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没想到梁申这次离开,会不打招呼就两个多礼拜都出现。

我有很多钱,也可以叫外卖和网购,我不会饿死。

但第十八天的时候,我连续熬夜三天终于昏睡过去再醒来的那天,我变得很焦虑。

我想说话,想听人说话,我需要梁申出现,和我说话。

或者谁都行,我想交流。

不是网上的或者语音里的,就是面对面的交流。

梁申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不和我视频,为什么不发那些没意思的废话过来了?

这又是什么把戏?

他死了吗?

我把指尖咬出了血,接受了梁申死掉了的事实。

不然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能让他杳无音讯消失这么久了。

我打开微博,迅速地翻看我自己的主页,找了一条赞数比较多的内容,然后照着里面那样从衣帽间翻找那身穿搭。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准备换衣服之前我又犹豫了,我洗了个澡,刮了胡子,剪了指甲,仔仔细细地护肤。

然后我换上全部行头,给自己喷了香水,抓了头发,在镜子前审视自己一个半小时。

我觉得应该万无一失了。

我站在玄关反复告诉我自己。

我要出门了。

我要出门了!

十分钟后我还是在镜子前,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和我想象的一样,真的是我在网上看到的那样吗?

我穿成这样他们会真得觉得好看吗?会不会很奇怪,别人会觉得我有病吗?

我换掉了那身衣服,找了一身运动服,我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带上棒球帽,戴上口罩,我又回到玄关前。

最后我还是没能出去。

我在想我能去哪儿呢?我能去做什么呢?

我甚至都快要不知道我在哪里了。

如果外面有很多人怎么办?

如果外面没有人怎么办?

我应该怎么走路?如何说话?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其实一点都不正常?

我正常吗?

又或者说,我能假装自己很正常吗?

我一个答案都不知道。

又过了十天,梁申还是没出现。

这下我确认了,他一定是已经死了,而且他的助理很粗心,忘记了被他老板养着的我。

又或者他的助理和他一起死了。

这十天里我每天都在尝试着出门,我已经从根本打不开门,变得可以一点一点挪到花园里接近大门的位置了。

我觉得今天我就能走出大门,真真正正地走出这个家,这个三百平米的梁申为我打造的笼子。

我想多了。

我走不出去。

梁申消失的第三十九天,我还在努力尝试出门。

这次为了防止我自己打退堂鼓,我提前在网上约了车到家门口。

最后我还是取消了订单。

梁申消失的第四十五天,一个清晨,我站在了大门外。

跨出那一步的瞬间,我觉得很快乐,很轻松,我努力了这么久,我终于成功了。

这时候一个可能是邻居的人跑步经过,她很友好,对我说了声“早上好!”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我也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但我还是被这声友好的问候吓到了。

我头晕目眩,膝盖发软,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她被我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我,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附近跑步的人都被吸引了,他们围上来,一起关心我。

而我只觉得窒息,太多声音叠在一起让我什么都听不清了,他们关切地拍着我肩背的手几乎像是在汲取我的生命。

我一阵一阵地冒冷汗,一句大声的话都说不出来,喃喃着“我没事别管我”,却根本没人听我的。

我想我是大限将至,梁申真不是好东西,死了还不放过我。

“都让开。”

忽然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地面,一双皮鞋,走了几步停在我面前。

一只手伸到我眼前来。

我抬起头,这只手一把拽掉了我的口罩。

模糊的视线让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并不妨碍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不算友好的情绪。

“你就是荀茂?”

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已经很久了,距离上一次从梁申以外的人口中听到我的名字,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了起来,带离人群,回到了那个家里。

进门的一瞬间我就像是解脱了,滞涩已久的呼吸变得顺畅起来,我坐在玄关处大口大口的喘气,擦了擦眼泪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一张和梁申有六分相像的年轻人的脸。

“……梁俊?”我有点犹豫地说。

年轻人靠着墙,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我。

“你认识我?”

“不认识,”我换了个姿势,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慢慢放松下来了,“猜的,你和梁申挺像的。”

梁俊在我面前蹲下,勾着我的下巴打量我的脸。

他这动作弄得我笑出来了。

梁俊皱起眉:“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很久没被人捏着下巴看脸了。”我清清嗓子,“怎么?你爸死了,你来继承他的遗产?”

梁俊反问:“谁告诉你他死了?”

“猜的。”我背靠着墙,“没死的话早就出现了吧。”

“他还活着呢。”梁俊在我旁边坐下,“人在国外,被我派人拖住了。”

“哦。”我点点头。

“你就不想问别的了?”梁俊有些诧异。

“呃……”我只好说,“那你来干什么?帮你妈教训爸爸在外面养的情人?”

梁俊嗤笑了一声。

“还是你要收回他的房子和钱让我净身出户?”我又说。

梁俊奇怪地看我:“你不知道这房子在你名下?”

我耸肩道:“我无所谓。”

梁俊换了个姿势,他侧坐着,面对我。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身体不好?”

“不是。”我坦诚地说,“我很久没出过门了,不习惯。”

“梁申不让你出?”梁俊问。

“一开始是,”我回答,“后来是我自己也不想出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出门?”梁俊又问。

“因为我以为梁申死了。”我说,“他死了,我总得出去吧,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梁俊像个问题机器一样,还在问我:“他和你都做什么?”

我有一答一:“上床,睡觉,吃饭,聊天。”

梁俊问:“他都和你聊什么?”

“不知道,”我说,“什么都聊吧,你,你妈,他的生意,最近的新闻,之类的,我没记过,记不住。”

梁俊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问:“他怎么说我?”

“说了我没记过,我就知道你是他儿子。”我有些不耐烦,“你问完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梁俊说,“他为什么和你聊天?”

“你问他去啊,我哪里知道。”我耸耸肩,试着撑地站起来,虽然不那么稳,但我的力气已经恢复到可以让我站起来了。

我低头看着梁俊,说:“可能就像人养了狗就喜欢和狗汪汪叫,养了猫就喜欢和猫喵喵叫一样吧,梁申养了我,所以就喜欢和我说话。”

梁俊挑高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