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缸博士

本篇故事为梦枕獏特别为台湾读者所写,优先在台湾《印刻杂志》二七年十二月号刊载,让台湾读者先睹为快。

据说,那名老爷爷於某日突然出现,如此问道:

「你们有何困难吗……」

老爷爷背上用绳子绑着一口大缸子。

是个打扮肮脏的老人。身上的窄袖便服(注1)已破烂不堪,白发、白须,脸上皱纹很深。

老人自称忘欢。

最初同忘欢谈话的人是橘忠季的下人,名叫政之。

政之在大门前发现了无所事事走动的老人。

听说那老人背着缸子不时向大门内张望,口中哪嘟嚷嚷:

「原来如此……唔,唔。」

政之觉得可疑,上前问老人:

「有什麽事吗?」

老人反倒问政之:

「你们很为难吗?」

「为难?」

「是,你们不是很为难吗?」

确实是很为难。

为难的是主人橘忠季。

说正确点,是以忠季为首,宅邸内所有人都很为难。

然而——

「您怎麽知道这事?」政之问。

「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什麽?」

「看到许多东西紊乱不堪。大地的龙脉、宅邸的气……」

老人轮流望着天空与大地,如此说。

「您是说,您可以看到这些东西?」

「是。」

「这些东西紊乱不堪?」

「没错。」

「紊乱不堪又会怎麽样呢?」

「贵府会产生不祥。平日不足多虑的小事……例如,只不过摔了一跤,却会受重伤,或者有人染上大病,或是遗失、打碎珍贵物品……」

「唔。」政之的声音哽在喉头。

这些事,他心里都有数。

「如果视而不见,恐怕不久又会有人丧命……」

老人口吻温和,说的内容却相当骇人。

最近宅邸内有名乳母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知是不是手没撑好,竟然折断了右腕骨;另一名家仆在庭院摔倒,脸撞到岩石,磕断牙齿。

主人忠季也患上不明缘由的病,这十天来一直卧病在床。

连忠季珍惜的皇上御赐之笙也不翼而飞。

类似的意外在这半年来还有好几件,忠季的父亲道忠也於一个月前刚病逝。

「您说不久又会……是什麽意思呢?」

「这个,到底会是什麽意思呢……」

不知是装糊涂还是卖关子——总之,老人的意思是,目前卧病在床的主人忠季也许会丧命。

「喂,您叫什麽名字?」

「我叫忘欢。」

政之听了对方名字,先进屋里向主人忠季报告。

忠季虽说卧病在床,却并非无法动弹。

只是他的胸部至腹部会隐隐作痛。不是那种痛得要死的剧痛,也不必因忍耐痛楚而在人前蹙额颦眉。

他因保重身体而躺进被褥,但还是可以与人谈话。

「让他到庭院来。」

忠季如此吩咐,起身简单整整服饰,在窄廊(注2)与坐在庭院地面的忘欢会晤。

忘欢将背上的缸子搁在一旁,仰望忠季。

「你叫忘欢吗……」忠季问。

「是。」忘欢微微颔首。

「我听下人说,你说我们宅内地脉紊乱?」

「说了。」

「因此宅内产生不祥之事?」

「没错。」

「为何会发生这种事?至今为止一直平安无事……」

「大人是否还记得去年春天发生地变,京城大地摇晃得非常厉害?」

「记得。」忠季点头。

去年樱花盛开时节,大地确实摇晃得很厉害,许多寺院倒塌了好几座佛像。

有些宅邸的大门与墙壁也坍塌。

「正是那次地变令地脉转向。」

「地脉?」

「京都地底本来有一条大龙脉,自玄武方位的船冈山(注3)流至巨琼池(注4)。京城便是利用东方青龙鸭川和西方白虎西海道围住这条龙脉,再以东寺、西寺两座大塔堵住,让气蓄积在京城。」

