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仁川警厅。

会议室里,傅义在用手拨着那盆茂盛的绿萝,指甲掐烂了数不清的叶子。他已经几乎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而那些警员守着他不肯让他离开半步。

满身的疲惫将他衰弱的神经刺激得近乎崩溃。

他望着绿萝叶片上的纹路。想着自己眼球上的红血丝该也是这样。

忽然,陆桥的脚步声响起,他立刻望过去。

尽管整栋大楼的空调都在吹冷气,可汗水依旧浸湿了陆桥,他本就顺滑的黑发垂下来,看上去更乖了。他鼻梁上都是汗,那副黑框眼镜总是下滑,所以陆桥不得不在匆忙的步履中匆忙地上扶,镜片上全是指印,显得很狼狈。

几个小时前。

当拿刀的人冲上台,眼前这个人也立刻不要命了跑上来。

那时候太混乱了,傅义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慌乱之中,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转过头来的时候,这个人满手是血,然后不顾一切地将他拥入怀里。

傅义第一反应就是他为了今天,提前四个月请设计师做的衣服。

然而眼前人的力气实在太大,一股柑橘洗衣粉的廉价味道,硬生生冲散了他身上的乌木香水。

于是今晚他本应该风光的头条上,沾满血的衣服和傅义惊恐的脸一样狼狈。连新闻的标题都不是他而是什么“英勇护主的小助理”。

该死。

正想着,忽然,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一个中年男人推开。

陆桥一抬头,认出他就是高璟文说的那个项目负责人。SEL公司专门负责傅义这次线下的会演。

两息间,负责人拿着一沓报告,匆匆上前,满脸歉意,还没张口,就听见傅义很不耐烦地问了句:“你们SEL做事效率这么低?我已经坐在这里三个小时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负责人说着口音很重的中文,鞠躬歉意“傅先生,毕竟伤了人,还伤得不轻,需要一些手续,我现在立刻去处理。”

旁边陆桥默默听着,没忍住总是往两人方向看。

纪录片里的傅义拍得还是保守了。

那个总负责人,是SEL的中高层,一直很傲慢。就算SEL是中韩合作的公司,员工和客户三分之二是中国人,也只听过他讲韩语。陆桥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会说中文。还是说着中文被人骂得体无完肤。

陆桥看着傅义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伸出沙发,在旁边绿萝的枝叶里胡乱划着,像是在刻意把玩物件。但那盆绿萝枝叶生得茂盛,陆桥看不清傅义到底在做什么。

总负责人小心询问:“好吗,傅先生?”

傅义的目光立刻不善地瞥过去:“你有时间在这跟我废话,不如早点把手续拿来。”

“抱歉。”

“你叫什么?”一个不留神,总负责人忽然站在陆桥身边。

陆桥看向他,没说话。

总负责人的目光已经自然而然地流转到陆桥的胸前。印着SEL黑字的白色T恤上,工牌写得清楚:-。

事务部,陆桥。

总负责人忽然低了声音:“我马上回来。你照看好他,不要让他再出乱子。”

陆桥回答的直白又洪亮:“我没有义务。”

闻声,傅义望过来。

总负责人脸上一僵,威胁着:“别忘了人是你伤的。你如果不配合,你也走不了!”

说完就匆匆离开,会议室里剩下两个人刚好对上了目光。

他本就不擅长和陌生人相处,更别说是和极度外向又张扬的陌生人。

一瞬间,他张皇失措的模样让傅义忽然一顿。

那时候,他还呜呜咽咽地在自己耳边说些什么,当时傅义极力想推开他没注意。刚才与他对视的时候,傅义忽然反应过来。

他当时说的是:求求你别离开我。

傅义审视地盯着陆桥的脸看。

这人是谁?我见过吗?

紧接着,傅义审视的目光来回在陆桥身上打量,素色的衬衫,素色的T恤,还有像是街边打折店二十块钱甩卖的运动鞋,怎么看都不像是名流圈的模样。但脸蛋不错。

所以傅义脑海中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哪个会所里点的看台吗?

于是问陆桥:“我们认识?”

陆桥一顿,有些不明所以。

虽然两人才刚刚说上话,但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发生了宛如漫长一个世纪的内容,怎么不算是:“应该……吧?”

“呵。”傅义冷笑一声。

果然如他所想。

许多打着一夜情的名号哭着求着来找他抱大腿的例子,他见得实在太多。明明每次傅义连一滴酒水的价格都会成倍地付,可总有些贪婪的眼睛盯着他的银行账户,穷追不舍。

这样一来刚才他的举动也就能解释得合理。

一想到这儿,傅义就觉得可笑。

傅义鄙夷盯着他,一双茵绿色的眸子泛着冷光:“你真以为见义勇为一次,我就会付给你更多钱吗?”

闻声,陆桥一愣:“……?”

忽然,会议室外面传来一阵大笑。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透过透明的玻璃,发现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了两个值班的警员,他们把大屏幕换上了伦理剧,女主角巴掌扇得啪啪啪啪,他们就笑得哈哈哈哈。

傅义和陆桥关在一起本就烦,被他们吵得太阳穴直跳,喊了声:“声音能小点吗?”

闻声,两个警员先是转过身,愣了下,然后又骂骂咧咧地转过头去。

傅义虽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听见“西八西八”的总不是什么好词。

刚气着笑要张口,陆桥忽然提醒:“他们……应该听不懂中文吧?”

傅义恍然:“忘了。”

紧接着,在陆桥的注视下,傅义抬手就拽起桌上的杯子,水泼洒了一地。

陆桥连忙:“你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玻璃门就已经被傅义推开,陆桥看着他高抬起手臂,对着大屏幕,优雅地用力一投,而后那瓷杯立刻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陆桥瞪大了眼睛,惊骂道:“超雄吧你?!”

而后,砰——!!

瓷杯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大屏幕上,刺啦一声电流响,还没看到女主扇恶毒婆婆耳光呢,大屏幕就立刻熄火成黑色。

“哦莫哦莫?!”

两个警员先是相互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然后下一刻看到傅义的时候。

立刻抄起警棍吼着:“西八!!西八!!”

陆桥:???

傅义不慌不忙地退回来,转身就向沙发走去。

陆桥慌忙前跟:“傅先生!”

他看着傅义利索地拿起一只水晶奖杯,锋锐的边角在桌子上划出刺耳的刮声,陆桥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他要做什么?疯了吗?

公然在警厅里袭警吗?

一瞬间无数想法烟花一样在陆桥脑子里爆炸开。

傅义皮鞋和地板发出扭曲的锐鸣,水晶奖杯已经被他高高抬起。

背后警员的斥骂声越来越近。

当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傅义闭上左眼,皮笑肉不笑地用对瞄警官身后的那只黄铜钟。

今天纪录片上映,明明是他的节日。

怎么总有这么多跳梁小丑蹿出来喧宾夺主。

傅义目光尽头,黄铜钟的钟摆在诡异地摇晃着,就像是人咯咯咯卡出的笑。

“我对你们够宽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