本没理会头顶的伞,三两步迈进雨里,朝着宝马走过来。

祁岁打开了车门,刚要出去,就被来人拦在了车里。

挺拔高挑的身形替他遮住了外面的暴风骤雨,祁岁看到对方利落地脱了外套,朝他伸出手:“来。”

祁岁想也没想,反手将座椅上的书包一勾,整个人扶着车门跳了出去,十分默契地迎面撞进那人怀里,两腿同时被托住,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他看到了地上那台可怜地转着前胎的摩托,以及抱着腿呻吟的机车仔。只是一瞬间,头顶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一双有力的手臂撑着外套,将祁岁的脸挡得严严实实,转身就朝着那辆越野走去。

祁岁被抱着上了越野车,那个人也跟着坐了进来,动作很快地关上车门。秦助理换下了原本的司机,熟练地拧钥匙发动,并不问后排的人去哪里。

祁岁扭头看着带自己上车的人,一张熟悉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直挺得如同山脊,带着桀骜的野性,张扬至极,那是天生掩不住的一种气性。

陈氏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莱城风光无限的风云人物,也是他那份交易合同的甲方,陈稚楠,正浑身湿透地坐在他旁边,肤色有种冷淡的苍白,原本应该是向后梳的头发此时也垂了几缕下来。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刚好也向祁岁看过来,目光相接,车内本就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冻住了。

秦助理不语,默默打开了暖风,一路沉默开车。

刚才祁岁动作自然地跳进陈稚楠怀里的时候,秦助理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几乎已经做好目睹祁岁被一把甩进水坑里的准备,但是陈稚楠没有,甚至抱着对方转身就走。

他不由得开始重新审视祁岁这个人,心想自己会不会不小心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人物,今晚该不会跟陈总吹自己的枕头风吧?

接下来的路程上,秦助理都在一面拼命回想自己今天有没有可能会冒犯到祁岁的地方,一面偷偷地打量后视镜里陈稚楠的脸色。

陈稚楠的气势其实可以压过大部分人一头,哪怕是再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那种先声夺人的气质也足以被当成利刃,逼得旁人不敢近前。

但是他看着祁岁的时候似乎微微收敛了这种情绪,眉眼不说柔和下去几分,至少保持在一个不那么凶恶的程度。

“让其他人回去。”

陈稚楠一句话,跟在后面那些车很快就开下了环郊高速的匝道。他看到湿透的西装外套还垫在祁岁身后,就一把扯出来,随手搭在了前座。

那件用料和剪裁都很考究的刺绣西装外套,看样子是废掉了。

“陈先生。”祁岁这才开口叫他。

他本来也没指望陈稚楠能回应什么,但是对方却朝他转过了身子,顺手帮他拨开了额前凌乱的头发:“嗯?”

还不等祁岁又说什么,陈稚楠忽然伸手将他揽了过来,和刚才将他从宝马上带下来时一样,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小秦,走监控少的路段,直接回家。”

祁岁意识到什么——陈稚楠在有意挡住他的脸,哪怕是在刚才那种全是自己人的场合,对方也没有放下警觉。

“堵你们的那辆车,顺着监控去查源头。”

陈稚楠低着头看手机,语气平淡,就好像是吩咐助理顺路去买菜。

“查到名字,立马报给方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