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扑灭蜈蚣一有位名为俵藤太的汉子。
是大织冠(日本大化革新时政府制定之衣冠制度中的最高官位,亦为藤原镰足的別称,因记录之中,仅有他获此称。)藤原镰足(藤原镰足,六一四—
六六九年,临终时,天智天皇(日本第三十八代天皇)赐予大织冠官位。)的子孙村雄朝臣的长男。
正式名字为藤原秀乡。
十四岁戴冠,因住在田原乡,人们通称他为俵藤太秀乡。
而当人们实际提到这人物的名字时,习惯称他俵藤太。
他对任何事都面不改色。
孩提时代便胆大包天,在路边看到蛇时,徒手抓蛇并用牙齿剥蛇皮,活生生吃下。
戴冠之际,父亲村雄授予他代代相传的名剑。
长约三尺。因时黄金制造,很重。剑铭是“黄金丸”。
据说他能拉需十人之力才拉得动的强弓,而且自上而下顺势挥下黄金丸,连铁制盔甲也能一刀两断。
往昔——
平将门之乱那时,他奉皇上之命前往下野国(今日本栀木县。)。
下乡时,听闻一件怪事。
据说近江国(今日本滋贺县。)势多大桥出现一条蟒蛇,威吓众人。
蟒蛇横卧桥中央,将桥分为两边,任何人都无法过桥。
下乡时,随从向俵藤太说:“我们走别的桥下乡吧。”
“你们就那么做。可是,这事似乎很有趣,我单独一人过势多大桥。”
“请别那样做。”
随从虽阻止,藤太却不听。
“你们先上路。等我跨过那条蟒蛇,再追上你们。”
藤太一旦说出口,绝不改变主意。
事情就这样决定。
他肩上背大弓,要上佩黄金丸。来到大桥时,果然如传闻那般,有条蟒蛇横卧桥上。
长约二十丈,蛇身约有五、六个成人身躯那般粗。
蟒蛇将多余蛇身盘成一团,高举蛇首睥睨四周。
鳞身发出青绿光,背上长苔。
双眼如溶化的铜炯炯发光,头上有十二根角。
刀刃般的牙齿间,蠕动着火焰般的红舌。
大概是修炼千年的蛇精。
总之,看上去只要再多活百年,可能化为龙而升天。
“再怎么大,也不过是一条蛇……”
藤太没驻足,大踏步走去,轻快地跨过那粗大蛇身。
什么事都没发生。
蟒蛇只是凝望跨过自己的藤太而已。
“哼哼。”
藤太头也不回地过桥,继续往前走。
不久,太阳即将下山,藤太乞求附近人家留他住宿,在那儿过夜。
深夜——
藤太熟睡时,有人呼唤他。
“藤太大人。”
醒来后,发现呼唤的是此宅子主人。
“怎么了?”
“刚刚有位可疑女子来到大门,说,那个跨过势多大桥蟒蛇的人物,今晚应该住在这儿吧。”
“是吗?”
“今晚在这儿过夜的只有藤太大人您一个。难道藤太大人是跨过那条势多大桥的蟒蛇来这儿?”
“若是那样,正是我。”藤太说:“对方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说,若是那个跨过蟒蛇的人,她有话想对您说……”
“女子这样说?”
“是。”
“真有趣不是吗。”藤太在被褥上盘腿而坐,说:“叫她来这儿。”
“可以让她进来吗?”
“无所谓。”
既然藤太如此说,主人也只好让那女子进来。
主人起身离去,过一会儿带着一位女子回来。
此时,藤太已将黄金丸拉到身边,膝上搁着大弓。
房内只有一盏灯火。
“那么……”主人匆匆离去。
来人是个妖艳女子。跟男人一样戴着乌帽,身穿青色水干。
年约二十。双眼细长锐利。美得宛如不是这世上人。
女子神情可怖地凝视着藤太。
“有什么事?”藤太坐着问。
“你确实是那时跨过蟒蛇的人……”女子说。
“你看到了?”藤太问。
女子站着摇头,说:“能不能奉告大名?”