「是吗……」

「然而那次震动改变了地形,令龙脉转向,某部分气脉原本已流向东方,是鸭川青龙硬将这些气挡回去。」

「是吗……」

忠季无法理解忘欢说的大半内容,只能点头。

「由於硬挡回那些气,偏离的气便在贵府这一带冒出。」

「是那些偏离的气……」

「搅乱了贵府的气脉。」

「结果呢?」

「气脉紊乱会导致宅邸主人无法寿终正寝,也会发生各种不祥之事。」

「此话当眞?」

「信与不信,全凭忠季大人。」

「你这些话说得简直跟阴阳师一样。」

「我对阴阳道当然也有所心领神会,但不是阴阳师。」

「那你是什麽身分?」

「只是个贷缸人而已。」

「贷缸人?」

「这世间会发生不祥之事,原因并非只是龙脉紊乱而已。找出这些人以及宅邸,出借我的缸换取些微金子,正是我的谋生之道。」

忘欢伸手咚咚敲打一旁的缸子。

那只是一口土色的陈旧缸子。

「你是说,那缸子可以祛除祸事?」

「大人想试试看吗?」

「你不会存心蒙骗我吧?」

「绝对没那回事。您可以试用缸子後再付金子。」

「倘若试过,祸事依旧不减,毫无效果,我不会付任何一分钱。」

「那当然。」

忘欢说得自信满满,忠季便动心了。

「也好,让你试试。」

事情就这麽决定了。

「你打算怎麽做?」

「那麽……」

忘欢起身,观赏风景般慢条斯理地跨出脚步,四处观看庭院。

「就在这里。」

忘欢驻足之处正是宅邸艮位——鬼门。

「能不能命人挖掘此处?」忘欢道。

「挖地?」忠季问。

「唔,大致挖个四尺深便行。」忘欢指着脚边地面。

以政之为首,所有家仆开始用锄头等工具挖掘地面。挖至四尺深时,忘欢开口:

「可以了。」

忘欢说毕,亲自搬来搁在庭院的缸子。他将缸子放在刚挖好的坑洞一旁。仔细一看,缸口封着纸,缸口下方的凹沟则绑着一圈绳子。

纸封住缸口,故看不见缸内有什麽东西。

「请给我笔墨……」

忘欢如此说,立即有名家仆送来笔墨。

忘欢将砚台搁在地面,开始磨墨。磨完,用手中的毛笔蘸满墨汁,说道:

「那麽……」

他在封住缸口的纸上写下文字。

恶事当入

祸事莫出

之後又继续描绘某种文字,但忠季已辨认不出。

书毕,忘欢说:

「将这缸子埋进洞内。」

众家仆把缸子埋进刚挖出的坑洞内,继而盖上泥土。

待缸子不见形影,地面恢复平坦後,忘欢道:

「这样就好了。」

「眞的这样就好了吗?」忠季问。

「是。」忘欢笑着点头,「不过,请您务必遵守一件事……」

「什麽事?」

「绝不能打开盖子观看缸内的东西。请大人务必遵守这点。」

「好,我明白了。」

「往後我将每隔一个月来此一趟。一两年过後,大地气脉应该可以稳定,届时就不必如此做了。在此之前,这事都得继续。」

忘欢说毕即不知去向。

自那天起,之前宅邸内频繁发生的祸事便不再发生。

两天後,忠季的病也令人难以置信地痊癒。

一切只能说是忘欢埋在艮位的那口缸子所致。

一个月後,某日早晨,忘欢出现。

「情况怎样了?」

他让家仆挖出缸子,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又背着缸子不知去向。

将近傍晚他才回来,再度把缸子埋进洞内。

这时,缸口上的纸已经换新,而把缸子埋回坑洞前,忘欢依旧用毛笔写下和上回相同的文字。

这事持续了半年左右。

忘欢每月来一次,命家人挖出缸子,再背着缸子消失,傍晚时分回来,又将缸子埋回原处。

如此,忠季也逐渐失去戒心。

至今为止因祸事连连而受苦的事,想来像一场梦。

他开始认为,家仆摔跤受伤、父亲病逝、自己患病这些事,也许只是偶然重叠一起而已。

因摔跤而受伤,或因生病而死,这不是每家都会发生的事吗?自己家可能只是偶然同时发生而已。

忘欢那老人是不是自某处听闻这些风声,为骗取金子而来一派胡言,打算设计蒙骗忠季呢?每个月都一本正经地把缸子背到某处再背回来,仔细想想,是不是忘欢为了让事情看起来煞有介事而耍的手段呢?

忠季逐渐如此想。

只是,更令人在意的是缸内的东西。

缸内到底有什麽东西?

