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面的天还没亮,光也是沉沉的。迟弥的脑袋忽然从被窝里探出来,倒吸着“嘶”了一声,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方才带着被子的一个转身,被套边沿不小心划了一下手腕,一刹那的刺痛感让迟弥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林颂,我疼。”迟弥皱着眉毛凑过去蹭了蹭林颂的脖颈,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句梦话。

但林颂却很快睁开了眼睛,他从中间摁着被子,自己腾地坐了起来,连忙转身低头看着迟弥,“怎么了,哪里疼?”

因为林颂的这个动作,迟弥的被窝没有漏风,此时反倒被裹得更紧了。

他仰着下巴眨了一下眼睛,嘴巴捂在被子里听着闷闷的,“手,好疼。”

这一下子林颂的瞌睡都被迟弥给吓醒了,他的目光落在迟弥的手腕上,神情立马担忧了起来,“很疼吗?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迟弥闻言摇了摇头,“哪那么夸张?皮外伤而已。”他说完就把手臂高高地举了起来,“你吹一吹就好了。”

林颂犹豫了一下只好点头,接着抬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迟弥的手腕,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两下,“以后不要这样了。”

迟弥故意装傻:“不要哪样?”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林颂叹了一口气,“有什么情绪可以冲着我发泄,别自己闷着。”

“我看着心都颤,也疼得慌。”

迟弥这段时间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几乎缩了半个指节的宽度,握在手心里时能明显感受到。

林颂看不得迟弥这样,他一不开心,自己都恨不得搭个梯子给他摘月亮去了。

但迟弥却不以为意,和着稀泥地笑,“那我也给你吹吹?”

林颂闻言只是笑笑,躺回被窝里把迟弥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拍了拍他的手心柔声说:“睡觉吧,别待会儿又睡不着了。”

迟弥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于是不乐意地抿了抿嘴唇,脚往林颂小腿上一勾,很是不解道:“你不要我帮你吹吗?”

“嫌弃我啊?”

林颂刚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他看着迟弥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干脆把整个身子转过去贴着迟弥,哑着嗓子无奈地说道:“再折腾就真睡不着了。”

迟弥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很快又缩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此时林颂仿佛如临大敌的模样,放心地喟叹了一声,笑着把眼睛闭上了。

回笼觉睡到了天光大亮,林颂说得没错,今天是个大晴天。

迟弥心情颇好地坐在地毯上一边咬着汤包一边抬头看着电视。林颂是个洁癖,他从来不爱坐在地毯上,这会儿高出迟弥半个身位,俯身看着自己说起话来:

“我今天可能会有点忙,昨天我带的艺人被私生追车出了个小车祸,白天还有很多后续事情要忙,中午也来不及回来陪你,晚上我还约了启途传媒的副总吃饭....”林颂话说到一半忽然犹豫了起来,迟弥本来正认真地听他说话,下一秒他就被林颂从地毯上拉了起来。

“不然你今天跟我一起去公司吧,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迟弥的脑子有点慢,不开心的情绪还没涌上来,就被林颂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我跟你去公司?”

“嗯。”林颂快速地去房间给迟弥找了个外套,“晚上我给你单独开个包厢吃饭,吃完了我们再一起回来。”

迟弥看着林颂拎着衣服朝自己走过来,可是自己并没有答应他啊。

“我不想出门。”迟弥坚决推开了林颂要给自己穿外套的手,又严肃强调了一遍,“不去。”

“那你能接受和我分开一整天?”林颂盯着迟弥的眼睛,“我晚上会到很晚,很晚很晚很晚。”

林颂故意吓唬迟弥,把“很晚”两个说得又重又拖,他眼瞧着迟弥的脸色立马就不对了。

“那也不能!”迟弥快要烦死了,他抓了抓头发,焦躁地来回踱步了好几遍,拖鞋都快被他踢飞了。

林颂眼看着他又快要忍不住抠手腕了,于是连忙想出口喊他,但身体却先一步冲了过去拉住了迟弥的手,“你别....”

