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饥饿站台01.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我与地坛》
肖淳思来想去,自己应该是走下了楼梯,来到了7楼的。
可这怎么看也不像是“7楼”的样子。
惨白的灯光映照着他同样惨白的脸,这种无力茫然的感觉十几分钟前他也有过——在8楼房间刚睁开眼的时候。
四面灰墙,无门无窗,对面墙上刀凿斧刻般印着一个硕大的“34”。房间不大,正中央的地板上开着个正方形的洞,头顶的天花板也开着同样的大洞,往上往下,都是同样开着洞的房间,一层连着一层,垂直地看不到尽头。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房间的前卫设计——不,整件事他都无法理解。现在又是什么情况?果然还是在做梦吧?
庆幸的是,对面有一个背对自己的男人,穿着背心短裤赤着脚,身形高大满身横肉,后背有大片纹身。虽然看起来不好招惹,但起码比只有自己一个人好多了。
但仅仅一秒后,肖淳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有些情况,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待着。
不等他开口打招呼,角落里的男人慢慢转了过来。
肖淳先注意到了他僵硬的动作,四肢无法弯曲般,以至于转身也显得格外艰难,他迟滞地挪动脚步,身体还没有完全正对肖淳,整张脸已经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非常标准的垮脸,皮肤粗糙泛着不自然的青灰,鼻头宽大,眉眼因肌肉松弛而无法支撑,眼皮一层叠着一层,眼瞳泛白,没有瞳孔。
肖淳压下一声惊叫,迅速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墙上,他狠狠掐了自己的虎口一把,很疼,不是做梦。
男人挺着比他自己身形还大两倍的肚子,朝肖淳一步步走来,大腿上满布横肉和皱纹,每一步都走得踉跄不稳,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口水直流。
肖淳想起自己下楼时拿着的椅腿,左右扫视,哪里还有椅腿的影子?
他不得不搜寻起其他可以自保的武器——他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情况,他竭力不让自己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不大的房间里,洞口两侧摆着单人床,角落里有洗手台、镜子和马桶,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肖淳的视线定在镜子上,只有那个还勉强能称为武器。
他提着一口气,迅速贴着墙根往洗手台靠近,那男人也跟着转头看来。这幅画面差点又让肖淳因惊吓而咬到舌头。
男人身体不动,只突然转动了脖子,整个人似卡壳的玩具,行为举止非常诡异违和,某种想法出现在肖淳的大脑里,但他不愿承认——对方实在不像个活人。
冷汗一瞬间就浸透了肖淳风衣下的衬衫,他豁出去了,咬牙往前一扑,飞快脱了风衣包住拳头,狠狠一拳砸向了镜面,喀拉一声,镜子四分五裂,他用风衣缠住掌心,掰下一块碎片,转身面对僵硬挪动的男人。
“别过来!”他语调严肃,呵斥道,“我让你别过来!就站那儿!别动!”
男人似根本听不到,泛白的眼瞳对着肖淳的方向,每走一步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动,口水牵线滴落在胸口。肖淳稳住颤抖的手臂,眼神锐利起来:“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动!”
咔哒——轰——
头顶方向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声,肖淳惊了一跳,男人停步,脸上显出诡异扭曲的狂热来。他艰难地转了方向,朝洞口挪去,肖淳看了看他毫无防备的背影,又往那洞口瞥了眼——如果这时候踹他一脚……
“这什么地方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谁干的?!这他妈谁干的!”
那轰然作响的动静似乎瞬间激活了此地,四面八方陆续传来了嚎啕和惨叫,肖淳心里一松——太好了,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正常人。
“你是谁??”
“别过来!你别过来!把手里东西放下!”
“喂!你别乱来啊!你想做什么?你先下来!!”