听下人说,缸子挖出时,重量比埋进去时要沉得许多。但缸子埋在土中时,不但天会下雨,泥土上也会凝露。是不是这些东西渗入纸内,令水积在缸内而已?

忠季愈如此想,便愈想知道缸内到底有什麽东西。

「因此,晴明,忠季大人终於命家仆挖出那口缸子……」源博雅说。

他坐在晴明宅邸窄廊。

两人正在喝酒并观赏庭院。

此刻是夜晚。

窄廊上搁着一盏燃着亮光的灯台。

时值九月——

庭院已充满秋意,凉风很冷。秋虫在各处草丛中鸣叫。

夜晚的空气看上去似乎发出透明微光。

晴明身着的白色狩衣映着摇来晃去的红色火焰。

「博雅,结果事情如何?」晴明问。

博雅嘴唇浮出愉快笑容,反问晴明:

「结果事情如何,是什麽意思?」

「你不是说缸内有什麽东西吗?我在问你缸内到底是什麽东西。」

「晴明,你想知道吗?」

「嗯。」

「这是个谜题,你猜猜看。」

「猜猜看?」

「晴明,你猜猜缸内到底有什麽东西。」

「难道缸内有什麽妖鬼?」

「晴明,你猜错了。」博雅乐不可支地道。

他举起盛着酒的酒杯,说:

「原来你也会猜错。」接着津津有味地喝乾了酒。

「到底是什麽东西?」

「是婴孩。」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如此答。

「婴孩?!」

「晴明,忠季大人命下人打开的缸子内,装着一个貌似刚落地的婴儿。」

下令的忠季和家仆为此也大吃一惊。

婴孩呈裸体,全身一丝不挂。蜷曲着身子坐在缸底,闭着双眼熟睡。

忘欢於三天前留下这缸子。度过了整整三天三夜,那婴孩竟然也没冻死。

再说,这期间他应该也没喝下任何一滴奶水或清水。虽说是在缸内,但婴儿被埋在地底,竟也能呼吸。

至今为止,这婴孩就一直被搁在缸内?或者这是第一回 ,之前装的是其他东西?

没有人知道答案。

正当其中一个家仆打算自缸内取出婴孩时,忠季阻止道:

「不必了。」

忠季又说:

「你们别忘了,我们可是把忘欢大人说过不准看的缸子挖出,打开盖子看了里面的东西。再说,这婴儿被放在缸内,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哭,现在仍沉睡着,怎麽想都是件怪事。这不可能是普通婴孩。大家都别碰,封上缸子埋回原处……」

於是,事情就这麽决定了。

然而——

自此,忠季宅邸内再度开始发生不祥之事。

擅自挖出缸子看了里面的东西後,过了三天,一名家仆摔跤折了脚骨,翌日,忠季本身又卧病在床,而且病情比之前更严重。

忠季想,这完全是因为挖出那缸子,看了里面的东西所致。

他很想解决问题,但是距离忘欢下次来访还有二十余日。

「结果他束手无策,这问题就转到我这儿来了?」晴明问。

「是的,晴明。」博雅点头答,「忠季大人遣人到我那儿,求我找你帮忙。」

「博雅,既然是你来找我,我无法婉拒吧……」

「那麽,晴明,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嗯。」

「什麽时候去?」

「明天如何?」

「我无所谓。」

「那麽,就明天吧……」

「你要去?」

「走。」

「走。」

事情就这麽决定了。

「噢,出现了……」

橘忠季双手拄着拐杖,勉强站着如此说。

脸色很苍白。

有好几个人用锄头或锹正在挖掘庭院,此刻那口缸总算出现。

下人从坑洞内搬出缸子,搁在地面。

果然如博雅所说,缸口封纸,用绳子绑住。纸上写着:

恶事当入

祸事莫出

「晴明,正是这口缸子……」

站在晴明身旁的博雅说後,咕嘟一声咽下唾液。

「有人可以打开缸口吗?」

晴明如此说,却没人立刻自告奋勇。

众人只是面面相觑。

万一缸内仍有婴孩,而且还活着的话

不,万一早已死了——

无论结果如何,都令人心生恐惧。

不料,家仆政之上前道:

「让我来。」

政之挨近缸子,首先解开绑住封口纸的绳子。

「接下来……」

他战战兢兢地捏着纸张一角掀开。然而,他虽掀开了纸,却似乎没有勇气采看缸内。

「怎麽样了?」忠季问。

政之别过脸不看缸内,反倒紧张地问:

「什、什麽怎麽样了?」

「我是问缸内怎麽样了?有没有婴孩?!」

既然主人忠季这麽说,政之只能死心,豁出一切朝缸内看。

「没、没有。」政之道。

「什麽?」

「没有。之前应该在缸内的孩子不见了。」

晴明和博雅也同时挨近缸子,轮流看了缸内。

别说婴孩了,缸内空无一物,连泥土也没有。

「原来如此,原来事情是这样……」

晴明并没有露出特别惊异的样子,只是点头如此说。

「晴明,你说原来如此,是表示你事前已知缸内空无一物了?」博雅问。

「不是我早已知道,而是我猜测事情应该如此。」

「那、那麽……」忠季不安地问。

「贵府再度发生祸事,应是缸内婴孩消失之故。」晴明道。

「什、什麽?」

「你们当中有人亲眼看到那婴孩吗?」晴明问。

在场的人虽然战战兢兢,却纷纷说看到了。

忠季和政之也说看到了。

「忠季大人,我想问问当时的详情,到底是什麽样的婴孩?」

「什、什麽样的意思是?」

「看上去约几岁?」

「还说不上几岁。看上去像出生不久,顶多只有一岁上下……」

忠季望向政之,似乎在徵求同意。

「忠季大人说的没错,那孩子确实不像已满周岁……」政之答。

「那婴孩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这……这个,我看不出来。」忠季答。

「还有其他引人注意之处吗?」

晴明问在场的家仆及挖掘坑洞的众人。

众人只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抬眼又垂眼。似乎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什麽事都好。」晴明道。

「老实说,我发现一件事……」一个家仆答。

「什麽事?」

「是那婴孩的事,他的屁股长着一条类似尾巴的东西。」

「尾巴?!」

「不,不是。我不知道是否眞是尾巴,只是看上去类似尾巴。也许是类似绳子的东西。在屁股底下,其他人也许没看见,但从我站着的地方正好看到了……」

「你看到了?」

「是。」

「是什麽样的尾巴?」

「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很像传闻中的虎尾……」

「颜色呢?」

「我记得底色是棣棠(注5)色,上面有黑色条纹……」

「我明白了。」

晴明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再问忠季:

「我有点事想请教大人。」

「什麽事?」

「宅邸内的人或进出宅邸的人之中……尤其挖出缸子那天在场的,有没有人失去近一年内落地的婴儿……?」

「这、这又怎麽了?」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问。如果没有,我再考虑其他可能性,不过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最大……」

「什麽最大?」忠季问。

晴明没回答,反问:

「有吗?」

「到底怎、怎麽样?」

结果一个家仆答:「有。」

他说:

「负责本宅庭院树木的园丁,名叫猪介,他在本宅工作,有个出生不到五个月的孩子病逝了。」

「叫猪介的那人,挖出缸子那天是不是在场……」

「在。」家仆答。

「那个猪介,今天在不在?」

「不在。」

「不在?」

「挖出缸子那天,他因工作借宿本宅,第二天回家後便没再来了。」

「是因为他的工作结束了吗?」

「不是,庭院的工作还没做完,只是园丁不仅猪介一人,还有其他人,少了一人也不会影响庭院工作的进度……」

「你是说,他就那样丢下了工作?」

「是。」

「自打开缸子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八天吧?」

「是。」

「猪介家住何处?」

「住在西京,天神川附近。」

「我必须去一趟。有人可以带路吗……」

政之闻言上前答:

「我去过一次,知道他家在哪里。」

「那麽,请你带我们去。」

「现在吗?」

「是的,现在……」

听晴明如此说,政之望向忠季。

「照他的话做,马上去准备。」

政之听忠季这样说,弯腰答:

「是。」

政之书毕,正打算转身时,晴明又开口:

「政之大人,那张纸……」

原来政之刚才掀开缸口的封纸後,仍把纸张拿在手上。

「这张纸有什麽问题吗……」

「能不能交给我……」

「是,是。」

政之不问理由即将纸张递给晴明,转身离去。

不待他的背影消失,晴明便说:

「请给我笔墨……」

「要笔墨做什麽?」忠季问。

「我认为最好通知忘欢大人这件事……」

「通知?」

「是。」

晴明边答边摺起手中的纸,看上去像是摺成鸟形。

当他摺完,笔墨也准备好了。

晴明取过毛笔蘸了墨汁,在刚摺成鸟形的纸上不知写下什麽。

「晴明,你在写什麽?」博雅问。

「我在写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是要让忘欢大人知道的。」

晴明左手持着写上文字的纸,微微吹了一口气,让纸张飘出半空。

不知是顺风还是凭藉其他力量,纸鸟高高飞上天空,往南方飘去。

「它将飞到哪儿?」博雅问。

「飞到忘欢大人那儿……」

「眞的吗?」

「只要上面有忘欢大人亲手写的咒文,纸张自然会飞至忘欢大人手上。」

晴明还未说毕,政之便回来了。他躬身向晴明说:

「晴明大人,随时可以上路。」

牛车咕咚咕咚地在京城大路往西前行。

「晴明啊。」博雅在牛车内说。

「什麽事?」

「你应该多少知道这是怎麽回事了吧?」

「多少知道。」

「那麽你就告诉我吧。那缸内的东西到底是什麽?」

「不能说。」

「又来了……」

「我大约猜测到眞相。只是,在确定之前,我若说出,万一猜错了,你大概又要说三道四。」

「不会。」

「会。」

「就算还未确定也无所谓。你就在可能猜错的前提下,将你的猜测告诉我不就得了……」

「博雅,正因为我的猜测,我们现在才会前往猪介家,可是,我对这事也没有把握。」

「唔……」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知道不就行了……」

「唔,唔……」博雅不满地哼哼道。

「到时候就会知道。」晴明只是如此坚持。

不久,牛车停下。

「自此开始只能徒步。」

牛车外传来政之的声音。

「就是这里。」

政之在草丛中走在前面带路。

小径两旁满是杂草,沙沙地摩擦众人的衣摆。

那小径只容一人避开草丛穿过。

左侧是天神川,两岸长着柞树及梁树等杂树。

政之身後是晴明,再来是博雅。

博雅身後又跟着两名随从。其中之一背着那口缸。

走着走着,不知何处传来听不出是人类哭声还是兽吼的声音。

哇……

哇……

继续往前走,声音愈来愈大。

喔哇啊啊……

喔哇啊啊……

「喂,晴明,那是什麽声音?」博雅问。

「不知道。」晴明只是简短作答。

「快要到了。」

政之刚说毕,前方便有人拨开草丛跑过来。

是个身穿破旧窄袖便服的男人。

「政、政之大人……」

男人奔至众人面前止步,大喊。

「你、你不是猪介吗?」政之也驻足问。

「为、为什麽到这里来?」

猪介的声音和神情都充满怯意。

当他看到背着缸子自後方挨近的随从时,颓丧地跪在地面。

「你们果然察觉了……」

而自跪在地面的猪介身後又走出一个女人,惴惴不安地站在猪介身旁。

那女人的眼神比猪介更畏怯,望着晴明与其他人。

「太、太可怕了……早知道会那麽可怕的话……」女人声音颤抖着说:「拜托大人救救我们吧。」

女人也在猪介身旁跪下合掌。

「这是我内人……」猪介在草丛中双手伏地说:「非常对不起,是我带走缸内的婴孩。」

猪介朝地面叩头。

「你的孩子过世了?」晴明问。

「是,大约半年前,我们得了个男孩,但一个月前,那孩子病逝了……」

「因此把缸内的孩子带走?」

「是,我觉得被封在缸内的婴孩很可怜,打算把他挖出,当做亲生儿子抚育,於是夜里挖出缸子,取出婴孩,再把缸子埋回原处……」

猪介说话时,後面仍传来「喔哇啊……喔哇啊……」的声音。

