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镜头里,他是个头发有几分刻意的凌乱,眼睛有几分性感的迷蒙,光溜溜,汗津津,周身上下每一寸每一丝每一豪都叫嚣着诱惑的男人。

不,是雄性。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随时可以兽化的异种。如果说之前祁林的保守风格体现了他店内的高雅和不流俗,那么现在韩峻熹打造的全新的他,无一处不浸透了夜店二字应具备的,最大程度的药性和毒性。

让你不来都不行。

那之后,云一鹤没再对于韩峻熹的安排有半点怀疑或是却步。

他被事实说服了。

事实,就是拍出来的一张张照片。

在那些照片里,他像个王者一样,坐在宽大的黑色沙发上,两腿之间搭着黑羊皮。

在那些照片里,他像个丛林部落成员一样,站在厚重的天鹅绒帘幕后面,肩头裹着豹纹毯子。

在那些照片里,他像个正在施法的巫师一样,微微躬身伏在吧台上,嘴里叼着自己的钻石耳钉,面前摆着装着六大基酒的一个个精致透亮的水晶玻璃杯。

在那些照片里,他像个不按牌理出牌的顽童一样,手捧着冰块,自下而上看着镜头,探出舌尖去舔凝结的水珠,然后任由融化的水滴沿着漂亮的手臂线条滚落。

就是在那些照片里,他彻彻底底,撕裂了、割舍了、抛却了旧的自己,那个优雅俊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野性了一回,放荡了一回,无所顾忌了一回。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在这种闷热也燥热的氛围里迷失,引领着他迷失的,是那个举着相机把他一寸不落摄入镜头里的男人。

那男人绑着马尾,光着膀子,赤着脚,站在沙发上,跨在他身体两侧,自上而下看着他,告诉他该怎么摆姿势,告诉他该怎么去舔那些冰块,告诉他如何自然而然好像不经意间抬起眼睛看向镜头。

云一鹤觉得自己要炸了。

他并不是个很容易出汗的人,但被那个根本没拿这种拍摄方式当回事,也根本读不懂他的取向的男人,以那样的姿态……“君临”着,他是真的已然在周身拼命冒热气的同时产生了幻觉。

他舔的,还是冰块吗?

是吧,应该是吧,至少他觉得凉,所以他的舌尖碰到的不是那热乎乎的一根才对。

哦天……

到最后,云一鹤听见那句“大功告成!”时,只剩了虚脱一般扔掉冰块,瘫软在沙发上,发出悠长悠长,带着极度亢奋后的疲惫似的感觉,听来都有几分委屈了一样的叹息的力气。

而那个始作俑者,则摘掉沉重的相机,摆到一边茶几上,一把拽掉绑头发的黑皮筋,弄松散漆黑的头发,两手叉腰,冲着他笑。

“辛苦了辛苦了,云总你歇着,我给你开空调去。”

韩峻熹边说,边就那么赤着脚走到吧台边,一口气把墙上的空调开关拧到最大,他端起刚刚拍照用的一杯Tequila Slammer,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然后,那照例根本没看见墙上禁烟公告的男人,抽出烟来点上,就像刚酣畅淋漓做了一场大爱一样,舒舒服服,连续抽了好几口,才隔着烟雾,看向已经起身围好浴巾的云一鹤。

“好点儿了吧,你过来,这儿是风口,凉快。”

沉默了几秒,云一鹤摇头。

“我得先冲个澡了,太热了。”无奈笑笑,他指了指黑铁旋转楼梯通向的loft层上自己的办公室,“峻哥麻烦你等等我,很快就好。”

“哦,成,不忙,对了那个眼线你别用肥皂洗啊,先慢慢儿用纸巾沾着水擦掉,我给你画的不重,清水就能卸。”挪挪屁股坐在吧台凳上,韩峻熹用拿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眼睛周围。

“嗯好,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云一鹤恍然了一下,点点头,告诉对方那些酒就别喝了,冰块都化了,自己倒新的,整箱的冰块就在冰柜里,然后,他迈步往楼上走。

他只想着得赶紧洗掉身上的汗,然后换身衣服,脱离兽类的感觉,重新做人,回到开着空调的环境里去。而就在他眼看已经伸手摸到办公室的门时,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叫他的声音。

回头看,那光着膀子的男人已经跟了过来,指间夹着烟,脸上带着笑。

一路走到他面前,韩峻熹用那低沉中略带着粗糙的声音开了口:

“云总,我也热得够呛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蛋都湿透了似的。那啥,你要不介意,咱俩就挤挤,一块儿冲个澡呗~~”