头顶又传来接二连三的喊话声,还有什么东西碰撞在一起的闷响。肖淳不由自主抬头朝天花板的洞口看去,那里正缓缓下降一个方形平台——平台和洞口能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好似所有的洞口就是为它而准备。
它在每一层都会停留一会儿,然后又缓缓下降,有碗盘的清脆碰撞声不时夹杂在怒吼和恐惧的喊声里,这一切都让肖淳莫名其妙,更因莫名其妙而心里没底。
这种无法掌控的混乱感,已经许久没在他的人生里出现过了——不对,亲子鉴定摆在自己眼前时,那种混乱感远比现在更强。
肖淳心里生出一丝古怪,他瞥了眼等在洞口的男人,对方已经完全不关注他了。男人仰着头,看不出有后颈的地方层叠堆着肉,挤出细细深深的沟壑。肖淳刚移开视线,又突然顿住,再次仔细看去:那并非是肉挤出的沟壑,而是真的“沟壑”。
男人的后颈处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因颜色早已和周围肌肤同色,又没有任何血迹加上被肉遮挡,才没有被自己第一时间发现。
虽然潜意识里早有预料,但这一刻肖淳还是倒抽了口气,头皮炸开,脑袋里嗡嗡的,冷汗打湿了额发。
他握紧了手里的玻璃碎片,在心里下了决定——必须先解决眼前的这个“东西”。
他顾不上再去注意头顶下降的平台,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他慢慢地、小心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从背后靠近对方,手里的碎片换了几个方向,不知该从什么角度扎下去。不,扎下去明显是个多余的动作,以两人的体型差距来看,应该直接将对方推下去。
他积蓄所有的力量,手刚伸到对方背后,毫无防备地,眼前蓦然闪过了非常真实、清晰的画面,那画面清晰到甚至让肖淳以为是自己曾经历过的某种回忆再现——
画面里,平台下降到自己这层,让人惊讶的是整个平台上竟铺满了食物,但已经被糟蹋的面目全非。平台中央站着个短发男人,背上背着黑色的钢板条,手里和自己一样握着玻璃碎片,右手缠着布条以保护指节和掌心。他五官凌厉,漆黑眼瞳带着杀意和狂乱,眼尾发红,眉头紧皱,在看见自己的瞬间眼底爆发出精光,然后他径直扑向了洞口边的壮硕男人,眼也不眨地将碎片扎进了对方的眼睛。
画面在此处消失。
肖淳眼神有一瞬的涣散。他确定自己并不认识画面里的男人,也从未来过这个地方,更不可能知道平台上有食物。
只是这么短暂的凝滞,肖淳面前的男人似感觉到什么,整个脑袋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旋转——任何活人都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泛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直直对上了肖淳,肖淳手一抖,玻璃碎片落在了地上。
他懊恼的几乎要喊出声来,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抬手推在了男人厚背上——没推动。
男人的胳膊也跟着翻转过来,此时的他看起来像是装反了身体和手脚的大型木偶。他抓住了肖淳的手腕,力气比肖淳预料的还要大,仿佛两只铁钳让肖淳动弹不得。而更恐怖的,是男人接下来的举动,他动了动鼻子,仿佛在嗅闻美味的食物,口水淌在了肖淳的手背上,肖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男人竟直接张开大口,朝肖淳咬了下来。
那一瞬间肖淳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狠狠一头撞过去,撞在了男人下巴上。“砰”的闷响,肖淳头晕眼花,男人停了停,嘴里的牙齿掉了下来,却没有流血。
好似他的血早就已经流干了。
肖淳再抬腿,直接踢上男人下腹,对方却毫无反应。也是啊,都这样了,怎么可能还有所谓的弱点。
就在两人你死我活地缠斗时,平台在男人身后缓缓下降,契合了他们这层楼的洞口,稳稳停住了。肖淳的视线掠过男人肩膀,和平台上站立的人对上了视线,一瞬间,他错愕地瞪圆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和刚才闪过他脑海的画面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对方没有任何停留,直接举起碎片扑了过来,扎向了正咬向肖淳的男人后颈。
对方速度很快,扎过来的同时跳上男人后背,修长有力的双腿圈住了男人,几乎是以骑在男人身上的动作一边狠狠扎下,一边伸长手臂,挡在了男人和肖淳之间。
男人一口咬在了对方手臂上。虽然隔着衣服,肖淳还是一个哆嗦,仿佛自己也感到了那锥心的疼。
鲜血顺着对方衣袖流了下来——有血!活人!
