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道满,受人款待美酒、与死者共寝

橘琦麻吕自孩提时代起便很喜欢读《观音经》。

无论发生任何事,他每天都至少诵读一递《观音经》。

早饭、晚饭后必定诵读,有时甚至一整天都在诵读。由于他已将《观音经》内容全背下来,所以不必特地再去翻开。

他从小体弱多病,八岁时,家里有人教他念诵《观音经》,结果不知为何,他竟迷上了这部经典,并养成每天诵读的习惯。

自从他开始念诵《观音经》以来,即使生了病,也很快就会痊愈,而且本来被认定很难活到十岁,不料竟活过十岁,更和其他孩子一样,能够健健康康地玩耍、奔跑。

只是,自十岁左右起,他身边开始发生各式各样的怪事,也开始出现一些妖魔鬼怪。

十二岁时,有一次,他发了高烧,全身酸痛。

家人让他喝了各种汤药,还为他涂上各种膏药,却都不见效。

半夜——

他感到四周好像很吵,醒来一看,发现全身爬满了外观是人形的小东西。

全身穿戴盔甲装束的小小东西,在他的头、眼、鼻、口、耳、手臂、手、双脚、喉咙、胸部、腹部、腰部等处或站或走,正用握在手中的小长枪戳刺琦麻吕的身体。

每戳一次,被戳之处便会发痛。

有些小人会从琦麻吕的胸部和腹部冒出头。也有其他小人似乎潜入琦麻吕的体内,正在戳他的心脏和肝脏、骨头、血脉等。

数了数,约有八十二人左右。

「你们到底是何方人物?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欺负我?」琦麻吕问。

「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守护你的身体。」

小人之一答。

「用长枪戳你的,是那些打算损伤你身体的坏家伙。所以我们也这样用长枪顶回去,以击退那些人。你的身体会发痛,是因为那些被我们用长枪戳到的家伙,在发痛处乱蹦乱跳……」

琦麻吕想想也觉得有道理,过一会儿,他又感觉很困,于是再度入睡。

第三大早上,琦麻吕醒来时,全身的酸痛竟难以置信地消失了。

此外,某天,又发生如下的事。

有个腰部佩树枝的陌生男人,牵着琦麻吕的手走在路上。

那是个琦麻吕从未去过的地方,四周走动的也都是陌生人。

不久,来到一个类似官署的地方,两人一起进屋。

男人带琦麻吕到一个红脸大胡子、看似长官的人面前。

「喂,喂,你为什么带这个孩子来此地?」

看似长官的大胡子男人一面翻开一本类似帐簿的本子,一面问:

「你不能带这个孩子来。快带他回去。」

带琦麻吕来的男人说:

「可是,既然都已经带来了,若要让他回去,我必须再去找个可以代替他的东西过来……」

「有道理。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了什么而来?」

「是因为这个。」

男人拔出佩在腰上的树枝。

「这是什么?」

「是柿子树枝。」

「那你就用这个吧。」

「是。」

男人点头,再度牵着琦麻吕的手来到屋外,接着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来到十字路口。

有几只狗正在十字路口玩耍。

男人让琦麻吕握住柿子树枝,说:

「你用这根树枝去打那边的狗,打哪只都无所谓。」

琦麻吕手持树枝挨近狗群,用树枝朝距离他最近的黑狗打下去。

汪!

黑狗叫了一声,当场倒地,一动不动。

琦麻吕的记忆仅到此为止。

待他醒来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仰躺在地面,四周有几个人正在俯视自己。

「活过来了。」

「太好了。」

俯视的人群异口同声地如此说。

「发生了什么事?」

琦麻吕起身问。

「你爬到那棵柿子树上玩,结果摔下来了。」

俯视的人其中之一说。

「因为你握住的树枝断了。看,就是那个。」

听对方这样说,琦麻吕望向自己的右手,果然还握着之前打狗的那根柿子树枝。

琦麻吕经历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所幸他平安无事地长大成人,不但娶了妻子,膝下也有孩子。