云一鹤站在浴室里,面对着宽大的镜子,一点点,一下下,擦掉黑色的眼线。

他心情复杂,满脑子都是刚才拍照的场景,满脑子都是那个站在沙发上,跨在他身体两侧,举着相机对着他一直拍一直拍,还要他配合做出这样那样表情的男人。

他确实足够配合,他确实做出这样那样的表情了,那是故作纯真的发情,又或者说,是故作发情的纯真,而不管怎么说,他心里是波澜起伏来着。

所以,纯真是真是假暂且不提,发情,确是实打实的发情。

本质上,雄性是喜欢征服的感觉的,是喜欢自上而下看着别人的感觉的,是会想尽办法让自己显得比别人更高贵更聪明更有力量的虚荣的性别,这是根性中的东西,气场再弱的男人,在睾丸酮的作用下,也会想要强势占上风。而当他遇到明摆着就是比自己更强势,而且强势得丝毫不加遮掩的对象,一种类似于犬科动物争夺地盘失败只好躺下亮着肚子给胜利者看的主动示弱的行为就会下意识出现。

云一鹤就是那么示弱的。

只不过就是,他的示弱里,还夹杂着发情。

而示弱容易,发情之后,就必须有个纾解途径了。

所以,他无论如何,不能跟韩峻熹一块儿洗澡,他不能再多看一眼那个身体。

他只能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幻想,直到幻想得有了生理反应。

丢掉卸妆用的面巾纸,他一手贴着瓷砖,额头压在前臂上,另一手,则义无反顾,伸向了两腿之间。

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在减压,不带有丝毫龌龊成分的减压,他刚开店的那几个月,不是也累到睡不着压力大到做噩梦时就会撸管减压的嘛。所以,经过了那么一场心潮起伏热浪翻的拍摄,他积攒的压力也到了减一减的时候了……

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音,他有点咬牙切齿地加快了动作。他洗脑一样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就好了,就算闭上眼时,黑暗中掠过的却都是那漆黑的长发和结实的胸膛。

韩峻熹,是个很有冲击力的存在,这份冲击力来自于那毫无意识的荷尔蒙释放,这种释放对于云一鹤而言要了命,他正当青壮年,不像十五六岁时候一有空就只想着做啊做,可仍旧血气方刚。他并不期待自己老到对于性感的雄性只停留在欣赏程度,可有些时候,要是真的能动心不动欲,该有多好……

叫嚣的热度,随着高潮的退去而退去,把水温又调低了点,云一鹤洗干净自己,冲掉墙上和地上喷溅的痕迹,关掉喷头,擦干身体,面无表情走出来,换好衣服,镇定自若下了楼。

那个无意识荷尔蒙载体,正叼着烟,托着相机,一边翻看刚刚拍好的照片,一边偶尔喝一口玻璃杯里的酒。

“峻哥,你赶紧去吧。”云一鹤反手指了指楼梯,“不好意思啊让你等半天,浴室就在我办公室里。”

“噢,成,那我速战速决。”应声放下相机,韩峻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那点一饮而尽。

“你……喝的是刚才拍照用剩下的酒嘛?”

“啊,是。”

“我不是跟你说了想喝什么就自己倒新的嘛。剩的这些都不凉了。”

“没事儿,我也是觉得扔了可惜。”大大方方说着,韩峻熹挑了一下嘴角,随后就迈步往楼梯方向走,经过云一鹤身边时,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咱是穷人家的崽,粒粒皆辛苦,浪费可耻,比不了你啊云总~~”

丢下那么一句有点儿讨厌但显然是神经大条毫无恶意的话,光着膀子的男人上楼去了。

云一鹤直到听见那脚步声进了他的办公室,才算是吁了口气。

店里的空气已经凉了不少,舒服了许多,打量了一下周遭,发现刚才用过的设备都被收起来了,整整齐齐摆在吧台旁边,刚才为了配合拍照挪动的店内摆设也都恢复了原状,好像根本没动过,吧台的黑色玻璃台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用过的杯子碟子和调酒器具也都洗干净了倒扣着摆在控水篦子上,只剩下最后的这个空杯子,摆在那一大罐子酒渍黑樱桃旁边,反射着略显惶惑的灯光。

云一鹤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

这个男人,到底喝了多少杯酒啊……

就算冰块融化可以让酒变得不那么浓烈,可酒精总量是不变的啊。

难不成真有这种酒精代谢极快的人存在?还是说他根本对酒精不吸收?又或者酒量就是天生这么大?