“大家叫我俵藤太。”藤太说。
“原来你是俵藤太大人……”
“没错。”
“我早已听闻你的风声。听说你力强胆大……”
“……”
“既然是俵藤太大人,难怪会不怕我,跨我过去。”
“你是说我?”
“我现在虽化为人,但这不是真正的我。”
“哦。”
“我正是你跨过的那条蟒蛇。”
听到此话,藤太毫不吃惊。
“原来如此,是你。”他一点也不起疑地点头。“那么,蟒蛇找我有什么事?”
听藤太如此问,蟒蛇女子就地坐下。
“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自从这国家开国以来,我便住在琵琶湖。”
“唔。”
“近两千年来,住着住着,我曾遭遇各种苦头。至今为止,琵琶湖也曾七次面临干枯的危险,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
“嗯。”
“可是,元正天皇时代(日本第四十四代天皇,七一五—七二四年在位。)
以来,湖畔三上山(位于琵琶湖之南,标高四三二公尺,有近江富士之称。)
来了一只大蜈蚣,他吃尽山中动物,开始下山侵犯湖内的鱼。”
“……”
“虽说有生命的东西只能靠吃食其余生命才能活下去,是这世上的自然法则,但这大蜈蚣贪得无厌。无论吃得再如何撑,吃到腻也继续吃,导致这附近的动物和鱼虾马上减少许多。”
“原来如此。”
“我因延年益寿,在这附近以禽兽之神身份住在琵琶湖,因此无法视而不见。”
“你跟他斗了?”
“是。这几十年来,每逢满月之夜,我都跟这大蜈蚣相博,但敌方力量很强,我却逐渐衰弱。”
在灯火下仔细观看女子,可发现他脸庞有好几处淤青,脖子至衣领内也有一道骇人的深长伤痕。
“那时?”藤太问对方脖子的伤痕。
“是大蜈蚣咬伤的,上月被咬,还没痊愈。”女子说:“我已敌不过那大蜈蚣。总有一天,我大概会被那大蜈蚣咬死。”
“唔。”
“因此,我想寻找武力杰出之人,拜托他跟大蜈蚣打斗。”
“所以才在那大桥……”
“是。因怕我而逃开的人不行。我认为若有人敢跨过我,那人便是我想寻求的人物。”
“所以是我?”
“至今为止,有好几人来到桥上,但敢跨过我的只有大人您一个。”女子坚决说:“俵藤太大人,如果是您,应该可以扑灭那大蜈蚣。求求您,帮我这个忙。”
“明白了。”藤太点头。“既然如此,现在就走吧。”
藤太站起身。他决定得很快。表情毫不迟疑。
“太感谢您了。那么,请您出门离开这宅子,大约走半个时辰,便可以抵达我所说的面临三上山的琵琶湖畔。在那儿等待,大蜈蚣应该会很快出现。”
女子说毕一站起身,身影便如溶于黑暗般消失。
这事没必要呼叫主人。武器都在身边。藤太立即着手准备。
腰上佩黄金丸,腋下夹着十人方能张开的藤皮大弓,手中握着三枝十五束三伏(四指一握约等于一束,一指约等于一伏。十五束三伏约等于十五个拳头加三根手指的长度。)长箭,前往琵琶湖。
藤太单独一人。
他仰赖月光走夜路,来到湖畔。
往前看,湖对岸,漆黑的三上山高耸入夜空。
山顶上方出现乌云,几道雷电在乌云内闪闪发光。
藤太暗付——噢,这难道是那女子所说,大蜈蚣将要出现的前兆?