“算了,去公司吧。”

迟弥突然定在了原地,他的眼睛雾蒙蒙的,睫毛好像也湿了,“我觉得我不能和你分开一整天。”

迟弥知道如今自己对林颂的依恋太深,只有靠近他时心才不会飘着。可这个坏习惯改不掉,甚至愈演愈烈。

他好像克制不了,也不想克制。

“走吧。”迟弥顺从地穿好了外套,下一秒紧紧抱住了林颂的手臂,“能不能给我找个口罩。”

林颂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手指轻轻携去了他眼尾的湿润,“好。”

——

林颂带的艺人都是歌手,也间接管着几个团体,男团女团都有,就是不太有名气。

最近好不容易有个男团有了点热度,还是因为主唱去演了个古偶的男配带过来的,这次的追车事件的当事人也是他。

迟弥对这个人不太有印象,甚至他对林颂带的那些年轻艺人都不太有印象,除了有代表作的前辈,其他人他连名字和声音都对不上,当然,他也懒得去了解。

“诶?迟哥,你在这呢。”

迟弥正坐在林颂的办公室里打算补觉,突然有人不敲门地就进来了,抬头一看发现好像认识。

那人叫裴砚,当初就是因为给他录音才认识的林颂,细究起来他也算半个牵线人。

迟弥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冲他扬了一下下巴,这就算打了招呼了。

“不好意思啊迟哥,我以为办公室没人呢。我不知道你在这,我就过来拿个合同。”裴砚抱歉地笑了笑,“那迟哥你先睡,我待会儿给你挂个牌子,请勿打扰。”

裴砚拿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迟弥,“迟哥,茶水间里有水果,要我给你拿点过来吗?”

迟弥没比裴砚大多少,左一声哥又一声哥的给迟弥喊得耳朵都热了。

他干脆坐起来把口罩全摘了,看着裴砚摇了摇头,“没事,我想吃自己过去拿就行。”

“哎好嘞。”裴砚点点头,“今天林哥估计会很忙,你有什么事叫我就行,我今天在公司玩。”

林颂去开会之前跟自己交代过,迟弥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会议室就在右手边,自己想他了就过去看一眼就行。

“知道了,谢谢你。”迟弥很久没和这种半生不熟的人接触了,交流起来还有一种淡淡的人机感,说话一板一眼的。

裴砚不是那种心眼多的人,说完话就识趣地出了办公室。迟弥听见门板上磕了一声,估计是真给他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被人打扰了之后要睡觉也睡不踏实了,迟弥思考了两秒,最后走到了林颂的办公桌那里,点开了电脑开始看起了动漫。

明明是小时候看的了,可迟弥总是百看不厌。林颂也从来不删,下载好了就放在桌面最明显的位置,以防迟弥想看的时候找不到。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迟弥觉得有点口渴,左看右看也没找到纯净水。眼前林颂的办公桌只有一台咖啡机,迟弥不爱喝咖啡,于是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自己端着杯子去茶水间。

大约是周末的缘故,公司没什么人,出了办公室也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人时而走动着,他们也不大在意自己,满脸的困倦和杀气。迟弥脚步都忍不住加快了很多,很怕被这种气息给波及到。

迟弥屏住呼吸进了茶水间,逡巡了一圈只拿了一盘蓝莓,而后像囤好食物过冬的仓鼠,现在要回到安心的小窝里了。

就在转身定住的一瞬,迟弥却发现有人挡住了门口的光,那人不说进也不说让开,而是气焰嚣张地故意拦住迟弥的路,手撑在茶水间的门框上,看着自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迟制作人最近挺闲啊,来这儿讨点活干?”

迟弥一听到这个令人反胃的声音,就知道是谁。

好好的戏不演,非要来音乐圈插一脚,当初看自己做出点成绩了,想着法儿的求自己给他做歌,说要出专辑,以后还有开演唱会的打算。

迟弥光听他类似公鸭嗓的声音就觉得头疼,在录音棚里一句歌唱百八十遍都唱不准,这就算了,脾气还贼差,要不是迟弥收敛着,他俩高低得在录音棚打起来。

后来迟弥把这个邀约给回绝了,理由也说得直白,对方也自然而然地记恨上了。

迟弥脑子转了好几个弯儿才把名字给记起来,这人叫赵以安,但迟弥不想喊他名字,显得多熟络似的。

“什么活儿也和你一个对音乐一窍不通的演员不搭界吧?还是说你现在彻底不演戏了,打算给华语乐坛一点震撼?”迟弥的身子挺直了,也没个好脸色,说话夹枪带棒的,根本没有要退一步的意思。