「虽然那孩子有尾巴,但其他地方都和正常孩子没两样,我们打算好好把他养大……没想到竟会那样……」

「你是说那声音?」晴明问。

「是。」猪介点头说:「带回家里後,那孩子也不吃不喝,却长得一天比一天大……」

猪介与妻子都以畏怯眼神回头看。

「今天我们实在太害怕,正打算逃走,没想到那孩子……」

「怎麽了?」

「那孩子想爬出门。我们忍不住跑出来,结果在这里遇上政之大人。」

猪介眼眶浮出泪水。

「总之,我们去看看吧。」

晴明催促博雅和政之,再度跨开脚步。

猪介和妻子也跟在三人身後。

愈往前走,那声音便愈大。

喔喵……

喔喵啊……

喔喵啊啊……

走在前面的政之止步。

「晴、晴明大人,您看那个!」

政之双脚瘫软往後退缩。

晴明和博雅自政之背後望向前方。

「喔,那是?!」博雅发出惊叫,倒抽了一口气。

前方不远处河边有间房屋。

是间四周围着矮篱笆的小屋。

那屋子的格子板门、柱子间都长出了手脚。

正面玄关伸出一个庞大的婴儿脸。

正是耶婴儿茌发出「喔喵……喔喵啊啊……」的哭声。

房子所有缝隙都挤出类似胖嘟嘟婴儿的白皙皮肉。

看来,婴儿成长到房子那般大,而且正打算自屋内爬出。

那光景很诡异。

有根粗如一棵杂树的虎尾,自房子地板下(注6)伸出,啪啪地打着草丛。

「比我刚才逃出时又增大了一圈。」猪介说。

「必须尽快设法解决。」晴明道。

「晴明,有办法解决吗?」博雅问。

「只能试试看。」晴明望着愣在後方的众人说:「把缸子拿过来。」

用绳子背着缸子的男人战战兢兢地挨近,把缸子搁在晴明脚下。

晴明把缸子重新搁稳在地面时——

「晴明大人,让我来吧。」

後方传来唤声。

众人回头一看,有个白发、白须、身穿破烂衣服的老人站在众人身後。

「忘欢大人,您怎麽到这儿来了……」政之间。

「是我叫他来的。」晴明道。

「晴明大人,您特地通知,我深感惶恐。」

那老人——忘欢对着晴明举起右手中的纸鸟。

接着慢条斯理地走来,说:

「晴明大人,让我来吧……」

「倘若我来做,泰逢或许会消失。」

晴明白缸边退後一步。

「不愧是晴明大人,原来您已知道那是泰逢……」

忘欢说着,站到缸前。

啪!

啪!

老人望着击打地面和草丛的虎尾,走向虎尾,再伸出双臂抱起那有如大蛇般蠕动的尾巴。

尾巴依旧甩动着,忘欢抱着尾巴来到缸前,将尾巴一端塞进缸内。

瞬间——

原本激烈蠕动的尾巴骤然文风不动了。

忘欢温柔地抚摸那条尾巴的毛,口中喃喃念起咒语。

泰逢汪咂努序库

努把序库牟疋卡

泰逢汪咂努序库

努把序库牟疋卡

忘欢的声音传出後,刚才哭得那麽大声的婴孩也突然安静无声。

那拉那卡嗒雷牟劫呜啦爿

那嘛哈迦拉西

随着咒语声,尾巴开始滑进缸内。不一会儿工夫,大半尾巴都滑进缸内。

以目测来说,尾巴只要滑进四分之一便能填满那缸子。但此刻已有大半尾巴都滑进缸内了。按理说,应该不可能再有余地滑进。但尾巴仍继续滑进缸内。

终於整条尾巴都滑进缸内。

婴孩的屁股肉也随那条尾巴拉得细长,抵达缸口。

此时忘欢自怀中取出一把小刀,把刀鞘衔在口中,抽出小刀,自尾巴根部一刀两断斩断尾巴。

他将小刀收回刀鞘,再度塞进怀中。

接着左手按住缸口,把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张纸。

不知是否事前便已写好,纸上写着如下文字:

形不变

形不变

忘欢摩挲纸上的文字,徐徐念起咒语。

形……不……变

形……不……变

念毕咒语,忘欢说:

「结束了。」

忘欢说这话时,塞满整个屋子的婴儿已如枯萎的花那般,无精打采地变得稀薄、缩小。

婴儿的脸庞和身躯也逐渐透明,令人可以看到对面的风景,过一会儿,便像烟消雾散那般无影无踪。

「消失了……」

博雅这麽说时,已看不见婴儿的影子。

「原来泰逢的眞面目是那条尾巴。」晴明道。

「是的。」忘欢点头。

「根据《山海经》记载,泰逢是『其状如人而虎尾』,据说可动天地气并噬之的神祗。」

「原来您都知道了?」

「不,我本来也不知道泰逢的眞面目是那条尾巴……」

「大约四年前,我在熊野山中发现他时也难以置信,不过,他确实是泰逢无疑。」

「可是,还很年幼……」

「等他成为眞正的神祗,大概还要千年。」

「应该是吧。」

「我正是利用他可食天地之气这点,放在这缸内,让他四处吞食恶气,赚点金子,不料……」

「在忠季大人宅邸被人打开缸子,令泰逢失窃了?」

「是的。之前都在山中放出恶气,再把这缸子埋回原处,没想到这回竟然失败。」

「是。」

「由於他吞食恶气,变得贪婪无比。他不分青红皂白把这一带的良气或恶气全吃掉,外形才会变成那样吧。假如置之不顾,恐怕会成为统治这一带的恶鬼。」

「接下来,您打算怎麽办?」

「这回让我受够了。我打算在有生之年好好养育他,再把他放入某个山岳或江河中,让他成为福神。」

「这样做比较好。」

两人说话时,政之插嘴道:

「晴明大人……老实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在这儿又发生过什麽事,我完全不明白。不过,这事以後再请您慢慢说明,现在我听了两位的对谈,意思是不是说,忘欢大人已不愿再把缸子埋在我们宅内了?」

「似乎是。」

「那、那麽,我们宅内的祸事……」

「我另外给你们适宜的符咒,应该足以化解府上的祸事。」

听晴明如此说,政之松了一口气:

「拜托您了,晴明大人……」

「话说回来,晴明,你是怎麽知道的?」

说这话的是博雅。

晴明和博雅已自猪介家回来,正在对饮。

地点是晴明宅邸窄廊。

此时已入夜。

庭院草丛中频频传出秋虫叫声。

「知道什麽?」晴明将酒杯送至唇边。

「就是,缸内的婴儿,那个……」

「是泰逢吗……」

「是的,你怎麽知道那婴儿正是泰逢?」

「不,我并非马上明白那是泰逢。只是猜想应该是跟气有关的某种神祗,听了那条虎尾的事,我才知道是泰逢。」

「据说记载在《山海经》上?」

「嗯。」

「可是,难道所有读过的书的内容,你全都记得?」

「唔,大致都记得。」

「晴明啊,仔细想想,也许你和泰逢有些相似。」

「什麽地方相似?」晴明喝了一口酒问。

「既然泰逢食气,那麽你就是……怎麽说呢?因为你一直在吞食那种东西。」

「什麽东西?」

「我是说,例如咒啊,例如《山海经》的内容,例如书籍之类的东西。你若不一直吞食那类东西,大概活不下去吧。」

「博雅,就算你说的没错,但要让我活下去,还必须有另一样东西……」

「什麽东西?」

「正是你,博雅。」

晴明瞄了博雅一眼,红红的嘴角浮出微笑。

「没头没脑的,你在说什麽?晴明……」

博雅有点狼狈。为了掩饰狼狈,他一口气喝乾杯中的酒。

「偶尔不看看你这种表情,就算活着也会很无聊……」晴明道。

「你有病啊……」

博雅说毕,将手中还没搁下的酒杯送至唇边,正要喝时,才发现杯内已无酒。

「博雅,你眞是个好汉子……」

晴明说着,浅笑起来。

注1:原文为「小袖」(,kosode)。

注2:原文为「箦子」 (,sunoko),平安时代贵族宅邸的建筑方式,四周最外围的长廊没有墙壁,由板条铺成,可让雨水漏到板条下地面。窄廊离地面很高,上下必须用木梯。

注3:京都北方。

注4:原文为「小椋池」,京都南方。

注5:原文为「山吹」,学名Kerria japonica,蔷薇科(Rosaceae)蔷薇亚科(Rosoideae)棣棠花属(Kerria)唯一一种植物。灌木,花为独特之黄色。故日人常称接近橙色的浓黄色为山吹色。

注6:原文为「床下」(),「床」即「地板」。日式建筑多架高建造,房屋地板与地面间有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