望着望着,乌云逐渐扩大,遮住星星,也即将遮住月亮。
带腥味的风,自湖面吹来。
水面冷不防翻腾起来,激起数千、数万浪涛,涌向藤太站立的岸边。
大粒雨滴刷地激烈拍打湖面。
“快出现了。”
藤太如此喃喃自语时,三上山那一带突然明亮起来。
宛如同时举起二、三千火把。
闪电奔驰,雷声轰然,山名地动。
天地都在鸣动,发出轰隆声。
晃动山峰,摇晃山谷的那声音,仿佛落下千万雷电。
藤太在风雨声中纹风不动。
有某物在黑暗中蠕动。应是庞大无比的物体。
山上树丛群起般窜动起来,那某物朝这边逼近。
看清楚了。
是只双眼发出红光的大蜈蚣。
藤太从容不迫地在硬弓上搭上第一枝箭,等着。
那怪物在湖中激起波浪,逐渐逼近。
接着,那蟒蛇迎击般出现在湖中。
大蜈蚣贺蟒蛇开始互斗。激烈得犹如所有湖水都将化为水花而消失。
继续观望,显然蟒蛇战况不利。
“好!”
藤太将搭上的箭对准大蜈蚣。
咻!藤太射出箭。
藤太的箭据说从距离六百尺外也能射穿岩石,此刻正穿过黑暗击中大蜈蚣前额。
然而,没射进。
箭像射中铁板之类般反弹回来。
藤太搭上第二枝箭,满面通红地用力拉弓拉到最大限度射出。
这枝箭又击中大蜈蚣前额而反弹回来。
无论怎么射,箭都射不进去。
剩下一枝是最后指望。
大蜈蚣压住蟒蛇,看似即将咬住蟒蛇喉咙。
“南无八幡大菩萨。”
藤太一心一意祈祷,添了一下箭头,搭在弓上。
妖物已逼近眼前。
藤太对准妖物那发出红光的双眼间射出箭。
离弦的箭穿过半空,噗哧射入目标。
“吱——!”
某种叫声般的声音在黑暗中迸开。
瞬间,闪电和雷鸣、地动、风、雨、波浪,均在眨眼间平息。四周只剩黑暗。
二“妖物那家伙断气了?”
俵藤太直接回借宿处。
借宿宅子家人都起来等藤太回来,看到他归来才松一口气。
“幸好您平安无事。”宅子主人说,“突然起暴风雨,雷鸣又地动。我还担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办完一项工作。”藤太若无其事说:“睡觉了。”
他向问东问西的众人如此说后,即钻进被褥就寝。
翌朝,藤太遣人去查看湖畔附近。那人回来后报告说:“不得了,湖中浮着一只长约三十丈的大蜈蚣尸体。”
“好、好。”
藤太点头,也前往湖畔,发现靠近此岸边水浅之处,浮着大蜈蚣尸体,
随波摇晃。
仔细一看,蜈蚣额头插着藤太射出的箭。
“藤太大人,这是?”借宿宅子主人问。
“昨晚我击倒的。”藤太满不在乎地说。
“不过,那么硬的地方,箭居然射得进去。”
“这没什么,我想起人们常说,蜈蚣自古以来就很嫌弃人的唾液。”
藤太说事前添了箭头,再射出箭。
昨晚看似二、三千火把的玩意儿,似乎是大蜈蚣发光的脚。
“可是,这尸体怎么办?”主人问。
就算想拉上岸,大蜈蚣也太重了,根本拉不上来。
“我来设法。”
藤太不假思索地哗啦哗啦走进湖中,抽出腰上的黄金丸,“呀”一声砍向蜈蚣,不一会儿,即在众人眼前将蜈蚣砍得零零碎碎。
“这蜈蚣至今为止吃掉各种动物和鱼。现在轮到他成为鱼的饵食。”
藤太哈哈大笑回到岸边。
三当天夜晚——
熟睡中的俵藤太察觉某种动静醒来,发现昨天那位女子坐在一旁。
“昨晚很感谢大人相助。”女子深深打揖。“不愧是俵藤太大人,居然代我扑灭了那大蜈蚣。这事我聊表心意的谢礼。”
女子以湿润眼神望着藤太说。
藤太瞟了一眼,原来女子身旁搁着丝绸布匹、大米草袋、赤铜锅。
“请您收下这些东西。”
“不,我不是因想收礼才答应你。昨晚的事,只要能为武家人增添名声,
为自己保有面子,我就满足了。”藤太婉拒。
“这样我实在过意不去。”
女子坚持要藤太收下,说毕即消失踪影。
话说女子留下的丝绸布匹,无论怎么剪裁制衣总是用不完。
大米草袋,无论取出多少大米,大米总是不见减少。
至于赤铜锅,只要放入食物,没生火也会自动煮熟。
“真是收了不可思议的宝物。”
因宅子主人挽留,藤太又逗留几天,就在第二天打算动身前往下野国时,
他说:“这些东西终究不好。”
“什么东西不好?”主人问。
“这些丝绸布匹和大米草袋,还有这赤铜锅。”藤太答。
“为什么?”