赵以安估计也没想到迟弥会这么冲,方才还轻蔑的神情立马染上了愠怒,“别张口闭口华语乐坛的,你一个做口水歌出身的懂什么音乐啊?更何况还抄袭,你也就是走了一次狗屎运,真把自己当什么金牌制作人了。”

这话说的就是根本不留余地了。迟弥冷冷瞥了他一眼,把手上的东西放了下来,他踢了踢脚边没关严实的柜门,沉着脸往前走了一步。

赵以安见状立刻就有点应激了,“什么意思啊?要打架?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特么不是你家。”

“废话这么多。”迟弥盯着赵以安的脸,自上而下地打量了几下,“脸长得一般就算了,歌唱得也难听。我不跟水平差的人叽叽歪歪,让开。”

迟弥其实是硬生生忍住了想揍人的冲动的,但是怒火烧到了嗓子眼儿,他嘴里也不会跳出什么好听的话了。

可赵以安依旧没动,看着迟弥咬紧了牙关。

“那也比你人品好,抄袭狗。”赵以安扯了一个讥讽的笑,眼神里充斥着怒意。

“抄不抄袭的我犯不着跟你解释,但你演戏烂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迟弥懒得纠缠,说完又把东西重新拿回了到手上,他的语气变得不屑起来,后来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赵以安了,“你得庆幸我没进演艺圈,不然我第一个抢的就是你的饭碗。”

说罢,迟弥就撞了一下赵以安的肩膀,姿态懒散地走出了茶水间。

也许在不知情的人听来,迟弥刚才的那一番话是虚张声势,但真正见过他的,没一个忽略过他的脸。

迟弥不是那种浓颜系的长相,他的眉眼很淡,双眼皮较窄,眼尾微微上挑,抬眸的时候掠过的那一眼给人的第一感觉并不似羽毛轻扫过,倒像是一记冷箭。

再加上他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瑕疵,人往那一站就自然而然地跟人群分离开来,身上那股子疏离的气质,谁都说他不做明星真是可惜大发了。

可迟弥很少在意过他的脸,今天提起来也只是想恶心一下赵以安。

好不容易明媚的心情被人破坏了个彻底,迟弥突然特别迫切地想见到林颂。他得要他抱一抱自己,不然身上都是恶心的味道,迟弥都快疯了。

可当他快步走到会议室门口,放眼望去的时候却发现里面人几乎都走光了。

迟弥心跳顿时加快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他的脑子此时嗡嗡作响,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到了办公室,靠最后一丝理智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好在了桌子上。

【你又跑哪里去了??】

【这破公司就这么点地方有什么值得你瞎转悠的?】

【办公室有人随进随出的就算了,你开完会也不和我说一声吗?】

【你真的把我放心上了吗!】

【你根本就不在意我!要是这样你非叫我跟着你来干嘛呢?】

迟弥的手指飞快地打着字,呼吸也跟着手速急促了起来。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林颂,他整个人都被莫名低落的情绪包裹着,由此引发的愤怒牵扯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根本不受控制了。

手机在信息发出去之后猝然呜呜地震动起来。

林颂的电话很快拨打了过来,迟弥感受着手心里急切的震动,蹙眉执拗地一遍一遍地挂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宝宝,我在给你拿外卖,给你点了蓝莓蛋糕。】

【在办公室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来了。】

迟弥在看清消息的那一瞬间先是一愣,而后心脏绷着的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去,他这才冷静地认真看了看手机。

三两下就翻到了林颂给自己发过的消息,原来他跟自己报备过了,是因为自己刚刚情绪上头了根本没看见。

迟弥霎时感觉到有点愧疚,他对林颂的态度也太差了....

他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垂着脑袋吸了吸鼻子。

【好喜欢你老公。】

【刚才凶凶的不知道是谁发的。】

【我现在在办公室呢,我等你。】

【熊熊星星眼.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