肖淳回神,立刻配合着来人将男人往平台上推去。
对方扎了一下还不算,拔出没有血痕的碎片,又利落扎向了男人的眼睛、耳朵、脸颊。
短短几秒,男人脖子以上就被扎成了马蜂窝。肖淳忍着反胃的冲动,和来人配合默契地将男人压在了平台上。男人的注意力被食物引走了,他根本不管肖淳二人,抓了把已经被踩得稀烂的蛋糕,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肖淳简直目瞪口呆,来人则将他一把拽了起来,站到了平台外,随即狠狠搂抱住了他。
属于活人的温度紧贴上来,肖淳指尖冰冷,无意识抓住了对方的袖口。他脑子里是混乱的,浆糊一样,一会儿想那还在大口吃喝的男人,一会儿想自己脑子里莫名其妙闪现的画面,而画面还真实发生了。
他无法理解,好半晌注意力才落回抱住自己的人身上。
对方身体颤抖,但身体是温暖的,甚至偏烫。这份烫意莫名给了肖淳几分安定感。
是活人,活人……他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是脱力了吗?
肖淳下意识地紧紧反抱住了对方。
平台停留片刻,再次“轰”地一声,往下层降去。
平台上的男人大口大口吃着,跟着平台一起下降离开,待肖淳确定对方不可能再爬回来后,才狠狠松了口气。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四肢微麻,回过神,手轻轻推了推男人,对方顿了一下后站直了。
这个人和肖淳看到的画面里的人长得完全一样:利落的黑短发,五官深刻凌厉,因杀意未退而显得如出鞘冷剑,锋锐凛然。只是此刻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颤抖,眼角湿润,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好似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家的旅人,满脸疲惫。
这人竟然……哭了?
肖淳猛然回神,想起对方帮忙挡了一下,忙抓起对方的手臂:“我看看严不严重?!”
是太疼了吗?
他顿了顿,又忏愧道:“刚才谢谢你。我叫肖淳,你……”
短发男人没有开口,他睁开了眼睛。
他个头和肖淳一般高,两人站在一起可以完全平视彼此,肖淳不由被他的眼神吸引了,到嘴的话卡在了舌尖,半天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男人眉眼生得极好,脸也是长得极好,只是因为杀意太过,神态几近狰狞,令人忽略了他的样貌。
此时再仔细看:他皮肤白皙,浓眉桃花眼,双眉似剑斜飞入鬓,眼尾发红,眼睫挂着泪珠要落不落,明明刚才还做着狠辣之事,这会儿却显得脆弱,反差极大。他双瞳漆黑,眼底的情绪浓烈到似要将人溺毙其中,肖淳不由怔怔和他对视,心脏深处微微抽动。
肖淳还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在算不得能见人:头发凌乱,衣襟散开,额头因狠狠撞击而发红发肿,脸色惨白,微微启唇,是个很傻很茫然的样子。
这对从小就很是在乎自己言行举止的“肖总”来说,实在是再狼狈没有了。
在救命恩人面前他心底生出了几分心虚和尴尬,低下头不再看,小心卷起男人的衣袖检查。
这时候他注意到,对方穿得好像是……睡衣?
白皙修长的胳膊上有着鲜血直流的咬痕,幸而没有被咬得太深,加上罪魁祸首之前被自己撞掉了一颗牙,牙印上明显缺了一块。可即使如此,肖淳还是看得直皱眉,他身上没有任何能止血的东西,只能扯出衬衣衣摆,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血,又问对方借玻璃碎片。
短发男人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做什么?”
“给你包扎一下。”不知为何,肖淳感觉男人现在很需要安抚,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道,“就是我衣服面料有些硬,可能不太舒服,别介意啊。”
男人摇头:“不会。”
但他没有将玻璃碎片给出来,只是抽回了自己的手,似乎并不太在意伤势,拉下了衣袖遮住,对困惑的肖淳开了口,答非所问:“我叫于顾。”
“终于的于,顾念的顾。”
于顾。
肖淳心里划过奇异的悸动,不知为何,竟觉得这名字很熟悉。
“于先生。”他看着于顾问,“你为什么会从上面下来?这里有其他出口吗?这里是哪里?”
“饥饿站台。”于顾简单回答,“要想在这里活下去,第一步是要想办法得到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