“你看,因有这丝绸和米袋,邻近村人都似乎理所当然地来拿这些东西回去。”
因布匹再怎么剪裁也不会减少,大米也不会用光。
“这样下去大概没人肯工作吧?”藤太说:“到时候,国家会灭亡。”
藤太命人将丝绸布匹、大米草袋以及赤铜锅运到琵琶湖畔岸边。
“把这些沉入湖底。”藤太下令。
“藤太大人,您打算做什么?”
“这是湖主给我的,所以还给湖主。”
藤太说服村人,将所有东西都抛进湖中。
当天夜晚——
藤太熟睡时,那女子又出现枕边。
“有什么事吗?”藤太问。
“我送您的东西,今天被送回来了,所以来请问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子说。
藤太说明理由,并向女子说:“那种东西不能留在这世上。”
“听您这样说,确实有道理。”女子行了个礼。“看您明天似乎打算出发,
我想在今晚重新答谢您。”
“答谢?”
“藤太大人的那把佩剑,即使是名刀,砍过那大蜈蚣后,应该多少也有损伤吧?”
“嗯。”
“能不能请大人让我们研磨那把刀?”
“黄金丸?”
“只要大人肯光临舍下,在磨好刀之前,让我们招待您一顿美酒。”
“既然如此,我也没理由拒绝。”
“那么,藤太大人,能不能请您站起身?”
“嗯。”藤太站起身。
“请闭上双眼。”女子说。
藤太闭上双眼。
“往左转两次,再往右转三次……然后请您将右脚往前跨出一步。”
藤太照办。左转两次,右转三次,右足跨前一步。
“请您睁开双眼。”声音又响起。
睁开双眼,眼前是栋黄金楼阁。
还来不及发出“噢”的惊叹声,只听见“请进”,女子穿过大门。
随女子身后进门,里面是庭院。
庭院百花齐放,散发难以言喻的香味。树木长满七宝果(佛教无量寿经中指金、银、琉璃、玻璃、珊瑚、玛瑙、砗磲等七种宝物;法华经中则指金、银、
琉璃、玛瑙、砗磲、珍珠、玫瑰等七种宝物。)。
前方是黄金柱子搭撑的宫殿。
阶梯上是镶满宝石的栏杆,前庭铺着琉璃和珍珠,大厅地板是水晶。
“请坐这里。”
藤太按照指示坐下。
“请给我您腰上的佩剑。”女子伸手。
藤太将黄金丸递给女子,女子双手接过后交给女侍之一,并吩咐里边:
“准备酒筵……”
众多身穿漂亮衣服的女子出现,端来酒菜。
女子陪藤太喝酒。
众乐师弹起琵琶和月琴,演奏笛、笙。
藤太大吃大喝。
不久——
方才接过黄金丸消失的女侍又回来了。
她手上捧着黄金丸,后方跟着一辆载着黄金盔甲、赤铜吊钟的车。
女子接过女侍手中的黄金丸,递给藤太说:“这刀还给您。这儿的盔甲和吊钟是代替您送回来的米袋和锅。盔甲可以保护藤太大人,吊钟可以祛除人的烦恼,都不是对人有害的东西。请您务必收下。”
“那我就收下。”藤太没理由拒绝,感恩地收下那些礼物。
“还有,藤太大人,我必须再告诉您一件事。”女子最后说。
“什么事?”
“有关我们研磨过的黄金丸,请您小心。”
“小心什么?”
