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梧市作为旅游城市最出名的就是它的夜景,还有带着烟火气儿的街市,随手挑的苍蝇小馆也很难吃到不好吃的菜。

迟弥对这座城市最大的感受就是热闹,但这种热闹他从来没真正融入过。

还在上学的时候,每逢过年他都要在大年三十的夜里从青梧市坐车到隔壁榆阳市,一个人走去车站的路上,路过的关着门的饭店总能传出穿透人心的笑,而他却要不停地在不属于他的地方扮演一个乖巧的透明人。

城南住着他的妈妈,一百公里外住着他的爸爸,可他的家却早就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变成了布满蜘蛛网的破烂盒子,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画纸和他曾用画眉草编织过的三枚戒指。

离异家庭的小孩大多都是这样的境地,迟弥没觉得有多特别,也没害怕过一个人长大,所有他认为天快塌了的夜里,他都独自熬了过来。

所以这次熬一熬也能过去。

可他好不容易搭建好的城墙在林颂忽然从背后把藏着的鲜花亮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再一次塌陷了。

迟弥终于感觉到有一丝委屈,扬起的灰变成了漂浮的羽毛,只惹得他鼻尖发酸。

“鸢尾。”林颂勾起嘴角笑了笑,“刚才看见的时候就想买了,你洗澡的时候我又出去了一趟,还买了苹果塔和糖炒栗子,坐下吃吧。”

迟弥刚洗完澡,脸颊被水汽熏得微红,稍长的发丝有节奏地往下落着水滴,小声地轻打在他的肩头,比他的心跳要慢上很多。

“你把我当小孩儿啊?”迟弥接过那把开得正盛的鸢尾,看得出来这并不是随意就能在路边看见的花。

普通的鸢尾在深秋不开花,只有两季的德国鸢尾,而花店很少会有这个品种。

“想让你开心。”林颂走到迟弥面前,掌心向上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水滴不再前往浸湿迟弥的路上,而是尽数落在了林颂的手心里。

“这也不是哄小孩儿,而是我的心意,即使今天没发生这些事,我也会买给你。”林颂的声音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温柔,迟弥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变得晕晕的,看着林颂都觉得晃人。

“小弥,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人,完美主义也是一种虚无的桎梏。”林颂低下头,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托举力,一下子让迟弥心静下来,认真地听起他说的话,“如果你现在还不想做歌,那就多去拥抱音乐,我带你一起。”

“我知道那些类似于不要听别人的恶评,不要管别人的想法的话,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所以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我会在你身边,我会替你分担你的痛苦。”林颂说,“你既然愿意依赖我,我就不会让你失望。”

“小弥,我们试着往前走一步吧,好吗?”

林颂在出去拿花的路上就想清楚了,如果有些机会要等着别人给,那还不如林颂他自己给。

那些道德品行低劣的人到现在都有饭吃,凭什么迟弥受了无妄之灾之后就得遮其锋芒了。

而且做一首OST也不算稀奇,他就想要迟弥做专辑,好好打一打那帮人的脸。

迟弥听不见林颂心里想的话,只看得见他的眼睛,它坚定又倔强。

迟弥很难说清自己是哪一秒喜欢上林颂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离不开他了,就像现在这样,他轻声地告诉自己,往前走,他在呢。

“那如果结果还是不好呢?”迟弥走近了些,整理了一下手上的花,顺便拉齐了自己的睡衣,整个人腰板都挺起来了。

林颂看他这个样子一边觉得可爱一边又觉得欣慰,“不会的,我们迟弥就是最好最好的制作人。”

“不会有坏结果的。”

林颂最擅长的就是夸赞自己,迟弥成年以后的很多个肯定都是来自于林颂,他填补了很多迟弥心里的空白,所以信任不是无根而起,它扎扎实实地生长在泥土里,顽固地挺拔着。

所以林颂说可以,他就是可以。

人不能永远地待在安全屋里的,迟弥想。

“那好吧。”迟弥回望着林颂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往前走。”

——

迟弥从抄袭事件“盖棺定论”以后就没有再出过远门了,原本和林颂约定好的去海城租个小院度假,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迟弥跨出的第一步,所以他格外重视,并且答应过林颂不会再放他鸽子,于是都没赖床,林颂一喊他就起了。

“要穿皮夹克吗?那我给你找双马丁靴。”这么些天了,迟弥第一次自己主动挑选衣服,林颂还有点小紧张,“棕色的行不行?”

“都行。”迟弥一套look搭配好,把手上的墨镜一带,要说今天开演唱会的人是他都不惊讶。

林颂这时候也把靴子找了出来,他蹲下身帮迟弥穿好了鞋子,拿出来了他最喜欢的鸢尾花香的香水轻轻喷洒在了对方的脖颈处,他说:“玩得开心,小弥。”

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周衍的演唱会,他是曾经歌唱比赛出道的音乐人,从出道至今一直都在兢兢业业做输出,只是可能是到了瓶颈期,忽然萌生了要转变风格的想法。

迟弥和他有联系方式,在出事之前他曾经向自己抛出过橄榄枝,迟弥喜欢敬业的人,再加上他是林颂手底下的歌手,他没理由拒绝。但后来出了事,迟弥也不想给别人惹麻烦,周衍再提起这事,迟弥也只能委婉地拒绝。