四十七岁那年夏天,琦麻吕死了。

众亲戚和妻子、孩子以及家人聚集一起,将尸骸放进棺材,众人合力抬着棺材度过五条大桥。

他们为了埋葬琦麻吕的尸骸,正打算前往鸟边野(注1)。

当众人来到桥中央时,与一名老人擦身而过。

是名身穿破烂圆领公卿便服,浑身脏兮兮的老人。

头发蓬乱如麻,混杂着白发。

一双发出黄光的眼睛,透过垂在额头的发问向外看。

老人和众人擦身而过时,望了一眼棺材。

「哟……」

老人叫出声。

「等一下……」

老人向琦麻吕的妻子说。

妻子止步,送葬行列也跟着停下来。

「什么事?」妻子问。

「过世的人是谁?」老人间。

「是我丈夫,名叫琦麻吕。」

「他怎么过世的?」

若是平时,妻子大概会漠视眼前这名浑身脏兮兮的老人,不搭理他转身离去;但今天是亡夫的葬礼之日。

倘若冷淡待人,让对方怀恨在心,可能会影响丈夫的来世。

「这个……我们也莫名其妙……」

妻子用茫然无头绪的声音说。

「三天前,我丈夫跌倒摔到下巴,下巴脱臼一直没好。」

「结果就死了?」

「是。」

「可是,光是下巴脱臼并不会致死。有没有发生其他特别的事?」

「我想起来了……」

接着,妻子向老人叙述的事大致如下。

她说,那时,琦麻吕应该独自一人。

又说,丈夫坐在西边的窄廊上眺望庭院。

丈夫的下巴脱臼,一直合不起来。

他不但无法说话,也不能好好吃东西。口水亦任其流淌。然而,又不能说他生了什么病。

他可以站立,可以走路,可以坐着,这些都和平常人一样。他并非患了必须整天卧床的病。

也因此,那时候琦麻吕似乎独自一人待在西边的窄廍。

据妻子说,会有说话声传来。

「这回总算可以带你走了……」

那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高兴。

妻子听到了那声音。

不是琦麻吕的声音。

因为琦麻吕的下巴脱臼,根本无法出声说话。

是其他人的声音,妻子之前从未听过的声音。

妻子心想,大概有人来访,直接从庭院绕到西边的窄廊吧。

因此,妻子前去探看究竟,去了一看,只见琦麻吕仰躺在窄廊上,已停止呼吸。

听完妻子的描述,老人点头道:

「原来如此……」

接着,送葬行列再度往前走。

奇怪的是,那老人也跟在行列后面一起走。

一行人终于抵达鸟边野,众人准备埋葬琦麻吕。

这时,老人开口了。

「对了,你们愿不愿意请我喝酒……」

老人说。

「有人带酒来了吧?我现在正好有点口渴……」

由于琦麻吕生前爱喝酒,所以众人确实于事前备好酒,打算一起埋葬。

妻子再也无法对老人视而不见。

「我们确实准备了酒,但为什么呢?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请你喝酒呢?」

「哎,你别这么说,你就请我喝杯酒吧。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老人抿嘴笑着说。

妻子觉得有点可怕。

「您不是道满大人吗……」

加入送葬行列的亲戚之一开口。

「道满大人?」

妻子疑惑,问了那名亲戚。

「他是道满摩师(注2)……是芦屋道满大人……」对方说。

「是那个阴阳法师……」

妻子望向老人。

「正是我道满……」

老人咧嘴一笑。

老人——

道满坐在棺材前的草地上,不慌不忙地饮酒。

当他喝干了大约盛有一升酒的酒瓶时,边擦嘴边站起身。

「接下来,该换我酬谢你们了……」

「酬谢?」

「打开棺材吧。」道满说。

为什么?

妻子本想如此间,却又作罢。

她完全被道满吓坏了,已经失去违逆他的气力。

除妻子外,还有其他几个人也听过芦屋道满的名字,此刻,大家都对道满唯命是从。

打开棺材后,道满往里面探看。

「原来如此,果然如我想像……」道满低语。

「什么事果然如您想像……」妻子问。

道满不理会妻子。

「有没有人愿意过来帮我脱掉琦麻吕身上的衣服……」

道满竟说出令人费解的话。

众人犹豫不决。

「脱掉吧。」

道满再度吩咐。

琦麻吕身上的衣服被脱个精光,全身一丝不挂。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人费解。

道满竟然也当场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光着身子。

「那么,我先睡一会儿再说……」

说完这句话,道满跨进棺材,躺在琦麻吕赤身裸体的尸骸旁,并伸出双臂紧紧搂住琦麻吕德身体。

「把棺材盖上。明天早晨,你们再来叫醒我……」道满说。

妻子若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在桥上遇见道满时,一定不会回应道满的问话。岂知,她竟在不知不觉中请道满喝了酒,让事情演变至此,想想,实在很不可思议。