“被这把我们研磨过的黄金丸砍伤,二十年都不会愈合。”
“噢。”
“请您在使用黄金丸时,千万别伤到自己。”
“放心。我俵藤太再不小心也不会犯那种错。”
“那我就安心了。”
“我就在此告辞吧。”藤太说。
归途与来时相反。闭上双眼,左转三次,右转两次,左足再后退一步。
睁开双眼,藤太正站在琵琶湖岸边。盔甲和吊钟也在身旁。
听说藤太回来了,全村骚然不已。
藤太借宿的宅子主人问:“您到底去哪了?”
据说,那晚藤太毫无告知地消失后,到今日刚好整整一个月。
原来藤太待在女子宫殿不到一夜,地上竟已过了一个月。
藤太将吊钟献给三井寺(位于今滋贺县大津市。),自己带着黄金丸和盔甲下乡至下野国。
四听闻俵藤太遭怪贼袭击消息的人是源博雅。
事件发生后翌日中午,博雅转告晴明此消息。
博雅罕见地搭牛车到晴明宅邸。
“今天吹了什么风了,博雅?”
两人在窄廊相对而坐后,晴明问博雅。
意思是,为何搭牛车来——
博雅虽偶尔会搭牛车到晴明宅邸,但中午来时通常徒步过来。
这点是博雅与众不同之处。
可是,这天是中午,博雅却搭牛车来。
晴明问的是这点。
“最近因为骚动不安,我说要单独出门,身边人不允许。”博雅说。
“是说怀孕女子被杀,还有以怪女子为首而不抢劫的盗贼……这些事吗?”
“嗯。”博雅点头,接道:“老实说,又出现了。”
“又出现了?”
“正是你刚刚说的那些不抢劫的盗贼。”
“哦。”
“晴明,我今天来正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这回是谁遭殃?”
“俵藤太大人。”
“藤原秀乡大人?”
“嗯。”博雅点头。“今天宫中大家都在讨论此事。”
不知是否过于兴奋,博雅的脸微微发红。
“对方仍是那女子?”
“好像是。”
博雅说这话时,蜜虫刚好端着盘子过来,盘上置着酒瓶、酒杯。
“那,你先用酒润润舌,再慢慢说给我听,博雅。”
“好。”博雅刚说毕,两个酒杯已斟满酒。
博雅伸手取酒杯,一口气喝干后,开始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五据说,俵藤太那时正在熟睡,却突然自睡眠中醒来。
醒来后,他立即明白原因何在。
是气味。甘美的气味。
外面一片漆黑,树木、叶子、杂草都在夜气中静静地吐出白天所积存之物。
那香味如发酵般溶在黑夜里,飘荡在夜色中。
然而,藤太闻到的不是那气味。
若是那气味,他不会醒来。
因闻到与平时不同的气味,他才醒来。
那气味与梅雨将来前的夜晚不同。是焚香般的气味。
因此他才醒来。
那时至今为止从未闻过的气味。
他以为有人穿着熏了这香的衣服来到自己寝室。所以才醒来。
可是,寝室内不见任何人。
藤太在被褥内确认那气味般的徐徐呼吸。
甘美气味又从鼻子飘入,睡意再度侵袭藤太。他马上觉得很怪。
明明因异于平常的动静而醒来,为何又会想睡?
很怪。是这气味吗?
这么一想,藤太停止呼吸。
他停住呼吸,伸手至枕边摸到搁在一旁的瓶子。
藤太经常在半夜觉得口渴。为此枕边总搁着盛水的瓶子。
他将瓶内的水泼在睡衣左袖,用沾湿的袖子掩住鼻口。
慢慢地呼吸。睡意消失了。
这时,他已将搁在被褥旁的黄金丸揽在腹部。
右手握着黄金丸刀柄,微微拔出,以便随时能抽出。
如此,藤太等着。等着看将会发生何事。
黑暗中,藤太嘴角浮出无畏的笑容。
他虽曾打算起身点燃灯火,叫醒宅邸内的人,继而猜想,看这样子,宅邸内的人大概都因这气味而陷于沉睡中了。
再说,大声叫喊,反倒会更深吸入这气味。
虽不知来人是何目的,但若有人在某处焚烧这安眠香,不久来人一定会侵入屋内。
为此,才特地焚烧安眠香,让屋内人都陷于沉睡吧。
假若现在叫嚷起来,打算闯入屋内的人很可能逃走。
既然如此——
“不是很没趣吗?”