云一鹤的疑惑持续了有一会儿,直到楼上再次传出脚步声,疑惑什么的,他就没有心思继续了。

韩峻熹照例还是光着膀子,更过分的是,他这次连裤子也没穿,就那么一条紧绷绷的黑色内裤,包裹着紧实的屁股,凸显着粗壮的丁丁。

没有太擦干的头发上还挂着水滴,水滴落在胸膛上,就顺着胸肌的轮廓继续下滑。

云一鹤觉得,一切都可以到此为止了。

够了。

那天,他客客气气,以家里刚刚来了电话说有急事为借口,请走了韩峻熹。他再三道歉,还说改日一定约他吃饭,好好致谢,而那大条的家伙,则大大咧咧笑着,说这算啥,云总你忙你的我走了。而后,真的就那么一走了之的韩峻熹消失在店门外的同时,云一鹤忍无可忍,拨通了祁林的号码。

“林子,我问你,你是半点儿都没跟韩峻熹透露我的取向吗?”开门见山就直接问了,他等着对方回答。

祁林那边愣了一秒,应了声“啊……是没说”,然后紧跟着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倒是也没隐瞒,去粗取精,讲了除去自己躲在浴室解决发情问题之外的所有,跟着,那有点坏还有点变态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亲,你只是单身太久无处宣泄荷尔蒙浓度太大了而已。那,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这次轮到云一鹤愣一秒了。

“你别用淘宝体跟我说话行吗……”整个人充满了无力感,他坐在沙发里,扶着额头,一声叹息,“我知道你这都是跟你家那位学的。”

“是啊,我是我们家小明同学的御用金牌客服。”

“就不用变相秀恩爱了。”

“没有没有,说真的,一鹤,你该告别单身了。”

“你说得容易。”

“有时候要求不能太高,人无完人呐。”

听着那样的说法,云一鹤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了外放通话键,然后整个人躺在沙发里。

“你的意思是……凑合凑合就得了?你和你家小明同学,就是凑合出来的?”边对着高高的天花板上格外有感觉的纵横交错的黑色通风管道比划了一个引号手势,边故意“刁难”对方,他在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笑声和一句“祁林,有个大单子,一会儿帮我配个货~”的召唤时,决定暂且聊到这里了。

“你现在就去吧,御用金牌客服。”打趣着自己的好友,把刚刚还想要不要建议对方多少暗示一下那位直男别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念头收了回去,他挂断了电话,翻身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吧台旁边,想了片刻,还是直接关了中央空调的总开关。

他回家去了。

从云阁club,到他住的地方,距离不到一公里,这段路程,他是从来不开车的,他的卡宴,只是留作去别处用,平时就停在红街楼后,反正也没人动,在那周围混的人都知道,这是云一鹤的车,别碰,碰不起。

而他,也挺喜欢一路走回去,就像歌词里写的那样,穿越城市的声浪,穿越人间蜚短流长,余光里是形形色色的人,纷纷乱乱的景,目的地,是那个只有他一人居住的,漂亮豪华却也空旷寂寞的大房子——他的家。

他住在三环边儿上的高档公寓里,家里总面积超过两百五十平米,那是个放得下十人餐桌、贵妃椅、大号真皮沙发、巨幕电视、台球案子、按摩浴缸、两个衣帽间、一间大书房、一间西式岛台厨房,和一个宽敞主卧室的家。主卧室摆着King-size的床,床尾之外的空间还能轻松摆下沙发、茶几、电视柜、梳妆台。

这样的排场,平头百姓不敢想,而他的个人能力,还远不止这样,这已经是他低调处理自己生活水准的接过了。

是的,他就是个所谓“filthy rich”类型的人,没人能想到,就是这么个红四官三富二代有钱到流油的一身铜臭的夜店老板,会最终和一个背着相机满世界跑的摄影师,一个穷人家的崽,混到一起,缠到一起,嬉笑怒骂悲悲喜喜,缘分孽到解也解不开。

当晚,躺在按摩浴缸里,拿着遥控器,漫不经心转换对面墙上电视的频道时,云一鹤接到了那男人的电话。

“云总,干嘛哪?”那个低沉粗糙的声音问。

心里怨念着怎么总是在自己光着屁股的时候和这个男人有交集!!!,云一鹤维持着声音的淡然,抬手关了电视。

“在家看电视,有事儿吗峻哥。”

“也没啥事儿,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些照片我开始处理了,回头做好样本给你带过去。”

“不急,真的不急,年册到十一月才换新的,这才不到八月……”

“提前交差我提前放下负担啊。”

“……负担?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你看你怎么这么不识闹呢,我开玩笑呢。”很随意的笑声传过来,那男人似乎边说还在边点鼠标,“这么着吧,我下礼拜,给你看样图,你有什么修改意见就跟我说。我再用一个礼拜时间修改调整,这样八月中下旬怎么着也能完成任务了。”

“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尽力就是了,再怎么着也得对得起林子跟你推荐我啊是吧。”

“嗯。”也忍不住轻轻笑了几声,云一鹤叹了口气,“对了,峻哥,你今天是开车回家的吗?”