但此刻的她,只能听从道满。

「再不动手,天要黑了……」

道满说的没错,不知何时,太阳已挨近西边山头了。

鸟边野是埋尸地,被丢弃的尸体和白骨到处散乱堆积。又因为野狗和乌鸦会来啄食,这一带的景色相当骇人。

而且臭气熏天。

总之,琦麻吕的妻子等人听从道满的吩咐,早早便离去了。

第二天早上——

琦麻吕的妻子等人蹬过凝在草上的朝露,来到鸟边野。

「道满大人,道满大人……」

众人对着棺材呼唤。

结果,棺材中传出道满的声音。

「噢,你们来了吗……」

打开棺材后,道满从棺材内出来。

「睡得员饱。」

道满伸着懒腰说。

「今天早上天气真好。」

道满一面说,一面穿上昨天脱下搁在草丛的衣服。

这时——

「这里是哪里……」

声音响起,接着,琦麻吕从棺材中站起。

他不但可以流利说话,连脱臼的下巴也好了。

「哎呀!」

不用说,妻子等人当然惊讶得叫出声。

「这、这是怎么……」妻子问。

「我不是说过了,我正好口渴,很想喝点酒……」

道满答。

「刚好碰见你们路过。你们之中似乎有人带着酒,酒味很浓。再说,我仔细看过后,发现棺材四周笼罩闪闪发光的彩云。你们大概看不见,但那种彩云不会在死人四周飘荡。于是,我就想,既然棺材内的人还活着,我不如向你们讨杯酒喝,之后再让棺材内的人活过来也不错……」

道满只说到此,便不再详述。

根据琦麻吕所说,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他说,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牵着,走在之前曾走过的路上。

牵着琦麻吕手的人,正是琦麻吕于孩提时代会带他到那栋奇异官署的男人。

「怎样?我终于带你来这儿了……」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说起来,你在九岁那年本就应该来此地。但是,因为你每天都念诵《观音经》,害我无法带你来。不过,今天我总算可以完事了。」

然而,琦麻吕完全听不懂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老实说,自从我担任这个职务后,一直躲在你身边,却一直没有机会完成任务。但是,这回成功了。因为我缠住你的脚,让你跌倒,并让你的下巴脱臼。只要下巴脱臼,你便无法念诵《观音经》……」

男人说完,牵着琦麻吕的手走进官署。

琦麻吕又被带到孩提时代见过的那个红脸大胡子长官面前。

「我终于成功带琦麻吕来了……」黑脸男人说。

与上次不同的是,长官旁边坐着一名头发和胡须都蓬乱如麻的老人。

「喂,黑长,听说你亲自下手让琦麻吕无法念诵观音经是吧?」

红脸大胡子长官说。

「你不能这样做。虽说寿命长短是上天注定,但寿命也会因个人的信仰和行为而有所更动。若是当事人主动放弃信仰,不愿意读经,那还好。可是,若是你强制让他无法诵读,那就不行了……」

男人听后,咬牙切齿地答:

「我只是认真履行自己的职务而已。被你这么一说,我再也做不下去了。我不做了,这种工作,我不做了……」

之后,他只是喃喃从口中发出呻吟般的怨言,琦麻吕完全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长官旁边的老人走到琦麻吕身边,拉起他的手。

「事情是就这样。我们回去吧……」

于是,琦麻吕再度顺着之前那条路往回走。

「不知不觉中,我竟就此醒来了。」

琦麻吕说。

「带我回到这里的老人,看,正是那边那位。」

琦麻吕指着站在草丛里咧嘴笑着的道满。

「接下来,我还有一项工作必须完成。」

道满如此说后,跟着琦麻吕一行人来到琦麻吕的宅邸。

琦麻吕和妻子对道满所说的另一项工作内容很好奇,问了道满,道满却也不回答,他们只好作罢。

「给我一个锅子……」道满说。

家里人虽莫名其妙,却也取了锅子来。

「我想吃粥。」琦麻吕说。

家里的人马上去准备粥。

琦麻吕打算喝粥时,道满却拿走盛粥的碗,将碗内的粥倒入手中的锅子,再立即盖上盖子。

道满捧着锅子直接走到炉灶前,将锅子搁在炉灶上,再起火,把粥煮得咕嘟咕嘟作响。

过一会儿再打开盖子时,只见锅内有一条煮熟的六尺长黑蛇,已经死了。

「这家伙一直躲在这宅邸的地板下,打算趁机害你。因为这回在阎罗殿挨了骂,他打算亲手杀死你以泄愤……」道满说。

「您怎么知道这条蛇躲在粥中呢?」琦麻吕问。

「这家伙挨骂时,我听到他嘀嘀咕咕说了以下的话……」

「太气人了。既然如此,我干脆亲手杀死这小子,跟这小子永不再见。这小子活过来后,一定会想吃粥。到时候,我再躲进粥内,潜入这小子的体内,把他的肚子吃得乱七八糟,将他杀死。」

道满望着琦麻吕和他的妻子说:

「我多做了一件工作。如果你们愿意,能不能再请我喝酒?只要盛在瓶子内便行了。我打算带到土御门大路的晴明那儿,和他一起喝酒……」

不用说,道满要求的酒当然依言送上来了。

注1:位于京都东山,京都最大的墓地。平安时代中期以来,有墓地、火葬场。据说此地升起的火葬烟常令人感叹世间的无常。

注2:咒术师,非官方阴阳师,在平安时期也称为道摩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