藤太在黑暗中微微蠕动嘴唇,用不成声音的声音说给自己听。
无论如何,来人不可能不知这宅邸住着什么人物。
对方应该知晓这儿是俵藤太府邸。
若是如此——
“不是太小看我了?”藤太暗付。
他打算捉住闯入屋内的人,逼问对方来此的目的。
倘若人数太多,仅抓一个。其余全杀掉也好。
只是,对方应该不可能立即进来。
若现在进来,盗贼也会因闻到这安眠香而陷入沉睡。
换句话说,盗贼进来时也正是安眠香失去效用那时。
藤太甚至已考虑到这点。
虽已五十过半,但技艺及气力都还未减弱。
他继续等。不久——
庭院传来动静。不仅一、二人。
三人——
四人——
藤太在被褥内计算人数。
“四人吗?”
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盗贼似乎在低声交谈。
“可以了吧。”
“大家都睡着了。”
“俵藤太的寝室在哪里?”
“在那边。”
声音如此说。动静逐渐挨近。似乎有几人自庭院登上窄廊。
接着传来掀开格子板门的声音。有人进入寝室。
“好暗。”
“搜!黄金丸一定在寝室某处。”低沉声音传来。
“藤太呢?”
“正睡得不省人事。”
“叫醒他问问看吧?”
“叫醒酒麻烦了。搜。”
足音窸窸窣窣地挨近。藤太没立即跳起来。
他轻轻举高盖被,依旧躺着,将黄金丸撂向站在附近的盗贼脚边。
有触感。盗贼之一“哇”地叫出来。
其他盗贼踢着地板跳回庭院。再回来时,手中已拔出刀。
藤太挥刀的同时也低身滚到寝室一隅,再起身。
但他仍低着身子,支着单膝,右手握着出鞘的黄金丸。
庭院有三个身穿黑衣的男人。月光中可见他们拔刀站着。
三个脸上都蒙着布。另一名盗贼蹲在寝室内。
“怎么了?”外面的盗贼问寝室内伙伴。
“左脚踝被砍断了。”蹲在室内的盗贼答。
鲜血味溶于夜气中。
“黄金丸在我手中。”藤太保持低身姿势说:“想要的话,过来夺取。”
藤太刚说毕,咻一声,有某物朝藤太的脸破空飞过来。
藤太挥舞黄金丸打落那某物。
断成两半的箭落地,箭头那端插在地板上。
趁这瞬间,蹲在寝室内的盗贼腾空跳起落立在庭院。
他似乎只靠右足便跳至半空。
是个本事相当高强的家伙。
藤太想随后追去,咻的又飞来一枝箭。藤太再度打落。
仔细一看,盗贼身后站着个身穿十二单衣的女子,手中握弓。
在微弱月光下只能看出是个女子,看不清她的容貌。
“你们是闯入小野好古大人宅邸同批人吧?”藤太问:“说!为何想偷我的黄金丸?”
藤太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即使只闻了些许,但因闻了安眠香味道,躯体无法如常行动。
女子和盗贼都默不作声。
双方互相瞪视。
冷不防——
盗贼之一举刀挥向刚刚跳出来的伙伴,砍下。
砍断肉与骨的声音同时响起。
挨刀的盗贼自左膝盖下的小腿被砍落。
失去小腿的盗贼没发出叫声,只低沉呻吟了一下。
“因为黄金丸砍伤的伤口不会愈合。”砍断伙伴小腿的盗贼低语:“走!”