今天过来看他演出也是林颂安排的,一是周衍还没放弃找迟弥做歌的想法,二是迟弥很久没处于这种纯粹的音乐环境里了,他需要这样的共鸣。

演出还在做准备,迟弥闲来无事就去了后台,林颂正在休息室等着周衍化妆,看见迟弥过来了,连忙拉着他到旁边坐下。

“不玩鼓了?”林颂揉了揉迟弥的手腕,从旁边拿来一个水杯递给了迟弥,“喝口水,在这边休息休息。”

迟弥是后知后觉感到舒心的,这边随处可见的乐器,舞台上彩排的乐队和舞者,这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焦虑,以至于有将近一个小时,他都忘了要去找林颂。

但也仅仅能坚持这么长时间,迟弥赶来的时候都是跑的,后背都微微出了汗。

“小迟?你来啦。”周衍本来闭着眼睛,听到他们这的声音睁开了一只眼睛,从镜子里跟迟弥对视着,“今天是我巡演的收官站,你赶上了啊,我后面两年都没有巡演的计划了。”

“为什么?”迟弥喝了口水,含糊着问道。

“嗓子条件没以前好了,唱腔也要变一变了,风格也是。”周衍的语气能听出来是有些遗憾的,但他随即又笑了起来,故意打趣道“这不是等你给我量身定做呢,看看今天晚上我能不能给你提供点灵感。”

迟弥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嫌热把外套脱去了。他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领子因为跑动而往下掉了些许,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林颂不动声色地帮他理了理领子,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示意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我现在不能答应你。”迟弥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今天是来玩的。”

周衍听到这个话先是一愣,随后爽朗地笑起来,“好好好,那希望你今天玩得开心,工作的事情以后再谈。”

迟弥点了点头,回头跟林颂对了一个眼神。

“没事,不管他。”林颂无声地冲着迟弥做着口型。

“诶,我这镜子可是看得明明白白的呢。”周衍笑着啧了一声,“说坏话也避着点人呐。”

“谁说你坏话了,化你的妆吧。”林颂侧过身去,勾了勾嘴角,干脆把迟弥给挡严实了。

——

周衍的这次巡演主题是迷雾晴天,很多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的,包括舞台上的光块,看起来都跟散光了似的。

舞台的边缘处的高空中还有两段看起来不断流动的轻纱,一切都散发着迷幻的味道。

林颂给迟弥安排了一个方便走动的前排位置,视野也还不错。

演出还没开始的时候灯光都大亮着,迟弥仰头盯着舞台先开始还有点犯迷糊,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后来觉得有点晃眼睛,就干脆闭了会儿眼睛,安静地仰着头,等待着周衍的开场talking。

可等待的环节并没有出现,在喧闹的交谈声中,头顶明亮的日光灯陡然熄灭了,周遭顿时陷入了寂静的以及轻薄的斑斓里。

迟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望着不远处的舞台彼时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仿佛一条无声的河流在汩汩流动,那些拼凑的光点不断跃动着,轻盈又欢快。

迟弥正沉浸在这种震撼里,下一秒预告着开场的鼓声骤然响起,那首最能代表周衍的歌就这么回荡在了绚烂里。

他听见台上的人低沉的歌声,应和的贝斯声叠加在鼓声上震动着在场所有人的胸腔,回声似乎在雾气里扩散,它扭曲着,蔓延着,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维度。

他的立麦缠绕着浅绿色的藤蔓,上面开满了浅紫色的风铃草,舞台上只有这一处是聚焦的,彻底光亮的。

“我望见迷雾笼罩着星河,把梦境割舍,你我做清醒者。”

“我望见那光年之外闪烁,它永不凋落,剩我一人着魔。”

渐响的鼓声把这首歌的气氛顶到了高潮,电吉他的尖锐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模糊不清的舞台。

在琴弦划下的那一瞬间,舞台深处赫然亮起了一束橙色的强光,好似从地平线升起的,新生的太阳。

它直挺挺地穿透了雾气,把梦境彻底地撕裂了。

演唱者就站在光束前,把话筒高高地举了起来,最后一声鼓槌重重地落下,音乐戛然而止,舞台周围的灯都亮了起来。

刹那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包括林颂站在后台入口处,此时正唇角微扬地看着自己。

迟弥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欢呼着站了起来,他被音乐拽起身来,此刻正举起拳头在空中乱舞。

一曲结束,旁边的人都在为台上的人尖叫呐喊着,迟弥却放下了手,乖巧地坐回到了座位上。

他不合时宜地被角落里的人勾走了魂。

灯光在效果结束后开始切换起来,流动的光打在林颂的侧脸上,那双永远柔和的眼睛变得晦暗不明,但迟弥还是能感受到如有实质的滚烫的视线。

【你偷看我!】

迟弥低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先发制人地指控起林颂。

好像在恋人面前展露了一些不太酷的瞬间,总担心让对方觉得自己傻气。

【你都不好好看演出,就知道偷看我。】

【那你待会儿就坐到我的身边来。】

迟弥打完字之后就对着林颂做了一个watching you的手势,弯着的两根手指隔着空气戳着林颂的眼睛。

迟弥眼看着林颂笑得更灿烂了,紧接着他就收到了对方一条令他更不好意思的消息。

只见林颂大言不惭地说

【坐在你身边我也会一直看你。宝宝,你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