两个盗贼合力扛起被砍断脚的盗贼。
四个盗贼和女子在黑暗中拔腿奔驰。
“慢着!”藤太追着盗贼跳下庭院。
他打算开跑时,突然发觉一件事。眼前有快大石头。
藤太不记得有这块石头。这是块牛般大小的黑石。
藤太知道此处应该没这种石头,禁不住停下脚步。
这时,那牛般大小的石头动了起来。
石头四处伸出裹着浓密兽毛的长手足。
原来是只巨大黑蜘蛛。
八只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出红光。
那蜘蛛朝藤太袭来。
“喝!”藤太挥着黄金丸砍向蜘蛛。
咚一声,一只像人手臂那般粗的蜘蛛脚落在地上。
藤太打算继续挥砍时,蜘蛛用七只脚沙沙拨开庭院矮树丛,奔至里边围墙,眨眼便越过围墙逃至外面。
这时,盗贼和女子踪影早已消失。
六“据说可能是闯入小野好古大人宅邸的同一伙盗贼,话说回来,真不愧是俵藤太答人……”博雅的口吻有点兴奋,“宫中现在都在谈论这话题,晴明……”
“原来如此,原来是藤太大人宅邸……”
晴明不知是否另有所思,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听说事后只剩下被砍断的盗贼脚踝和小腿,这也实在是很骇人听闻的事。”
“嗯。”
“听起来虽有点残忍,但毕竟是盗贼先闯进来,万一有什么差错,也许丧命的正是藤太大人,想到这点,或许这也没办法吧。”
不知是不是受晴明影响,博雅也压低声音。
“据说遭黄金丸砍的伤口二十年无法愈合,他们大概是为了除去被黄金丸砍伤的脚踝伤口,才再度砍断小腿吧。”晴明说。
“可是,晴明,盗贼为什么想抢夺黄金丸?”
“我怎么会知道详情?藤太大人怎么说?”
“他说不知道理由。”
“是吗……”
晴明低语,接着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又抬起脸。
“原来如此,是黄金丸。”
“晴明,什么意思?”
“先是小野好古大人,再来是平贞盛大人,这回事俵藤太答人和黄金丸……”
晴明顿住口,似乎在回忆某事。
“你明白了什么吗?”
“不是明白了什么,是察觉一件事。”
“究竟什么事?”
“没什么,现在不要说出比较好。反正一切还不清楚。”
“喂,晴明……”
“什么?”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博雅不高兴的说:“爱卖关子是你的坏习惯。”
“我并非卖什么关子。”
“这不是很不够意思?晴明。”
“不是,我怕万一说错话,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也没意思。”
“晴明,不管你现在说什么,只要你说不能张扬,我一定不会说出去。”
“不,要是我没猜错,事情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可是……”
“博雅,再等些日子。我不是打算瞒你而去告诉别人。倘若我想告诉别人这事,一定先告诉你,所以暂且饶了我吧……”
“明白了……”博雅虽仍无法心服地鼓着脸颊,却也点头答应。
“结果了,博雅,果然来了。”晴明道。
“来了?什么意思?”
晴明故意转换话题,博雅却似乎没察觉晴明的意图。
“平贞盛大人遣人来了。”
“是那件事啊?”
“啊,来了。”
“这表示那位大人没成功?”
那位大人——指的是芦屋道满。
“这就不知道了。在你来之前,贞盛大人宅邸遣人过来,让我明天务必过去一趟。”
“这不是表示道满大人也束手无措吗……”
“明天去就知道答案。”
“明天你要去?”
“去。”
“可是,既然道满大人也束手无措的话……”
“束手无措的话会怎样?”
“晴明,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说你办得到的事,道满大人也办得到,道满大人办不到的事,你也办不到……”
“意思有点不同。”
“怎么不同?”
“道满大人没插手任何事,我先做的话,结果可能跟道满大人一样,但无论我明天将做什么,都是在道满大人做看某事后而做。”
“这样啊。”
“问题在道满大人最初到底做了什么,他做的事对我来说会起好作用或坏作用,,目前还不知道。”
“那之后过了几天?晴明,三天吗?还是四天……”
“四天……”
“晴明,你该不是打算单独一人去吧?”
“博雅,你也要去?”
“去。”
“好,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晴明点头,又说:“可是,既然如此,博雅,
我想托你一件事,你能不能答应?”
“什么事?”
“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晴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